第79章 双眼
淡金色的天光穿透云层,懒懒洒在蜿蜒的石板路上,路面泛着温润的水光
街巷里的复古市集错落铺开,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看不到尽头。
阮鹿聆穿着浅米色亚麻长裙,走起路来轻轻飘,外搭一件月白色针织开衫,长发用一根浅木色簪子松松挽起。
她手里拎着一只藤编小提篮。
身侧的裴珩牵着母亲的手,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
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
“珩儿,前面那家草药摊的摊主是位老熟人,咱们去看看。上回她跟我说进了一批新的甘松根,品质很好,我还没去看过。”
“好。”
他微微侧身,替阮鹿聆拨开身前挡路的挂着干花的布帘。
他挡在母亲身前,让碎屑落在自己肩上。“小心,布帘有点挂手。”
阮鹿聆笑着颔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前走。
路过一间摆着各色香料的摊位时,她驻足停下。
她拿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
她又捻起一小束晒干的迷迭香放在鼻尖轻嗅,她侧头,将迷迭香递到裴珩面前:“珩儿,你闻闻,这迷迭香的味道?是不是比家里的更浓一些?”
裴珩微微俯身。
鼻尖凑近香束:“比书房里的更清冽一点。家里的放久了,香气散了不少。”
阮鹿聆眼底的笑意更浓。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他微乱的额发,指尖划过他光洁的额头:“咱们今天除了找甘松根,再挑点迷迭香和薰衣草回去。书房里那束干花该换了,薰衣草安神,摆在书房里,你写字的时候闻着也舒服。”
裴珩点点头,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他看着摊主将迷迭香、薰衣草打包好,放进藤篮里。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头发用花布包着,手上戴着棉布手套。
她拿起一小束薰衣草,用牛皮纸裹住,纸绳扎紧,放进去。
又拿起一小束迷迭香,同样包好,放进去。
“咱们找的甘松根,是要替换爹爹药包里的哪一味药呀?”
他的目光落在阮鹿聆反复端详的一株干草上。
阮鹿聆指尖轻轻捻了捻那株甘松根,干草的粉末沾在她指腹上。
她抬头看向他:“是之前用的一味辛温药材,药性有点猛,长期用怕伤脾胃。可以用甘松根代替,药性温和,既能温养旧伤,又不会伤着身体。甘松根行气止痛,开郁醒脾,正好适合你爹爹现在的状况。”
裴珩沉默了一瞬,少年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垂眸看着藤篮里的药材,看着那些被牛皮纸包好的干草,又抬眼看向阮鹿聆认真的侧脸。
“爹爹的旧伤,一直都这么严重吗?”
阮鹿聆指尖顿了一下,她放下那株甘松根。
她伸手轻轻握住裴珩的小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别担心。你爹爹早年在外奔波,不小心受了点外伤,只是当时没好好养,留下了点旧疾。每逢阴雨天或者特别累的时候,就会有点发沉。泡药浴就是让身子暖起来,缓解一下不适,就跟咱们感冒了喝姜汤一样,没什么大碍的。”
裴珩看着母亲,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伸手接过阮鹿聆手里的藤编提篮。
母子俩轻声交谈,从甘松根的用法聊到薰衣草的晾晒,从薰衣草的晾晒聊到琋琋昨天画的那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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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瞬便被一阵粗暴的嘈杂声狠狠撕碎。
不远处的街角传来剧烈的推搡声响,伴随着男人粗哑的怒吼。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周遭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
阮鹿聆与裴珩的谈话戛然而止,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街角一个简易的餐摊前,站着一个身形壮硕魁梧的白人男子。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满脸横肉,神情凶戾。
他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小孩的手腕,那孩子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
穿着破旧脏乱的衣服。
短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
脸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灰扑扑的,根本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微微颤抖的瘦小身子,像风中的一片枯叶,被男人攥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小杂种,敢偷我的东西,看我今天不废了你!”
男人粗哑的怒骂声响彻街角,唾沫星子从嘴里喷出来。
他另一只手赫然握着一把寒光凛冽的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周遭围满了围观的行人。
人不算少,里三层外三层。
“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偷东西,真是活该。”
“看他穿的这么脏,肯定是没人管教的小流浪儿,就该给他点教训,不然长大了还得了。”
“偷东西本就不对,要是我,我也生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让他白拿。”
嘈杂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那个瘦小的孩子全程低着头,脸朝着地面,看不见表情,看不见眼睛。
只有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老板高高扬起菜刀,刀在空中悬了一下,作势就要朝着孩子被攥住的手腕砍下去。
阮鹿聆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她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往前迈出两步。
可她刚抬脚,手腕就被一只小手紧紧拉住。
她低头,看见裴珩的侧脸。
十岁的小男孩站在她身前,脊背笔直,像一棵不会被风吹倒的小树。
他抬眸看向阮鹿聆。
“娘,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轻轻松开阮鹿聆的手,迈步朝着围拢的人群走去。
人群在他面前自动让开了一条缝,或许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孩子要做什么。
裴珩径直走到煎饼摊老板面前,仰头静静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比他高两个头的壮汉,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中的菜刀,又从菜刀扫回他的脸。
“老板。你手里的刀,是要切煎饼,还是要砍人?”
壮汉被这个半大孩子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哪里来的小崽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攥着孩子的手又收紧几分,孩子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骨节响动,孩子缩了一下。
“偷我东西,我今天就砍了他的手,看谁还敢多嘴!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他见裴珩只是个半大孩子,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没吃过苦头的好人家小孩。
他的眼睛从裴珩身上扫过,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满脸不屑。
握着菜刀的手猛地往前一送,刀刃直直朝着裴珩的方向比划,刀尖离他的脸不到两尺,寒光刺眼,作势就要朝他挥过来,想把这个碍事的小孩吓走:“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砍!老子连你一起收拾!”
裴珩始终站在原地,半步未退。
他只是抬着头,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壮汉的双眼。
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惧色,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惊恐或闪躲。
只有一片沉冷的平静,那眼神冷冽又锐利,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已经让人感觉到了锋芒。
又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
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是从小浸润出来的。
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
壮汉原本盛气凌人的气势,在撞上这双眼睛的瞬间,骤然僵住。
不是害怕,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这个孩子不像孩子。
他的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
他挥刀的动作顿在半空,手臂悬着,刀举着。
他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挥刀的动作慢慢收回,手臂放下来,刀尖朝下,不再对着裴珩。
他的声音小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但还是硬的:“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在这妨碍我教训小偷!我这是正当的!”
裴珩只是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落在摊位上方挂着的一块木质招牌旁的证件上。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边缘卷曲,用图钉固定在木板上,图钉已经生了锈。
“老板,你这证,是刚办的吧?”裴珩忽然开口。
壮汉一愣,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证件,脖子往那边偏了一下,又迅速转回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懂个屁!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懂什么叫证件!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这是我花了钱正规办的!”
“是吗?”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证件:“你这这油墨,颜色太浅,边缘还有晕开的痕迹。而且,你这证上的编号,比正式的少了一位数字。正式的应该是十二位,你这里只有十一位。”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移到壮汉的脸上,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色:“就算他偷了你的东西,偷盗自有律法惩戒,轮不到你私自砍手伤人。英国的律法,伤人致残至少要判三年。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小偷,赔上自己的后半辈子?”
壮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憋着一口恶气。
然后他狠狠甩开攥着孩子的手。
那孩子本就瘦弱不堪,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被这股蛮力狠狠一推,瞬间失去平衡,小小的身子像一片断线的纸鸢。
额头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声响落在寂静的市集里,格外刺耳。
裴珩,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阮鹿聆快步冲过去扶起那孩子。
她蹲下身,轻轻扶住孩子的肩膀,那肩膀很小很瘦,骨头硌手。
孩子缩在冰冷的石墙下,额头渗出血丝,殷红的,顺着灰扑扑的脸颊缓缓滑落,在脏污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浅淡的血痕。
可依旧咬着牙,撑着墙根想要挣扎着起身,骨节分明的指尖死死抠着墙缝。
即便疼得浑身发颤,也始终没发出一丝呜咽。
一旁的煎饼摊老板看着这一幕,依旧戾气难消。
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两口唾沫。
浑浊的眼神看着阮鹿聆,上下打量,嘴里刚要蹦出几句刻薄污秽的谩骂,嘴巴张开时——可他的骂声还没落地,两道黑色身影骤然从人群外围疾步上前。
不过眨眼间,就将壮硕的老板死死按在摊位案板上,他的脸贴着案板,压扁了。
拳头落下,利落干脆,不带半分留情。
老板的惨叫求饶声瞬间响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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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径直朝着墙角的小孩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发抖的小身影上。
阮鹿聆轻轻扶着孩子的胳膊。
“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先把伤口擦一擦好不好?你这样会感染的。”
她从包里抽出一条干净的手帕。
小孩垂着头,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
沾满灰尘的睫毛耷拉着,像两把被雨打湿的扇子。
裴珩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
他的影子落下来,把那孩子整个人罩住了:“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帮你处理伤口?”
就在这一刻,小孩猛地抬起了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整张脸都蒙着厚厚的尘土,像戴了一张灰色的面具,看不出半点原本的模样。
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寒夜荒原里不灭的星火。
澄澈、倔强,又裹着极致的狼狈与绝望。
即便眼眶通红、噙满泪水,那双眼眸也依旧亮得晃眼。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泪没有落下来。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指尖微顿。
他见过很多双眼睛。
但没有一双像这样。
他还未回过神,小孩突然抬手,脏兮兮的小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攥住阮鹿聆脖颈间的细金项链,指尖狠狠发力。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做出来的。
“啪”的一声轻响。
项链链条被硬生生扯下。
他将金项链死死攥在手心,转身就要朝着人群外踉跄奔逃。
“站住!”裴珩反应极快,他立刻迈步上前。
他伸手想要拦住他,手伸出去,指尖已经碰到了孩子的胳膊。
可他的手刚碰到孩子的胳膊,那孩子骤然转身。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裴珩左上臂狠狠咬下去!
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但裴淙没有后退。
他低头,与那孩子死死对视。
那孩子满脸脏污,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而他的嘴角却死死咬着裴珩的手臂。
丝毫不肯松口。
没有哭出声,只有泪水不停滚落,一滴一滴的,砸在裴珩的袖子上。
那双极亮的眼眸里,满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怎么都撞不出去的鸟。
四目相对。
一个十岁,一个五六岁。
一个手臂被咬出了血,一个嘴角全是血。
裴珩看着那孩子眼里的泪光与执拗,看着那双明明那么亮、却满是绝望的眼睛。
原本想要制住他的手,竟慢慢松了力道,缓缓垂下。
感受到裴珩的退让,那孩子也慢慢松开了嘴。
牙齿从裴珩的手臂上撤离。
那孩子丝毫不敢停留,攥着手里的金项链,转身就跑。
跑得踉踉跄跄,瘦小的身子几次险些摔倒,小腿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踉跄着稳住,又继续跑。
拼尽全力加快脚步,飞快穿过熙攘人群,撞开了几个挡路的行人,撞翻了一个摊位的篮子,果子滚了一地。
很快就变成一道模糊的小影子,消失在市集街巷的尽头。
那里有岔路,有窄巷,有破旧的楼房,有无数的藏身之处。
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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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就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仓皇逃离、孤单单薄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左臂的痛感阵阵袭来。
“珩儿!”阮鹿聆慌忙快步上前,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捏着他的小臂。
“你怎么样?快让娘看看!”
裴珩缓缓收回目光,那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回母亲脸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娘亲,我没事,别担心。不过是被咬了一口,不算什么。”
可话音刚落,阮鹿聆的脸色瞬间惨白。
裴珩的白衣袖,已经被渗出的鲜血彻底浸透。
“傻儿子,一条项链而已……”
裴珩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真的没关系,一点小伤,不碍事。”
周遭的喧嚣渐渐散去,人群散了,议论声远了,摊主们继续理货,客人继续挑拣,阳光继续洒。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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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平稳行驶在伦敦的石板路上,轮胎碾过路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阮鹿聆轻轻拉起他受伤的左臂。
伤口依旧渗着淡淡的血丝,牙印清晰泛红,两排弧形的齿痕,深的地方还在往外冒血珠,浅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她随即从包包里拿出丝巾,她将丝巾对折,慢慢缠绕在儿子的伤口上。
“伤口别用力碰,回去再好好处理,先用丝巾压一压止血。”
说完后,随即伸手揽过裴珩的肩头,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小心知道吗?你刚才真的吓到娘了。只是一条项链而已,傻瓜。”
裴珩乖乖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他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阮鹿聆轻轻叹了口气,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发。
她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流动的珍珠。
“活在这世上本就艰难。那个孩子,瞧着真是可怜,小小年纪,沦落到偷东西求生,还要受这般苦楚,被人打,被人骂,被人推,摔破了头也没有人管。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有没有爹娘。若是能知晓,我们好歹还能尽点力帮帮他。”
裴珩抬起头,从母亲怀里仰起脸,看着她。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娘,这世上穷苦受难的人那么多,若是你每一个都想帮,哪里帮得过来呢?”
阮鹿聆听见声音,沉默片刻,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怀里儿子的脸上。
她轻轻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儿子:“是啊,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都活得不容易。可我们如今的日子,已经赢过这世上太多人了。”
“正因为我们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底气,若是能伸手帮一帮别人,就该尽力去做。能力所及之处,能拉一把是一把。不是要做圣人,是要对得起自己拥有的这一切。”
裴珩静静听着。
良久,他轻轻点头:“我懂了,娘。”
说完,他再次轻轻靠回阮鹿聆的肩头,闭上双眼,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轻轻抚摸着包扎的丝巾,指尖沿着丝巾的边缘划过。
伤口还带着隐隐的痛感,其实不算疼。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浮现出——那张布满灰尘的脸,和那双亮得惊人、噙满泪水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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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渐漫过伦敦的街巷,天边的云从灰蓝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
车缓缓停在洋房门口。
阮鹿聆先下车,她绕过车头,拉开裴珩那边的车门,扶着他的胳膊下车。
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从巷口慢悠悠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方知许骑着一辆复古黑色自行车。
他正慢悠悠地从巷口拐进来。
不过片刻,他稳稳停下。
“阮小姐,好巧。”
“是啊。方先生也是刚回来吗?”阮鹿聆微微颔首。
“是的,刚从医院回来,今天门诊人多,拖到现在才下班。”
他说着,从自行车上跨下来。
他俯身,伸手从车把的藤编篮子里,取出一只纸盒。
他将蛋糕盒递到阮鹿聆面前:“今日同事在家中做了巧克力蛋糕,想着你家有两位小朋友,便特意送过来,给孩子们尝尝。巧克力是黑巧,不会太甜,琋琋应该喜欢。”
阮鹿聆微微侧身,眉眼间带着笑意,伸手接过蛋糕盒:“方先生太客气了,还特意跑一趟,实在劳烦您。琋琋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不过是举手之劳。”方知许轻轻摆手,目光落在一旁沉静站着的裴珩身上。
他的目光在裴珩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小友手怎么了?”
裴珩抬眸,看向方知许,微微颔首。
“方先生好,手刚刚受了一点伤,不碍事。”
方知许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用丝巾包扎的地方,丝巾是米白色的,上面洇出淡淡的红色。
“我是医生,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重新包扎一下。伤口要紧,不能大意。”
裴珩摇了摇头:“不用劳烦方先生,小伤而已,回去自己处理下就好。”
方知许点点头。
他再次看向阮鹿聆,嘴角的笑意浮上来:“对了阮小姐,下礼拜城郊的植物园有一场小型写生活动,是几个朋友组织的,人不多,景致极好,很适合带孩子散心。园子里有几株古树,还有一片薰衣草田,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若是你有空,不妨带着两个孩子一同前往。”
阮鹿聆正欲开口回应,嘴唇张开,话还没出来——傍晚的静谧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车轮碾地声。
一辆通体漆黑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巷口缓缓驶入。
它没有鸣笛,没有加速,只是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朝着门前的方向,缓缓停了下来。
司机先下车,然后拉开后面的车门,先飘出来的,是裴琋清脆又欢快的笑声。
那笑声从车里涌出来,像一串银铃被风吹动。
紧接着,裴淙抱着女儿,缓步从车内走下。
他一手稳稳托着裴琋的膝弯,一侧肩膀还背着女儿的小书包。
怀里的裴琋双手各攥着一只彩色气球,一只是粉色的,一只是蓝色的,球面印着小星星,随着她晃悠的动作轻轻飘起。
她的脑袋靠在父亲肩头,时不时晃悠着小腿。
裴淙刚站稳,目光便自然地扫向门前。
无声无息,但不可忽视。
空气瞬间变得静谧。
裴琋依旧在爹爹怀里笑着,晃着手里的气球,把头从爹爹的左肩换到右肩,从右肩又换回来。
她一下就看见妈妈和哥哥,脆生生地喊:“妈妈!哥哥!我回来了!爹爹给我买的气球!粉色的和蓝色的,我都很喜欢!”
她从裴淙的肩头探出小脑袋,又看到了石阶上站着的人,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她的声音更亮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欢喜:“方叔叔!爹爹,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方叔叔!就是那个经常给我带草莓塔的方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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