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渐近
天光柔和淡薄。
那光温温融融落进洋房后院的花园。
裴琋一早便蜷在花房的木矮桌前。
花房不大,玻璃顶,三面是窗,阳光从头顶和四周涌进来。
桌上摆着几盆蝴蝶兰。
她双膝跪在绒垫上,指尖握着小巧的胶片相机,她微微俯身,对着盛放的蝴蝶兰调整角度。
拍完一张,她便把相机放在身侧。
拿起皮质笔记本与细细铅笔。
她垂着纤长卷翘的睫毛,睫毛翘翘的,一笔一画认真记录:“今早天光偏灰白,光线很柔,蝴蝶兰花瓣阴影很浅……花瓣纹路偏细,向阳的一侧更透亮,背阴的一侧颜色更深一点……花蕊是黄色的,很小,藏在花瓣中间,要凑很近才看得见……”
静谧之间,传来脚步声。
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裴琋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
她下意识抬眸望过去,然后又立刻想缩回去。
雾气朦胧外,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着。
裴淙一身深色衬衣。
一只手端着一只奶白色陶瓷杯。
他脚步停在了花房门口,没有迈进来。
他只是缓步走到不远处原木长椅坐下。
他把陶瓷杯放在膝盖上。
但他在等她。
裴琋举在半空的相机骤然停住,镜头对着蝴蝶兰,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在花上了。
乌溜溜的眼珠悄悄斜过去。
余光偷偷瞟向长椅上的男人,瞟一眼,又收回来,又瞟一眼,又收回来。
裴淙慢慢走了进去,抬手将温热的草莓牛奶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质矮台上。
散发着甜甜的草莓香,飘进裴琋的鼻子里。
裴淙眼里含着笑,摸了摸裴琋的头发。
“琋琋早上好,这是你爱喝的草莓牛奶。”
“早上好。”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裴琋抿着软软的唇,头埋得更低,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铅笔无意识在笔记本空白处轻轻划了一道细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迷路的小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只知道他的声音很好听,但她不敢看他的脸。
空气安静流淌,只有花叶晃动与书页轻响。
蝴蝶兰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
半晌,裴淙缓缓起身,修长的双腿微微弯曲,膝盖弯下去。
他的身形平视跪在软垫上的小女孩,视线和她齐平,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的细碎绒毛。
他指着不远处花盆里冒头的三叶草。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那日你找到了四叶草。我翻看书本,上面只写三叶草居多,说三叶草代表幸运,四叶草是三叶草的变种,很罕见。我看这些草叶,在我眼里全都长得一样,绿绿的,三片的,分不出哪株是哪株。你能教教爹爹吗?怎么认出四叶草?”
裴琋抬眼,懵懂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脸,很近。
羞怯褪去,眼里漾起亮晶晶的光。
小身子微微往前凑了一点,从绒垫上往前挪了半寸,离他更近了。
她伸出细细的小手指,指向草丛:“不一样的。普通三叶草叶片圆圆的,边缘很光滑,纹路很浅,像画上去的。四叶草的叶子更小一点,更尖一点,中间的纹路会分叉,像一个小小的丫,长在草丛最底下,被大叶子挡住了,要蹲很久拨开杂草才能看见。还有,四叶草的颜色比普通三叶草深一些,绿得更浓。”
她的小手指从这一丛移到那一丛,在几盆植物之间跳来跳去:“你看那边,那一丛里面就有小小的,被那片大叶子挡住了,你蹲下去看就能看到。还有那边,那盆的角落里也有一株,不过只有三片叶子,第四片还没长出来。”
裴淙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过去,目光落在她指着的地方,很认真地看。
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出。
他的眼底始终漾开极淡的温柔笑意。
“原来还有这样的区别。”
“琋琋懂得真多,比爹爹懂得多。那你种的薄荷呢?那日你说你把它移到了小花盆里,放在窗边。我查了书,书上说薄荷喜阴凉,不能暴晒,你放在窗边会不会太晒?夏天的中午阳光很烈的。”
“不会的。”裴琋摇摇头,小辫子在脑后晃了晃,
“清晨的太阳很软,像棉花糖一样,不会晒伤叶子。中午我会把花盆挪去阴影处,放在书架的阴影里,那里晒不到太阳。下午再搬出来,让薄荷吹晚风,叶子会更香。你闻——”
她踮起脚尖,伸长手臂,从窗台上够下那个小花盆,白瓷的,盆底有个小孔,里面种着一小株薄荷,叶子绿绿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她把花盆举到裴淙面前,举得高高的,小脸藏在花盆后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从花盆的边缘望出来,“你闻闻,是不是很香?早上刚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呢。”
裴淙低头,凑近花盆,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香。比外面买的那种香。琋琋真厉害。”
晨雾慢慢散开,天光越发柔软。
光从玻璃顶上倾泻下来,把花房照得像一个水晶盒子。
裴琋还捧着花盆,还没有放下来,花盆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头。
沉默片刻,裴淙缓缓开口。
“琋琋宝贝,今天让爹爹送你上学好不好?”
一句话落下。
裴琋抿着小嘴,视线落在脚下绒垫,看着绒垫上细细的绒毛。
裴淙笑了笑,然后缓缓起身,膝盖从草地上抬起来。
起身走到另一侧木桌,去拿起她早已收拾好放在桌上的书包。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温热柔软的小手,小心翼翼、轻轻怯怯的,慢慢伸过来。
然后一点点扣住他宽大修长的掌心。
她的手指细细的,短短的,只能握住他掌心的四分之一。
裴淙脚步骤然停下,他垂眸低头。
那只小手很小很小,只能握住他的几根手指,但她握得很紧。
他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的事——她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小小的,热热的,握住了就不肯松。
裴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嘴角微微扬起的,弯起一抹甜甜的笑。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笑告诉了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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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透过工作室的玻璃窗,把室内照得亮堂堂的。一排排实验台整齐排列,试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阮鹿聆推门走入。
一瞬之间,屋内所有细碎的动作全部停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万景和听见推门声响,他当即抬眸,从一堆文献后面露出头来,眼镜滑到了鼻尖。
他的眉眼一瞬间亮起,他放下手中器具,快步迈步上前:“鹿聆,你总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还要再待几天!”
林晚当即合上手里厚厚的手稿,纸张哗啦一声合拢。
她起身。上前拥抱阮鹿聆,双臂环过她的肩,抱得很紧,声音有些发哽:“你回来就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陈师傅抬手放下手里碾药的石杵,石杵落在研钵里,骨碌碌滚了一下。
他慢悠悠含笑点头:“你平安归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比什么都强。。”
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在阮鹿聆身上,连日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重担,随着阮鹿聆归来、彻底落了地。
阮鹿聆微微笑着,眼中含泪,那泪在眼眶里打转,亮晶晶的,但没有落下来。
“所有所有,都一切顺利。配方到了,生产线也谈妥了,运输渠道已经打通了。往后一定前路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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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午后的阳光透过哥特式尖拱窗,筛成细碎金箔。
窗框是石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阳光从拱形窗格里照进来,被窗棂切成一块一块的光,落在铺着深绿绒布的课桌上。
教室前排的斯坦威钢琴泛着温润光泽,琴盖半开。
老师指尖轻触琴键,手腕轻轻抬起又落下,流畅的旋律便淌了出来——是英伦童谣《Lavender‘s Blue》。
孩子们端坐在胡桃木课桌前。
齐声唱着童谣,声音参差不齐,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但合在一起,却意外地好听。
裴琋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把那几缕碎发照成了金色的。
莉娅觉得Cici今天却格外不一样。
Cici唱的比往时都要响亮几分。
她的小脑袋就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辫子上的蝴蝶结也跟着晃。
嘴角始终扬着甜甜的弧度。
莉娅侧头瞥了她一眼,眼里满是疑惑。
她看着裴琋的侧脸,看着那藏不住的笑意,看着那跟着节奏轻轻晃动的脑袋。
一曲唱罢,老师笑着颔首。
她抬手示意大家停下:“孩子们唱得真好,声音很齐,节拍也准。我们休息一下,可以去喝水,可以去洗手间,不要跑远。”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分享饼干,有的在看绘本,有的在说悄悄话。
莉娅立刻凑到裴琋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蹭着裴琋的胳膊。
“Cici,发生什么好事啦?看你心情很好的样子,从早上就开始笑,笑到现在。是你哥哥答应带你去玩了吗?他带你去海德公园喂天鹅了?还是去那家你喜欢的烘焙店买草莓塔了?”
裴琋听着她的话,小脑袋轻轻摇了摇,辫子跟着晃。
嘴角的笑意却更浓了。
她张了张小嘴,嘴唇动了动,想告诉莉亚。可话到嘴边,又被她轻轻咽了回去。
裴琋笑着轻轻眨了眨眼睛。
她不肯说。
莉娅见她这般模样,更好奇了,她刚想再追问,嘴巴张开,话还没出来——却见裴琋“呀”了一声,小手一拍桌面。
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我去喝水啦。”
她脆生生地说了一句,便一蹦一跳地朝着教室角落的饮水台跑去。
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蹦跳的背影上,把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她跑得很轻快,每一步都像在跳舞。
莉娅望着她的背影,歪了歪头。
但她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来,她的好友真的有了天大的开心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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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间到了。
鎏金色的天光把门洞照得像一个发光的隧道。
梧桐叶被镀上暖绒绒的边,一片一片的,金灿灿的。
裴琋攥着莉娅的手腕。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莉娅,快点!快点!”
莉娅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连忙迈了两步才稳住。
她的声音带着喘:“Cici,慢一点嘛!鞋子要跑掉啦,我的鞋带都松了!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嘛!”
可裴琋哪里听得进去。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校门口的方向,像两颗探照灯,小腿迈得飞快。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只一个劲地往前冲。
莉娅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文具盒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响。
校门口的铁艺大门外,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着。
裴琋的脚步猛地顿住,鞋底在石板路上蹭了一下,发出轻轻的“沙”的一声。
她伸着脖子往外看,小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从很多家长中,终于看见想看到的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一群人中,他最高,最显眼。
她顿时就笑了,笑得很甜很甜。
莉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扫过那些家长——然后停住了。
她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张开,又迅速捂住嘴,手掌贴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很长很亮,漆面像镜子一样,映着天空和树影。
而那辆车旁,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
裴淙穿着深灰色的手工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裤线笔直。
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的银袖扣,袖扣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夕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照得清清楚楚。
手上还提着一个有名的甜品店的袋子,纸袋是淡粉色的,印着金色的LOGO。
好帅的叔叔。
莉娅眼眸瞪得圆圆的,嘴巴虽然被捂住了,但眼睛在说话。
她心里暗暗想着:这一定是第一次来,绝对是!这么帅的叔叔,要是见过一次,她肯定忘不掉!他比电影里的明星还好看。
裴琋胳膊忽然被轻轻扯了扯,莉娅的手指搭在她的小臂上,拉了拉。
莉娅凑过来,脸颊贴得极近,声音压得低低的:“Cici,他好帅呀!是华人呢,不知道是来接谁的?”
话还没说完,裴淙便抬眸望了过来。
他穿过人群。
目光穿过夕阳的光,落在裴琋身上。
他缓步朝着她们走过来。
莉娅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心跳得越来越快。
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她忘了呼吸,忘了眨眼。
裴淙走到裴琋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指尖轻轻拂了拂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然后从纸袋里拿出两个酸奶杯——一个是草莓味,一个是蓝莓味。
他将草莓酸奶杯轻轻递到裴琋手中。
又把蓝莓酸奶杯递给旁边的莉娅,眼底带着笑意:“你就是莉娅吧?叔叔很高兴认识你,你能成为琋琋的好朋友,真是太好了。以后有空,欢迎来家里做客。”
莉娅捧着冰凉的酸奶杯。
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两下,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点头。
裴琋接过酸奶杯,她低头看着杯壁上印着的可爱草莓图案。
又抬头看了看裴淙,小声地挤出:“谢……谢谢。”
裴淙嘴角弯了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莉娅躲在裴琋身后。
“Cici,他是谁呀?他是你的谁?”
话没说完,裴琋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弯成了甜甜的月牙。
她伸手握住裴淙的大手,她的小手只能握住他几根手指,但握得很紧很紧。
“爹爹……嘻嘻,他是我的爹爹呀!”
夕阳的光洒在三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裴淙看着女儿,看着她仰起的小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点发热。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草莓酱,指腹蹭过她软软的嘴角。
裴琋靠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
她小口吃着酸奶,一小口一小口的。
风轻轻吹过,梧桐叶簌簌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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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霞光把伦敦的天空晕成温柔的橘粉色。
阮鹿聆推开家门,她穿过前院,绕过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刚走进庭院,便听见裴琋清脆软糯的叽叽喳喳声。
此刻的小姑娘,声音像一串被风吹起的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近,便看见藤编桌椅旁的草坪上,裴琋正蹲在柔软的青草地上。
双手捧着一只透明玻璃罐。
罐底铺着新鲜苔藓,绿茸茸的,嫩草叶斜斜地插在苔藓里,几颗小石子散落在罐底。
一只背带星点花纹的小甲虫,正慢悠悠地在罐壁上爬动,六条细细的腿交替着移动,触角轻轻晃动。
小姑娘瞳孔里映着那只小花甲虫,也映着蹲在她身前的人。
她仰头望着身前俯身蹲着的裴淙,小嘴巴一刻不停地说着。
“爹爹你快看呀,我蹲了好久才捉住它,它跑得可快了,我扑了好几次才扑到,你看它的壳好漂亮,是墨绿色的,还有小小的金色点点呢,像星星一样!”
“我还给它铺了软软的草,放了小石子,它肯定很舒服,像住在自己的家一样。”
裴琮他的膝盖半蹲着,他垂眸看着玻璃罐里的小甲虫。
修长指尖轻轻点了点罐壁。
“这是星斑步甲,喜欢待在阴凉潮湿的草丛里,靠吃小蚜虫为生。背上的金色斑点是它的保护色,阳光透过树叶照下来的时候,斑点和光斑混在一起,天敌就分不清哪是光哪是虫了,对不对?”
裴琋原本只是想跟爹爹分享自己的小宝贝,但听完这话,她瞬间瞪大了双眼:“哇!爹爹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我之前问哥哥,哥哥都不知道!爹爹都不用查书就知道!”
裴琮抬手,轻轻拂去裴琋发顶沾着的草屑。
裴琋黏在裴琮身边,小身子挨着他的腿,像一株小藤蔓缠上了一棵大树。。
不远处的阮鹿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当那声清晰又软糯的“爹爹”传入耳中时。
她整个人骤然顿住。
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泛起浅浅的湿热。
她没想到裴淙这么快就做到了。
缓了缓心绪,阮鹿聆眨了眨眼。
她轻轻抬脚走上前。
“什么好玩的事,聊得这么开心。”
“妈妈!”
她立刻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伸手拽住阮鹿聆的手。拉着她往藤椅旁走:“快坐快坐!我给爹爹介绍我的小甲虫,爹爹超厉害的,什么都知道!比哥哥还厉害!”
阮鹿聆顺着女儿的力道,在藤椅上坐下。
裴琮也缓缓起身,走到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
裴琋一会儿拉着阮鹿聆看甲虫,把罐子举到妈妈眼前,让她看那只在罐壁上慢慢爬动的小东西;
一会儿拽着裴琮的衣袖追问问题。
“爹爹它吃什么呀?要不要喝水?它会不会飞?”
小脸上始终扬着甜甜的笑容。
阮鹿聆看着眼前欢快的女儿,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听着她清脆的笑声。
她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裴淙。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悄悄将手伸到藤椅桌下,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几乎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裴琮便立刻收紧了手指。
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十指交缠,紧紧回握住她。
两人相视一眼,眼底都映着落日霞光。
目光从彼此脸上移开,又落向眼前蹦蹦跳跳的女儿身上。
裴琋忽然伸手轻轻拽了拽裴琮的袖口,踮起脚尖,小脚在地面上点了点,手调皮地弄乱他的头发。
她的小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裴琮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
“小调皮鬼,再捣乱,你的小甲虫可要自己跑回草丛咯。盖子没盖紧,它自己能推开。”
“才不会!”
裴琋立刻鼓起腮帮子,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气球,假装生气的样子。
可弯弯的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她哼了一声,鼻子里发出“哼”的音,下巴微微扬起:“爹爹就会吓唬我,我才不怕呢!”
明明是佯装生气,身子却下意识往裴琮身边靠。
阮鹿聆看着眼前的父女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裴琮垂眸看着身旁眉眼温柔的她,霞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透亮。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她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有几缕落在脸颊边,她用手拢了拢,又飘下来。
趁裴琋转头逗甲虫的间隙,她的小脑袋偏向另一边。
他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幕,恰好被转头的裴琋看在眼里。
她刚把罐子转过来,想跟爹爹说“你看它爬到盖子上了”,眼睛一抬,正好看见爹爹的嘴唇从妈妈脸上离开。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捂住小脸,两只手掌贴在脸颊上,手指张开,像两片扇子。
可手指缝却张得大大的,从指缝间偷偷看着两人。
随即她放下手,小手掌从脸上拿开,露出红扑扑的脸蛋。
她迈着小短腿跑到两人中间。
她仰着小脸,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嘴巴嘟嘟囔囔:“我也要亲亲嘛!我也要!你们亲亲不带上我!”
阮鹿聆伸手轻轻揽过女儿,她低下头,在裴琋软糯的左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给琋琋亲亲。”
裴琮也跟着俯身,高大的身形弯下来。
他在裴琋的右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爹爹也给。”
裴琋瞬间害羞。
“哎呀……什么嘛……我的脸上都是口水了啦……”
说完,她又转身钻进裴琮怀里,小胳膊抱住他的腰,紧紧箍着。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像在被一座大山保护着。
庭院的角落里,蔷薇花架下,裴珩静静站着。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身上——爹爹、娘亲、妹妹,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才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屋里。
霞光越来越浓,天际从橘粉变成了玫瑰红,又从玫瑰红变成了深紫。
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一家三口还坐在庭院里,裴琋已经从裴淙怀里爬到了阮鹿聆怀里,又从阮鹿聆怀里爬回了裴淙怀里。
她的笑声一直没有停过,像一串永远响不完的银铃。
裴淙的手臂圈着她,不让她掉下去。
阮鹿聆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侧头,看着裴琋用小手去够罐子里的小甲虫,手指头刚碰到罐壁,小甲虫就缩了一下,她就咯咯地笑。
她看着裴淙用另一只手去扶罐子,怕它掉下来,他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罐底,像托着一个小小的世界。
听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看爱人微微弯着的嘴角。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裴淙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
天色从橘粉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
蔷薇花的香气在夜色里变得更浓了。
裴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眯了起来,眼皮开始打架。
她含着手指,含混地说了一句“爹爹,明天还送我吗”。
裴淙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当然。”
裴琋“嗯”了一声。
她的头靠着裴淙的胸口,沉沉睡去。
她的手还攥着罐子,罐子歪在一边,小甲虫已经爬到了盖子下面,触角从盖子的缝隙里探出来,晃了晃。
阮鹿聆从裴淙肩上抬起头,看了看女儿,看了看他。
她伸手,轻轻地把罐子从裴琋手里抽出来,盖子拧紧,放在桌上。
裴淙把女儿抱在自己怀里。
阮鹿聆起身,他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并肩往屋里走,脚步很慢很轻,怕惊醒怀里的小人儿。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凉凉的,洒在他们身上。
夜风吹过,花香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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