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裁春
柏林的春夜褪去了白日的暖意,晚风裹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轻柔地拂过洋房露台。
阮鹿聆窝在露台的藤编躺椅里,身上裹着一件浅紫色的睡裙,裙摆垂到小腿,被风吹得轻轻飘。
膝头摊着一本书,书页早已翻开许久。
她明明盯着同一行字许久,却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去。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纸页,沙沙的,像秋叶被风吹过。
连晚风拂动鬓边碎发,都没能让她回过神来。
不知就这样静坐了多久,直到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肢。
整个人被稳稳地腾空抱起,随即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她猛地回神,书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她也没有去捡。
裴淙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
他转身在躺椅上坐下,让她整个人都依偎在自己怀里。
阮鹿聆顺势靠在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依旧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窝着。
她的手指松松地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着。
裴淙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缓缓拂过她的耳畔:“在想什么?”
阮鹿聆缓缓抬眸,仰起头看向他。
春夜的月光落在她的眼底,漾起浅浅的柔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下颌。
然后微微仰头,在他线条利落的下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想孩子们了。不知道珩儿在伦敦怎么样,琋琋有没有好好吃饭。”
裴淙将她更紧地揽在怀中。
“我已经在安排了。”
阮鹿聆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他的衬衣被她攥出了几道褶。
“我们一起去。”
裴淙低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缠绕在一起,在露台的地板上投下一个浓重的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轻轻点头,动作很轻很慢,然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好。”
裴淙垂眸,望着怀中人。
然后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一点点描摹她的唇形,从嘴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嘴角。
阮鹿聆依偎在他怀中,抬手环住他的脖颈。
她任由他加深这个吻,感受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填满。
鼻尖萦绕着全是他的气息,周遭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温暖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只有他。
不知吻了多久,久到她的嘴唇都有些发麻了。
裴淙才稍稍松开些许,额头还抵着她的。
阮鹿聆靠在他肩头,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脸颊晕开一片绯红。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裴淙的侧脸、硬朗的眉骨。
再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
“那时候……”
“嗯?”裴淙捉住她在脸颊游走的手,他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阮鹿聆摇了摇头,眉眼弯弯,没有再多说。
裴淙再次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更不容拒绝。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手指扣在她膝窝,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一捧刚采下来的花。
阮鹿聆下意识地环紧他的脖颈,双臂在他颈后交叉,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皮肤上的气息。
晚风带着温柔的情意,跟随着他们一同踏入屋内,窗帘在风里轻轻飘起又落下。
满室温情渐浓,一夜缱绻缠绵。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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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春夜裹着微凉的湿气,细密的雨丝敲打着洋房的落地窗,在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
整栋房子都沉在湿润的静谧里。
二楼书房还亮着暖光。
裴珩坐在书桌前,桌上一本厚重的典籍摊开着,是法学经典,是裴淙前两天寄过来的。
他指尖握着钢笔,垂眸批注着笔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合上书本。
然后他起身轻步走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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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裴琋卧室门口,还未敲门,屋内就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裴珩抬手轻叩门板。
“等一下下!马上就好!”屋内立刻传来清脆的声音,是裴琋。
裴珩倚在门边,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玻璃上全是雨水,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没过片刻,房门拉开。
裴琋率先蹦了出来。
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纱质公主裙,裙摆缀着细碎的蕾丝和亮片,一层一层的,像一朵倒挂的郁金香。
头上戴着满是蝴蝶结碎钻的发饰,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她一眼看见裴珩,立刻提着小裙子,在他面前欢快地转了个圈。
“哥哥哥哥!你看我漂不漂亮!恩恩姐姐给我打扮的,像不像小公主!像不像!”
裴珩目光落在妹妹身上,从那满头叮叮当当的发饰看到那层层叠叠的裙摆,从裙摆看到脚上那双亮闪闪的小皮鞋,又从皮鞋看回妹妹那张红扑扑、满是期待的小脸。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视线便看向屋内。
林颖恩正站在床边,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睡裙。
长发披下来,垂在肩头。
手边还散落着没用完的发夹、头绳、亮片、蝴蝶结,铺了一床。
显然是她陪着裴琋折腾了许久。
“琋琋,时候不早了,该乖乖睡觉了。”裴珩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妹妹。
裴琋一听要睡觉,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她瘪起小嘴,嘴巴能挂一个油瓶。
转身跑回屋里,一把抱住林颖恩的胳膊,小胳膊箍得紧紧的,小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衣袖:“我不要睡觉嘛,再玩一会儿好不好~恩恩姐姐都说了可以陪我久一点的!恩恩姐姐说话算话!”
林颖恩被她抱得晃了晃身子。
她伸手揉了揉裴琋的软发:“琋琋乖,早睡早起才是乖宝宝,明天姐姐给你梳更好看的发髻,戴最漂亮的发夹好不好?比今天还漂亮一百倍。”
裴琋却不依,小嘴巴一撅,嘴唇翘得老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说:“可我现在饿啦!不吃夜宵我就不睡觉!我饿了,肚子在叫,你听。”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林颖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动,凑到裴琋身边,微微弯腰。
“琋琋,你跟哥哥说,想吃哥哥亲手做的海鲜面。你哥哥做这个超好吃的,咱们一起哄他做!你就说你想吃,他就心软了。”
裴琋本就缠着要吃的,一听这话,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姑娘跑到裴珩面前,伸手一把抱住了裴珩的小腿,像一只抱住树干的小考拉。
“哥哥哥哥,我要吃海鲜面!我要吃哥哥做的海鲜面!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吃过哥哥做的饭呢!一次都没有!我好可怜——”
裴珩缓缓蹲下身,膝盖弯下来,他伸手轻轻将裴琋歪掉的珍珠发夹往上推了推。
“现在都几点了,吃了面还要消化,消化完天都快亮了,还怎么睡觉?”
裴琋一听,瘪起小嘴,圆溜溜的眼睛里泛起薄薄的水光。
“可是明天就是周末啦,不用早起,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要是妈妈在这里,妈妈肯定会心疼我,一定煮给我吃的……妈妈最疼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果然红了,鼻头也红了,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不知道是真的想妈妈了,还是演技太好。
他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小模样——那微微颤抖的嘴唇,那蓄满泪水的眼睛,那只差一点就要掉下来的眼泪。
他没再多说,起身走去。
林颖恩见裴珩转身就走。
以为他是拒绝了,眼底的失落刚漫上来。
就听见裴珩清浅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慢悠悠传了过来:“想吃的,就下楼来给我打下手,别愣着。”
裴琋直接拍手欢呼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得逞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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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厨房暖灯亮起,啪嗒一声,光从白色的灯管里倾泻下来,把整个厨房照得像白昼。
裴珩打开冰箱,取出里面的鲜虾、鱿鱼、青菜与手工面条。
食材被他一样一样地摆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满眼雀跃的一大一小,目光先从裴琋脸上扫过:“琋琋,去那边拿小板凳坐着,把蒜剥好。小心一点,不要把蒜汁弄到眼睛里。”
“好!”
裴琋搬来小板凳。
坐在厨房角落,把垃圾桶拉到面前,认认真真地剥起来。
林颖恩靠在料理台边。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裴珩身上。
看他熟练地处理海鲜,清洗蔬菜。
他连侧脸都格外好看,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下颌线在光里分明。
她嘴角忍不住上扬,主动凑上前,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仰着头看他:“你看,琋琋现在可听我的话了,我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比听你的话多了。”
裴珩没抬头,切着姜片。
“看出来了。她都快成你的小尾巴了。”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灵动的眼里满是狡黠的笑意,嘴角弯了弯,“你疼琋琋,什么都听她的;琋琋又依赖我,什么都听我的,这么算下来,你总得听我的话呀。这叫——爱屋及乌。”
她说完,仰着小脸看他,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裴珩切菜的手顿了半秒。然后把火调小了一些。
“歪理。”
林颖恩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分享着平日里的小事。
她说了很多,絮絮叨叨的。
他偶尔应一两个字。
厨房的氛围温柔又静谧。
只有汤锅沸腾的轻响——咕嘟咕嘟,像在轻声说话;
只有裴珩处理食材的声音;
只有她轻快的话音。
两个人隔得很近,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两人聊着天,说着说着,林颖恩说到了明天想去的地方,裴珩说了一句“下雨就不要出门了”。
她正要反驳,无意间转头看向角落,竟同时顿住了动作——裴琋坐在小板凳上。
她的小手还攥着没剥完的蒜瓣,蒜瓣攥在她掌心里,露出一半。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像两把小扇子合上了。
小脸上还沾着一点蒜皮,白白的,贴在红红的脸颊上。
过了会,裴珩放轻动作关掉火。
等海鲜面彻底煮好,他放在林颖恩面前,碗底落在台面上。
“你慢慢吃,我抱她上楼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到角落。
他弯腰,一只手臂穿过裴琋的膝弯,一只手臂托着她的后背,将裴琋抱起。
裴琋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手还攥着那瓣蒜。
林颖恩怔怔地看着他抱着裴琋离去的背影,暖光落在他身上,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托着腮,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脸颊。
这就是娘亲说的好男人!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背影被阴影吞没。
林颖恩低头看向面前香气扑鼻的海鲜面,汤还在冒着热气。
她把碗举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
鲜的,烫的,滑过喉咙,整个人都暖了。
只觉得此刻烟火绵长、夜色温柔,会永远停留。
少女心思纯粹热烈,满眼都是眼下的圆满。
她觉得这一刻很美,这碗面很好吃,这个人很好,日子就会这样一天一天地好下去。
她从来不去想命运从来刻薄吝啬。
上天向来都是这样。
总会在往后岁月里,不动声色一一收回。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一点,钟摆一下一下地晃,滴答滴答。
她一边吃一边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脚在椅子下面轻轻晃。
她尚且一无所知。若干年后,同一片夜色,这份温柔终将有一天尽数归属旁人。
不是她的了。
晚风穿过窗沿,雨丝绵绵落下,敲在窗棂上,嗒嗒嗒嗒。
少女托着腮,用筷子卷起一缕面条,卷了很多圈卷成一个球,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一心一意享用碗中暖意,眼底只剩天真爱慕,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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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透过薄纱窗幔漫入屋内,一室氤氲浅软的白光。
鸟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的,脆脆的,一声两声,像露珠从叶尖滴落。
阮鹿聆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身体还是倦的,四肢泛着绵软发酸的懒意,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
她慵懒侧过身子,青丝散乱铺落枕面。
耳朵里落进窗外清脆婉转的鸟鸣。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昨夜实在闹得太晚。
她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终于慢慢撑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
然后伸手捞过床尾搭着的烟灰色真丝睡袍,松松散散披在肩头。
她五指随意梳过蓬乱柔软的长发。
被她拢到一侧,垂在肩前。
垂眸之际,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晨光里,一方精致哑光丝绒木盒静静安放。
她伸手将盒子取来。
轻轻掀开盒盖,盒盖和盒身分离的瞬间,空气里荡开一丝极淡的木质香气。
一眼望去。
内里静静躺着一件青瓷色旗袍。
料子柔光细腻,通透软糯,像一汪春水被裁成了衣裳。
那颜色很淡,是那种雨过天青的底色,青中带白,白中透青,像瓷,像玉,像江南三月的天。
领口襟边绣满细碎银白梅纹样,针脚细密清雅。
梅花很小,一朵一朵的,花蕊用金线点了,在光里亮一下,暗一下。
她将旗袍轻轻拿起,青瓷色的料子在光里晃动,像水波,像光影。
盒底飘落一张窄小米白纸片。
上面字迹清隽利落,只有一行。
换上试试。
阮鹿聆垂眸望着寥寥几字,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
她把纸片轻轻放到枕边的书里夹着。
赤足踩在柔软羊绒地毯上。
她缓步走到落地穿衣镜前,镜子很大。
镜面上映出她的影子——睡袍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蓬乱,面色微红,嘴唇还是肿的。
她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换衣裳。
她抬手将青瓷色旗袍穿在身上,料子顺着她的身体垂下去,像水一样贴合。
那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像瓷,像玉。
晨雾天光落在衣料之上,白梅随光影流转,梅花在光里亮一下,暗一下,像在呼吸。
青瓷色的料子贴着皮肤。
襟边的梅花正好落在锁骨下方。
尺寸刚刚好,像量着她的身体裁的。
青瓷色旗袍合身垂落,襟边白梅刺绣随动作轻轻晃动,像风里的花瓣。
乌色长发松松挽成低垂的发髻,手指绕了几绕,用发簪固定。
一支寒玉梅花簪斜斜簪入发间。
清冷雅致,一身娴静清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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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轻缓,一步步缓步走下旋转木梯。
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青瓷色的料子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像一朵移动的云。
她抬眸望去,四下环顾。
却不见那道挺拔沉敛的熟悉身影。
闻声赶来的仆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站在楼梯口,轻声躬身回话。
“夫人,先生一早便出门了,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您梳洗妥当后,车子已经备好等您,在门口。”
阮鹿聆指尖轻轻搭在扶梯栏杆上,浅浅颔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一袭青瓷旗袍衬得身姿纤细窈窕,安静移步走向门外。
晨光涌进来,亮得晃眼。
黑色轿车静静停靠路边,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漆面映着天空的蓝和云朵的白。
沈砚立在车旁,见她走来,他垂眸躬身,语气恭敬:“夫人,早上好。”
阮鹿聆轻点下颌。
沈砚快步走到后门,拉开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
她弯腰坐进车后座,裙摆收进来,沈砚轻轻关上车门。
隔音很好,外面的风声人声鸟叫声全都被隔绝了。
车内漫着淡淡的冷松香气,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
车子平稳发动,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
沿路春光连绵,枝叶葱茏,天光透亮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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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碾过春日晨露,平稳地停在一片清幽园林外。
沈砚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夫人,我们到了。”
阮鹿聆缓步下车。
她抬眸,便望见园林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牌。
碑是整块青石凿成的。
阳光落在碑面上,把那些刻字照得很清楚。
上面镌刻着两行流畅典雅的双语文字。
上方是圆润的德语:Yuanyuan‘s Pflaumengarten。
下方是隽秀的英文:Yuanyuan‘s Plum Garden。
碑底中文落款,字体瘦劲清隽。
“沅沅的梅园”。
她不禁失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她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慢慢滑过,“沅”字的最后一笔往下拖。
抬脚踏入园林,门槛是一整条青石。
她迈过去,裙摆轻轻飘了一下。
刹那间,清冽又温婉的梅香扑面而来。
那香气不是从一朵花、一枝花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从每一个方向、每一寸空气里涌过来。
放眼望去,整座园林尽数被梅花席卷。
不是一株两株,不是一行两行,是整个园子,漫山遍野,铺天盖地。
粉梅娇柔,白梅清雅。
枝桠交错相连,分不清哪枝是哪枝,像无数只手在空中交握。
繁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把枝干都压弯了,远远望去像一片一片的云。
春风轻轻拂过,花瓣簌簌飘落。
落在周身每一处——她的头发上,她的肩上,她的手背上。
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只剩满院繁花与暗香浮动,她一个人,站在这漫天花雨里。
阮鹿聆看得失神,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缓缓往里走去。
她目光流转,沉醉在这片梅海之中。
她被花包围了,被香气包围了,被春天包围了。
心底早已猜到,等待她的人,就在这园林深处。
两边是密密的花枝,有些伸到路中间,她要侧身才能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古朴的石桥架在浅浅溪流之上。
溪水很清,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流很慢。
石桥尽头,那棵最粗壮、花开得最繁盛的梅树下,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树干很粗,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像一把巨大的伞,花开得最盛,密密匝匝的,几乎看不见枝干,只有花,一层一层的花。
裴淙身着一袭深色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挺拔。
他身姿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梅树下,像另一棵树。
他一定站了很久了,久到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耳畔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那声音穿过花径,穿过石桥,穿过满院的梅香,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石桥之上,阮鹿聆身着青瓷色旗袍,发髻间簪着寒玉梅花簪,周身裹着漫天飞舞的梅瓣,正朝着他缓缓走来。
那一刻,裴淙眼底只剩她的身影。
周遭的花、风、阳光、溪水,全都模糊了,退远了,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背景。
只有她是清晰的,只有她是有颜色的。
青瓷色的旗袍,乌黑的发,白玉的簪,泛红的脸颊,明亮的眼睛。
她朝他走来,带着满身的花瓣和香气,带着春天的全部。
等了好久好久。
他的沅沅,终于朝他走来了。
阮鹿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眸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那光映着她的影子,她在那两汪深潭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站在花雨中的,嘴角弯弯的自己。
裴淙伸出双手,牢牢握住她微凉的指尖。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
“夫人,早上好。”
阮鹿聆抬眸,望着他。
她的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只是笑。
她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双手还被他握着,她微微踮起,把脸凑过去,在他线条利落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退开,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
“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裴淙指尖与她相扣,十指交缠。
“我带你慢慢逛。这园子不大,但每一条小径都通到不同的花。东边是白梅,西边是粉梅,北边有一株绿梅,开得晚一些,现在还是花苞。”
话音刚落,一阵春风拂过,枝头白梅花瓣簌簌落下,像有人在树上摇了一把。
花瓣雨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一片轻柔的花瓣恰好落在她的头发上。
裴淙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间,将它取下来。
花瓣躺在他掌心里。
他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她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收紧手指,握了握他的手。
然后两个人一起迈步,并肩漫步在梅海之中。
漫天花雨飘落,暗香萦绕周身。
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好像一开口就会把这满园的静谧打破。
她看花的时候,他看她;
她低头的时候,他看她;
她仰头接花瓣的时候,他还是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走了一会儿,阮鹿聆在一株白梅前停下来。
那株花开得特别好,枝干伸出来,像一只张开的手臂。
她凑近闻了闻,梅花的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才闻得到。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
她侧过头,侧脸靠在他肩头,望着满园的花:“北平的梅花应该也开了。凝珠院那株白梅,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裴淙说,“年年都开。珩儿每年冬天都会折一枝,插在书房的花瓶里。”
阮鹿聆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靠得更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闻着梅香,闻着他身上的气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走了一些花瓣,又带来了一些新的。
“裴淙。”她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建了这个园子。谢谢你等了这么久。”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裴淙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等再久都值得。”
花瓣还在飘,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桥上,落在水上。
时光很慢,春天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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