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池影
第二日天光正好,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小池边,垂柳轻扬,池水清澈见底,几尾小红鱼摆着尾巴在水草间慢悠悠游弋。
阮鹿聆一身浅碧色旗袍,裙摆被微风轻轻吹起,她蹲在池边青石上,一手轻轻牵着裴琋,望着不远处捞鱼的儿子。
裴琋嘴里“咿呀、唔呀”地哼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池水里的小鱼,好奇得不行。
“慢点儿,琋儿,别摔了。”阮鹿聆轻声叮嘱,掌心稳稳托着女儿的腋下。
不远处,裴珩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编渔网,踮着脚尖趴在池边,小眉头皱得认真,全神贯注盯着水里游动的小红鱼。
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手臂,白嫩嫩的。
小渔网是阮鹿聆特意让人做的,小小的,轻便,正适合孩子用,网眼细细的,捞小鱼正好。
“娘!你看你看!好多小鱼!”他回头兴奋地喊,小脸上沾了点细碎的阳光,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有一点泥,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阮鹿聆轻笑:“慢点捞,别掉进水里了。那石头滑。”
“我知道!”裴珩用力点头,屏住呼吸,小手猛地一捞——
“呀!跑了!”
渔网空空,小鱼摆着尾巴溜得飞快,在水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钻进水草深处不见了,只留下一圈渐渐散开的水纹。
小家伙不气馁,又蹲下来继续寻找目标,小嘴巴还念念有词:“我一定要抓到一条最大的!给妹妹玩!”他蹲在池边,小身子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圆的。
裴琋站在娘身边,看着哥哥忙活,也跟着兴奋地拍小手,小脚在地上轻轻跺,嘴里“呀!呀!”地喊,像是在给哥哥加油。
那小手掌拍得啪啪响,拍得手心都红了也不肯停,小脸涨得通红。
阮鹿聆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琋儿也在给哥哥打气对不对?”
裴琋听不懂,却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小嘴咧着,露出几颗小米牙。
小手一把抓住娘的发丝,拽得轻轻的,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琋儿,不能扯娘头发。”阮鹿聆声音温柔,轻轻把她的小手拿开,又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时裴珩忽然一声轻喊:“娘!我抓到了!我抓到啦!”
他举着渔网跑过来,网兜里躺着一尾小小的红鱼,蹦蹦跳跳,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小片碎金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石头绊倒,小身子晃了晃,却死死护着手里的渔网,不肯松。
阮鹿聆连忙迎上去:“慢点跑,别摔。摔了鱼就跑了。”
“娘你看!好看吗!”裴珩仰着小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好看,我们珩儿真厉害。”她揉了揉儿子的头。
裴珩立刻看向妹妹,把渔网凑到裴琋面前:“妹妹你看!哥哥给你抓的!红红的!”
裴琋伸着小手想去摸,又有点怕,小手缩了缩,然后往阮鹿聆怀里一躲,埋在她颈窝里咯咯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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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边的笑声正软,院角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伴着一声爽朗的声音:
“珩儿——琋儿——姑姑来看你们啦!”
阮鹿聆抬头望去,只见裴绾快步走来。
她走得不快,却带着风,衣摆轻轻飘动,短发在风里晃着。
一走近池边,裴绾先蹲下身,伸手轻轻戳了戳裴琋圆鼓鼓的小脸蛋,那脸蛋软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戳一下弹一下。
“琋儿,还记得姑姑吗?姑姑上次给你带糖了,可甜了。”
裴琋摇摇晃晃站在阮鹿聆身边,小手一把抓住裴绾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小短腿还轻轻踮着,她攥着姑姑的手指不肯松,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还往嘴里塞。
裴绾笑着轻轻抽出手指:“不能吃,姑姑的手不好吃。”
她又转头看向蹲在池边的裴珩,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顶:
“珩儿,昨天吓着没有?今天就出来捞鱼,胆子倒是不小。”
裴珩立刻举着小渔网,仰着小脸骄傲道:
“姑姑!我刚才抓到小鱼了!我还要抓更大的!我要抓一条金色的!金色的可好看了!”
“好样的!”裴绾一拍手,爽利一笑,“姑姑陪你一起,咱们今天非捞条最大的不可!捞不到不许吃饭!捞到了姑姑给你买糖吃!”
她说着就蹲到裴珩身边,她伸手指着水里游得慢悠悠的小鱼,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看,鱼往那边游了,轻点,别出声,一网下去就成。要等它停下来再捞,它不动的时候最好捞。”
“嗯!”裴珩点点头,屏住呼吸。
裴琋被阮鹿聆扶着,看着哥哥和姑姑玩得热闹,也跟着拍着小手,“呀——呀——”地喊,小脚在地上踩得啪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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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绾陪着裴珩在池边蹲了半炷香的功夫,撑着膝盖站起身,笑着揉了揉腰。
“哎哟,不行不行,姑姑这腰,可比不上你这小泥鳅有劲。再蹲下去要折了。”
裴珩笑得咯咯响,挥挥手:“姑姑快去休息,我自己能抓!我已经会了!”
“行,你慢点,别靠水太近。”裴绾叮嘱一句,又朝不远处的护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好小少爷,这才转身朝着凉亭走来。
阮鹿聆早已让知夏备好了凉茶,见她过来,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裴绾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大半杯,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坐着舒服。这小子精力也太旺了,我陪着玩一会儿都快累瘫。他就不累的吗?”
阮鹿聆浅浅笑着,指尖轻轻扶着在膝头乖乖坐着的裴琋。
小丫头这会儿安静了,靠在娘亲怀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池边的哥哥,小手还往那边指。
茶盏微凉,清风绕亭。
裴绾喝了几口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阮鹿聆倒起苦水来。
“小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娘最近快把我念叨疯了,今儿个安排这个少爷,明儿个安排那个公子,一股脑地塞给我相亲。什么陈家公子、李家少爷、王家才俊,排着队往府里领,我连名字都记不住。”
她撇了撇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我见都不想见,有什么意思呢?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文绉绉的,问什么都说‘好好好’,跟木头似的,连个笑话都不会讲。不过是凑活着过日子,我偏不乐意。”
阮鹿聆抱着乖乖趴在膝头的裴琋,安静听着。
裴琋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小手还抓着她的衣襟。
“娘说是为我好。”裴绾苦笑了一下,抬眼望向远处的柳叶,声音轻了些,“可难道……不成亲,真的就是一种错吗?我一个人过得自在舒坦,凭什么非要按着别人的意思,找个人将就?我又不是养不活自己。”
她说完,转头看向阮鹿聆:
“我就算要找,也绝不随便找。要找,就得找一个像哥那样的。”
“真心疼你,真心护着你,心里有你,有孩子,有这个家。找不到这样的,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阮鹿聆听着这话,先是轻轻笑出了声,垂眸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哪有那么简单的,你哥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些年的事,那些曲折,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阮鹿聆轻轻一笑,只望着裴绾:
“至少妹妹要活得自在一点。人这一辈子,本就该为自己活,怎么舒心怎么来。”
裴绾看着她,忽然轻声追问:
“那小嫂子,你觉得……你现在自在吗?”
阮鹿聆怀抱着软乎乎的裴琋,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温热的后背,缓缓抬眼,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池水。
那水面上浮着碎金似的阳光,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有些酸。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或许吧。”
“至少有这两个孩子陪着我。我觉得很好,我也不后悔生下他们。是他们,给了我太多安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裴琋,小丫头已经半闭着眼,快要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浅浅。
又抬眼望向池边正认真捞鱼的裴珩,那小人儿蹲在池边。
她轻轻转头,看向裴绾:
“只是每个人的路不一样。我只希望,你的路能更宽敞一些,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自由的路。”
裴绾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端起茶盏大大喝了一口,打了个小小的茶嗝,笑了起来:
“哎呀,茶喝急了!差点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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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间茶香袅袅,暖风轻拂,两人话音刚落,不远处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原是阮鹿聆让人去将裴瑀叫来一同玩耍,此刻人正好到了。
裴瑀穿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池边的裴珩眼最尖,远远瞥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刻举着小渔网从青石上蹦了起来,小嗓门清亮又欢喜,一路喊着跑过去:
“哥哥!哥哥——快来快来!我抓了好多鱼!我抓到一条红的!”
裴瑀快步走近,先是规规矩矩走到凉亭前,对着阮鹿聆和裴绾微微躬身行礼。
阮鹿聆望着他,轻轻颔首:
“瑀儿来了就好,你弟弟盼了你许久,去吧,陪着他一起玩,注意离水边远些便好。”
“是。”
裴瑀应声,这才转身走向池边。
裴珩早已兴冲冲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手里的小渔网往他掌心塞,小脸上满是兴奋:
“哥哥你看!我刚才抓到一条好漂亮的小红鱼!我们再抓一条更大的,送给妹妹,好不好?抓金色的!”
裴瑀低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素来沉静的脸上也泛起浅浅的笑意:
“好,我陪你一起。金色的要往那边找,那边水草多。”
兄弟俩一前一后蹲回池边,一大一小并肩趴在青石上,脑袋凑在一起盯着水里游弋的小鱼,身影被阳光染得暖融融的。
裴瑀轻声指点着弟弟:“你看,那条大的躲在荷叶底下,要等它出来再捞。它现在不出来。”裴珩认真听着,小脑袋点得像啄米,恨不得趴到水面上看。
亭中,裴绾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阮鹿聆静静望着池边两道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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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压落下来。
许祯刚从沈玉娴那回来,一身暗纹旗袍衬得她面色清冷,步履沉稳地踏入院中。
廊下那方裴瑀日日练字的小书案,空无一人。
她指尖微顿:“少爷呢?”
仆妇垂首回话:“回太太,午后被二奶奶请去池边玩耍,还没回来。说是陪珩少爷捞鱼,玩了好一会儿了。”
许祯正由着丫鬟净手,素白的棉巾擦过微凉的指尖,动作骤然一顿。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她随手翻开账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那些字在她眼里变成了模糊的黑影,怎么也看不进去。
茶凉了。
风更凉了。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院角的灯笼还未亮起,廊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像伸出的手,像张开的嘴。
空气里开始漫起夜雾,薄薄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
裴瑀,没有回来。
许祯依旧端坐,端庄依旧,像一尊雕塑,像一幅画。
下一秒,她猛地合上书页。
“去池边。”
不等丫鬟跟上,她已提着裙摆快步走入暮色里。
端庄的步态乱了,平稳的呼吸乱了,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上。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裙摆扫过青砖,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等她冲到后院池边时,残阳彻底沉落。
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蓝的昏昧,池面浮着薄薄的夜雾,冷寂无声。
那雾气贴着水面,像一床湿冷的被子,又像一层纱,遮住了所有。
池边空无一人。
没有孩子,没有护卫,没有笑声,没有脚印。只有一池死水,静静泛着幽光。
许祯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僵凝固。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池心——
水面薄雾之下,隐约浮着一点小小的、一动不动的轮廓。
那一刻,她的心脏骤然停跳。
世界失声,风停,夜静,连呼吸都被生生掐断。
眼前一黑,她几乎要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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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浑身血液近乎凝固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至极的声音,像寒夜露水滴落冰面:
“你也会怕吗?”
许祯浑身一僵,背脊绷得笔直,却迟迟没有回头。
她能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轻缓、平静,一步一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阮鹿聆的声音轻得像月光:
“昨儿个在马场,我也是这样的心情。那匹马疯了似的狂奔,快得像是要把我儿子的命直接带走。珩儿那么小,骑在马上,身子一颠一颠的,我看着他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眼看着他的手已经快松开了缰绳……”
她偏过头,眼底映着沉沉夜色,淡淡看着许祯僵硬的侧脸。
“原来姐姐也会害怕。”
“既然害怕,将心比心,就不该对我珩儿下那样的手。”
许祯这才缓缓偏过头,看向她。
恰在此时,一轮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无声洒下,落在两人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明明暗暗,恍若人心。
月光的影子在她们脸上晃动,像是谁在轻轻摇晃一盏灯。
许祯的唇色苍白,像是被水泡过的纸。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阮鹿聆轻笑一声,那笑意很淡。
“马夫在出城不过半里地,就被裴淙截了回来。他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人按住了。此刻人还关在府后柴房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进许祯眼底:
“我只想问姐姐一句——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对我年幼的孩儿下手?”
沉默许久。
风在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进池水里。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又很快消失。
许祯终于缓缓开口:
“那只是意外……我从未想要他的性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只是……只是想让珩儿受点小惊,摔下马背。让他在爹娘面前出个丑,让他们知道,珩儿还小,还莽撞,还担不起那么多夸赞。我只是想……让瑀儿不那么被比下去。”
阮鹿聆眸色一沉,冷意更深:
“所以你昨日明知爹娘会来,便故意设计,想让珩儿在长辈面前摔下来,落个骑术不精、莽撞毛躁的印象,好成全你的裴瑀,对不对?”
冷月高悬,清辉如霜,将池面铺得一片惨白。那月光冷得像是要把一切都冻住。
许祯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我只是不甘心……我不想让珩儿事事都压在瑀儿前头。”
“我真的发誓,我从没想过要他的命,我只是……只是……”
阮鹿聆上前一步,眼神直直刺向许祯。
“要不要他的命,重要吗?你既已动了手,便该知道后果。从马背上摔下来,三岁多的孩子,轻则断骨流血,重则当场殒命。”
“你的不甘心,你的委屈,就要用我儿子的命来填?”
阮鹿聆不再看她惨白的脸,缓缓转眸,望向平静无波的池水。
那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姐姐,你不用急……因为……我也快带珩儿……”
她转头看向许祯,月光落在她脸上。
“你恨我、怨我、算计我,都可以。哪怕你把所有手段都用在我身上。”
“可你不该……不该碰我的孩子。”
“谁都不能。”
许祯僵在原地,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夜风骤然一紧,掠过微凉的池面,卷起一层薄薄的夜雾。
那道浮在水面、一动不动的小小身影,竟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只见那“人影”摇摇晃晃翻转过来,松散的草屑四散飘开——不过是一具粗制滥造的稻草假人。
夜风轻吟,假人在水面悠悠漂浮,草屑零落,慢慢沉下去,又浮上来。
一轮冷月依旧高悬天际,清辉遍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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