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阑
午后的日头已经带了夏意,暖而不燥,轻轻洒在府里池边。
水面浮着几片新荷,圆圆的叶子才刚展开,嫩绿嫩绿的,像一把把小伞漂在水上。
岸边草木都绿得发亮,垂柳的枝条拂在水面上,柳尖儿点着水,一圈一圈涟漪荡开去。
裴淙刚从军械所回来,他今日回来得早,难得有闲暇,便抱着女儿到池边晒太阳。
他就坐在池边的藤椅上,抱着裴琋,让她靠在怀里晒太阳。
那藤椅是老物件,竹篾编的,用了多年,坐着凉快,吱呀吱呀地响。
小丫头软乎乎一小团,穿着粉嫩嫩的小衣裳,她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小手攥着他衣襟,攥得紧紧的,咿咿呀呀吐着含糊字音,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裴淙垂着眼,他低头贴着她小声教:
“琋琋,看爹爹,叫爹爹。”
裴琋眨着黑亮圆眼睛,那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里头映着爹爹的影子。
她望着爹爹,只咯咯地笑,小嘴张了半天,只蹦出个软乎乎的“呀——”。
裴珩就蹲在藤椅旁,小身子凑得极近。
他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妹妹,也跟着一起教:
“妹妹,跟哥哥学,爹—爹—,爹爹。”
他故意拖长了音,一个字一个字念得清清楚楚,小嘴一张一合,认真极了。
念完了还示范给她看,指着裴淙:“爹爹,这是爹爹,我是哥哥,哥哥。”
裴琋看看爹爹,又看看哥哥,小嘴张了张,还是“呀”了一声。
裴珩急了,又凑近了些,鼻子都快碰到妹妹的脸:“不对不对,是爹——爹——你跟着我说,爹——”
裴淙指尖轻轻刮了下女儿软嫩的小脸蛋,那脸蛋滑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指腹触上去温热柔软。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没事,咱们琋琋慢慢来。不急。”
裴珩小手还轻轻戳了戳妹妹的小手心,痒得裴琋咯咯笑,小身子一颤一颤:
“爹爹,妹妹什么时候才会真的叫人呀?她都一岁多了,还不会叫哥哥。隔壁陈叔叔家的小妹妹,比她还小呢,都会叫姐姐了。”
裴淙一手护着裴琋,一手顺手替儿子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再大些自然就会了。你小时候,比她还慢些,急得你娘天天抱着你念诗。”
裴珩立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脸微微泛红。
他又凑过去,轻轻捏了捏裴琋的小脚丫,那脚丫小小的,还没他手掌大,肉嘟嘟的:
“妹妹快叫哥哥,哥哥给你摘好看的莲蓬。等夏天到了,池子里长满了,哥哥摘最大那个给你,给你玩。”
裴琋像是听懂一般,小手一把抓住裴珩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她笑得更欢,小脚在裴淙臂弯里轻轻蹬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他随口问裴珩:
“近日字写得怎么样?”
裴珩立刻挺起小胸膛,眼睛亮晶晶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娘夸我字写得稳了,还说我背书快。”
他顿了顿,又道:
“等下回我写一幅字,挂给妹妹看。写最大的字,用最好的纸,让她一眼就能看见。写什么好呢?写‘妹妹好’?”
裴淙微微颔首,眼底带着笑意:
“用心便好,不必逞强。”
“我知道啦。”裴珩乖乖应着,又蹲回去逗妹妹。
他一会儿学鸟叫,啾啾啾,嘴巴嘬起来,学得惟妙惟肖;
一会儿做鬼脸,把眼睛挤成一条缝,舌头伸出来,鼻子皱起来;
一会儿又拿旁边的小草逗她,在她脸上轻轻扫,痒得她直缩脖子。
非要把裴琋逗得咯咯笑才罢休。
裴琋笑得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口水都流出来了,顺着嘴角往下淌。
裴淙拿帕子轻轻给她擦掉。
父子就这么一答一问,软声软语,池边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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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婧颜从月洞门那边过来,远远一眼瞧见这光景,脚步不自觉微顿了顿。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料子轻薄,头发梳得齐整,挽成精致的髻,簪着一支点翠簪子。
只片刻,她便扬起一抹得体又明媚的笑,提着裙摆缓步上前。
走到近前,她规规矩矩屈膝一礼:
“表哥。”
裴淙只淡淡抬了下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轻轻颔首,算是应了她的问安。
下一瞬,那目光便又落回怀里的女儿身上。
钟婧颜依旧笑着,温声开口:
“表哥刚从军械所回来吗?这天儿眼看着入夏了,外头日头大,表哥也要多注意些才是,仔细别中了暑气。我听说军械所那边日头晒,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裴淙没应声。
只轻轻拍着怀里的裴琋,指尖拭去她嘴角的口水,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裴珩蹲在一旁,仰起小脸看她。
他歪着头,天真直白地开口:
“你就是新来的表姑吗?是来找爹爹说话的吗?可爹爹在陪妹妹,没空的。”
钟婧颜脸上的笑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缓了缓神,才又弯下眼,慢慢蹲到裴珩面前。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你就是珩儿吧?瞧着模样周正,果然生得十分可爱。”
裴珩被她摸得有些不自在,小脸蛋微微泛红。
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往后缩了缩,小声应了句:
“多谢表姑。”
钟婧颜见状,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小巧的锡盒。
那盒子精致得很,上面印着洋文,花花绿绿的,还系着细细的丝带。
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块色泽浓醇的巧克力,深褐色,香气微甜,飘散开来:
“这是外头洋行里才有的稀罕东西,叫巧克力,吃着香甜。表姑特意给你带的,你尝尝。”
说着便要递过去。
裴珩却连忙往后缩了缩手,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他规规矩矩地摇了摇头,小脸严肃,礼貌又认真地拒绝:
“表姑,我不能吃。昨日我夜里还咳嗽,娘说甜腻的东西都要忌口,吃了咳嗽会更重的。我答应娘了,不能吃。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这话一出,钟婧颜伸出去的手就僵在半空。
裴淙自始至终抱着裴琋,指尖轻轻拭去女儿嘴角沾出的一点口水,只是垂着的眼睫下,嘴角极淡地勾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钟婧颜很快回过神来。
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将锡盒收回袖中,她温声夸道:
“珩儿真是懂事,这么小就知道忌口,比你表姑小时候强多了。我小时候可馋了,见着什么都要吃。”
她顿了顿,又笑着提起话头:
“表姑从家里带来的厨子,最会做一样燕麦点心,不甜不腻,松软得很,小孩子吃着正好。回头我让厨房做些送过来,你尝尝,那个不甜,应该能吃。加了蜂蜜,可香了。”
裴珩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嘴巴微微张着,一脸期待,小声道:
“燕麦点心……听着就好吃,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还吸了吸口水,模样可爱极了,小舌头舔了舔嘴唇。
钟婧颜见状,笑意更柔,顺势又道:
“若是珩儿喜欢,改日只管到我那边去吃,管够。我那院子里没什么人,清静得很,还有个小秋千,你可以荡着玩。”
她这话刚落,一道清淡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珩儿对燕麦有些过敏,这些东西,他吃不了。”
话音落,阮鹿聆便从一旁廊下缓步走出。
她一身淡紫旗袍,绣着细细的兰草,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拂动,衬得身姿婉约窈窕。
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玉簪。
目光轻轻扫过钟婧颜,又落回儿子身上。
钟婧颜一见她,便笑了笑,屈膝轻轻一礼,动作轻盈:
“二表嫂。”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得精致的香囊。
那香囊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便知花了功夫,边角还缀着细细的流苏。
她双手递上前,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托人从上海大布行寻来的精品料子,亲手绣的,不值什么,表嫂收着玩吧。给表嫂解闷,夏天佩着也清香。”
阮鹿聆淡淡抬手接过。
指尖微触那香囊,触手柔软。
她看了一眼,便递予身后知秋:
“表姑娘,费心了。”
她略一颔首,又道:
“回头送几盒玲珑香过来,你留着用。夏天用正好,清心解暑。”
钟婧颜连忙笑着应下,目光一转便落到裴淙怀里的裴琋身上。
她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想去碰孩子软乎乎的小手:
“这就是琋儿吧?生得真好看,眉眼跟表嫂一个模样,太招人疼了。这小脸蛋,软乎乎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
说着便顺势伸手想去抱一抱:
“表姑抱一抱好不好?琋儿乖,让表姑抱抱,表姑带你看花花。”
谁知她指尖刚碰到裴琋。
小丫头忽然“哇”一声哭闹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小身子使劲往裴淙怀里缩,小手乱挥着要挣脱,两条小短腿也蹬个不停,半点也不亲近。
她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哗哗往下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钟婧颜连忙收回手,语气里带着自责:
“看来琋儿是认生呢,不喜欢表姑靠近呀。是我太急了,吓着孩子了。”
裴淙垂眸拍着女儿安抚,声音淡淡的:
“你身上香水味太重,琋儿闻不惯。”
这话一出,钟婧颜立刻拍了拍自己衣袖:
“哎呀,原来是这样!都怪我,今日出门前喷了些香,是玫瑰味的,倒忘了小孩子鼻子娇贵,是我考虑不周啦。下回我记着,不喷了,一定干干净净地来。”
阮鹿聆上前轻轻拍了拍裴琋的背。
那孩子还在抽抽搭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她把脸埋进爹爹怀里,不肯看人。
阮鹿聆温声对着钟婧颜缓了一句:
“表姑娘别往心里去,孩子小,实在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是我的不是才对。”钟婧颜笑了笑,“表嫂可别这么说,是我没留意,不怪孩子。琋儿乖,表姑下回不带香味了再来抱你。”
裴珩仰着小脸,天真地望着钟婧颜。
“表姑要一直住在我们家吗?还是住几天就走?”
钟婧颜立刻弯眼笑起来,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
“若是珩儿喜欢,姨姨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天天陪着珩儿玩好不好?给你讲故事,陪你放风筝,教你画画。珩儿喜不喜欢?”
裴淙抱着渐渐安静下来的裴琋,他只低头看向裴珩:
“时辰不早了,珩儿,跟我回去练字。今儿的功课还没写完。”
裴珩脆生生应道:
“是,爹爹。”
裴珩转头对钟婧颜说:“表姑再见。”
裴淙抱着女儿站起身,侧头看向阮鹿聆:
“走吧,一道回屋。”
阮鹿聆轻轻对钟婧颜颔首,跟着便要转身。
钟婧颜站在原地,她屈膝福了福身:
“表哥、二表嫂慢走。”
看着几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她脸上那副活泼明媚的笑意,才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淡了一瞬。
又很快重新覆上。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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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了夏末的凉意,西跨院一灯如豆,把窗棂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钟婧颜独自临窗坐着。
她早已卸下人前那一身明媚娇俏的装束,只穿一身月白寝衣,长发松松挽着,散落在肩头。
脸上没了白日里的笑,只剩一片沉沉的静。
桌上摊着一幅不大的画像。
画中人正是裴淙,一身军装冷峭挺拔,眉眼清俊,唇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看什么。
那是她画的,画得极像,连他眉间那道淡淡的痕迹都画出来了。
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从眉骨到下颌,一遍一遍。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丫鬟晚翠躬身进来,轻手轻脚掩上门,才压低声音上前。
她走到近前,垂首:
“姑娘。”
钟婧颜眼也没抬,指尖仍停在画像上:
“说。”
晚翠垂着头,一字一句细细回禀: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府里那位大奶奶,许氏,虽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可这些年一直不得宠。少帅一个月也去不了几回,跟他说不上几句话,有名无实罢了。她生的瑀少爷,虽然是嫡子,也不怎么得宠,老爷上回还当着人面训斥过。”
她顿了顿,又道:
“二奶奶,看着最是冷淡疏离,不争不抢,可偏偏儿女双全。珩儿少爷和琋儿姑娘都是她生的,少爷最偏疼的就是她住的凝珠院。但凡得空便往那边去,对两个孩子更是上心,旁人比不得。”
钟婧颜静静听着。
指腹在画像上轻轻摩挲,从眉眼到唇角,一点一点。
她笑得浅淡:
“所以,他不是无情,只是眼里没我罢了。”
晚翠迟疑了一下,低声劝:
“姑娘,您……”
“越冷的男人,心才越有意思。”
钟婧颜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唇角勾起一抹轻的笑:
“他越是冷淡,我越是要多进几步。许祯留不住他,阮鹿聆也只是占着儿女的便宜。真正能走到他心里去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看着她眼底那点近乎偏执的光,不敢多言。
只轻轻应:
“姑娘心里有数便好,只是……”
钟婧颜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画上裴淙的眉眼。
指尖轻轻一点,点在画中人的唇上。
她轻声自语,更像对自己发誓,声音轻得像梦呓:
“委屈几日算什么,只要能去我愿,什么都值得。我总要为自己拼一次。”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啪。
映得她脸上明暗不定,白日里那副明媚天真的模样,此刻半点不剩。
只剩一腔藏在温柔皮下的执念,在深夜里静静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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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凝珠院,夜已深了。
院角的灯影昏昏柔柔,夏夜里的风带着草木湿气,轻轻拂过帘幕,拂过廊下的花木,拂过那一池春水。
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在夜色里织成一片。
内室里水汽氤氲。
浴桶中浮着几片干花与薄荷,清清凉凉散着淡香。
薄荷是新鲜的,掐了尖儿,浮在水面上,一片片嫩绿,散发出清凉的气息。
干花是玫瑰和茉莉,泡开了,飘着幽幽的香,花瓣在水面上轻轻打转。
阮鹿聆浸在温热的水里,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颈线。
那颈线纤细柔美,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沾了水,贴在肌肤上。
她闭目养神,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知秋守在一旁,替她轻轻淋着水。
那水从肩头淋下,顺着脊背滑落,哗啦哗啦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见四下无人,知秋便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姑娘,您瞧那位钟姑娘,笑得那样亲热,可奴婢看着,总觉得她那笑意假得很。”
阮鹿聆没睁眼。
只淡淡一句:
“莫要多嘴。”
知秋不敢再多说,只得轻轻应了声“是”,手上动作依旧轻柔。
沐浴方至一半,外间的门忽然被人轻轻一推。
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吱呀。
知秋抬眼,却见进来的是裴淙。
她当即敛了神色,不敢多言,只屈膝轻轻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独留室内一片温软静谧。
室内水汽氤氲,暖香缠着凉凉的花香漫开。
灯火昏柔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浅淡的光晕,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明明灭灭。
裴淙缓步走到浴桶身后。
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落在阮鹿聆微凉的耳尖。
那气息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点外头的夜风气息。
他指尖微抬,指腹极轻地摩挲过她柔软的耳廓。
阮鹿聆身子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肩线微绷,垂在水中的指尖也轻轻蜷了蜷。
却依旧闭着眼,没回头,也没出声。
他声音贴着她耳畔缓缓落下:
“你不用放在心上。”
阮鹿聆眼睫猛地颤了几下。
半晌才淡淡掀了掀唇,轻声道: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裴淙闻言顿了顿,指尖仍停在她耳侧没挪开。
他望着她浸在暖水里清润柔和的侧脸,那侧脸被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
下一秒,他伸手稳稳扣住她膝弯。
直接将她从浴桶中横抱而起。
水花溅起,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洇开一片湿痕。
阮鹿聆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抬手环住他脖颈。
湿凉的发丝擦过他颈侧,留下一道水痕,凉凉的。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鬓角软发。
“你一直都明白。”
室内水汽还未散尽,暖雾缠上昏黄灯影,连空气都浸得软绵发烫。
裴淙抱着她几步便踏入浴桶旁侧的小室,并未往正屋去。
只将她轻放在铺着软绒的榻上,俯身便笼住了她所有气息。
那榻是平日歇息用的,铺着厚厚的软垫,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香。
她湿漉漉的发丝散在软垫上,洇开一片水痕。
今夜的他比往日强势许多。
将她严严实实圈在方寸之间,不容她躲闪,不容她逃避。
他大掌顺着她微凉的肌肤缓缓抚下,指尖轻而稳地扣住她纤细的腿弯,轻轻一抬,便将她整个人环在自己腰侧,牢牢贴向自己。
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间,他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细腻的脖颈上,浅浅咬吮,留下一点浅淡的热痕。
阮鹿聆身子猛地一颤,呼吸乱了几分:“别在这里……”
裴淙却像是没听见一般,非但没停,反倒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唇齿沿着她颈侧缓缓吻落。
缠绵渐深,他的力道沉而灼热,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躲开的占有。
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惹得她身子轻轻发颤。
裴淙大掌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下颌,一点点将她偏开的脸扳正。
低头抵着她的额间,呼吸滚烫,哑着嗓子一遍遍轻唤,声线缠得发紧:
“沅沅,看着我,看着我。”
阮鹿聆睫羽不住轻颤。
眼尾泛着浅红,乖乖抬眼望进他眼底深处。
漆黑的眸子里只映着她一人的模样,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溺进去。
她没有出声。
只在心里茫然。
她不懂,她还要怎么看着他。
一旁案上的海棠花灯静静燃着。
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一明一灭,将一室暖光揉得细碎,落在他们身上,明明暗暗。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洒在那一树海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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