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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闻香


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踏入正厅。

裴淙一身深色军装,身姿笔直如松,眉眼冷竣,周身自带一股沉敛气场。

他一进门,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随即他上前几步,对着上首老祖宗行礼: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随即又转向沈玉娴,微微颔首:

“母亲。”

老祖宗眉眼含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来了就好,快过来,正好给你介绍个人。你这孩子,来得倒是巧。”

老祖宗指着一旁的钟婧颜,笑着开口:

“这是你表妹婧颜,刚从家里过来,你们小时候还在一处玩过,记得吗?那时候你还带着她放风筝,她追着你跑,摔了一跤,哭了好久。如今多年不见,怕是不认得了。”

钟婧颜对着裴淙屈膝一礼,微微笑着:

“婧颜见过表哥。多年不见,表哥风采更胜从前,婧颜险些不敢认了。”

不等裴淙开口,她已经回身亲自端起桌上刚沏好的茶盏。

那茶盏是青花瓷的,釉色温润如玉,茶汤清澈透亮,几片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

她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笑意温婉又得体,眼波流转:

“表哥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歇歇。这是咱们家里带来的好茶,最嫩的那批,不是西北那边粗豪的茶味。汤色柔,香气也细,入口回甘。表哥尝尝看,可还合口?”

可裴淙只是垂眸淡淡扫了那茶盏一眼。

“不必了,我不渴。”

钟婧颜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她轻声应了句,声音依旧甜软:

“是,表哥。”

老祖宗看在眼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缓和两句,就见裴淙目光一转。

越过满厅之人,径直落在了一旁安静坐着的阮鹿聆身上。

阮鹿聆坐在侧边的椅子上,素手端着茶盏,垂着眼帘,神色淡静。

裴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老祖宗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婧颜头一回在北平长住,人生地不熟的,你平日里若是得空,便带着你表妹四处去逛逛,也好让她熟悉熟悉环境。她一个小姑娘家,总不好一个人出门,街上人多眼杂的。”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可裴淙只是立在原地,语气淡淡:

“孙儿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闲,怕是不能陪表妹。这几日军部事多,连回府的功夫都少,昨儿个夜里还在议事。”

一句话落下,场面骤然僵住。

老祖宗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一旁的沈玉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

“老祖宗息怒,淙儿如今正是军务缠身的时候,日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是身不由己。您是不知道,他这几日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我这个做娘的都见不着他人影。”

她顿了顿,又笑道:

“左右婧颜在府里住着也不急,我平日里也得空,我陪着她出去也是一样的。再说,还有祯儿与鹿聆在,若是得空,也能陪着婧颜四处转转,断不会让她一个人闷着的。”

许祯先轻轻抬眼,立刻应声:

“这是应当的,我自然愿意。表妹若是有空,随时来汀兰院坐坐,我那儿虽比不上外头热闹,但说说话、吃吃茶还是可以的。”

一旁的阮鹿聆也安静地点了点头。

钟婧颜扬起一抹明艳得体的笑,对着两人屈膝一礼,声音甜软:

“那就麻烦两位表嫂了,婧颜先谢过表嫂。回头定去叨扰,两位表嫂可别嫌我烦。”

老祖宗刚想开口再叮嘱几句,裴淙已上前一步,先开了口。

“老祖宗,表妹远道而来,便是家里的贵客,府里自然会尽心照拂。府里人手也足,这些事老祖宗不必挂心。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下去就是。”

老祖宗淡淡嗯了一声,脸色已然缓和了不少。

裴淙顿了顿,又平静续道:

“只是珩儿眼看着就要进学堂了,近来要打点的事情颇多。书本笔墨、随身伺候的人、学堂里的规矩礼节,桩桩件件都要一一安排妥当。这几日我与鹿聆都在忙着为他入学的事前后奔走,实在抽不出太多空闲陪表妹。”

这话一出来,老祖宗当即点头。

“这话在理,珩儿要进学堂,那是头等的大事。孩子的前程自然要摆在最前头,你们多上心是应当的,旁的事情,都可以往后放一放。裴家的子孙,读书是第一要紧的。”

一旁沈玉娴连忙温声附和:

“老祖宗说得极是,男孩子进学堂是正经关口,马虎不得,方方面面都要安排妥当。婧颜这边有我,还有祯儿陪着,断不会让她受冷落、觉得闷的。”

钟婧颜站在一旁,笑着应声:

“姑祖母、婶婶放心,我晓得的。表哥和表嫂忙正事要紧,我这边不着急。小孩子读书要紧,耽搁不得。”

裴淙微微颔首:

“老祖宗既明白,孙儿也就放心了。还有不少事要安排,孙儿便先向老祖宗与母亲告辞。”

老祖宗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孩子入学的事要紧,别在这里耽搁了。你爹那边也惦记着,回头去看看他。”

裴淙躬身应是。

起身时,目光淡淡一转,越过众人,径直落在了一旁静静端着茶盏、垂着眼帘的阮鹿聆身上。

只淡淡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不与我一同走?”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只一眼,她便瞬时明白了他眼底的意思。

她轻轻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上首屈膝一礼。

“老祖宗,娘,孙媳也先行告退,回去打理珩儿入学的事。方才还有些物件没收拾妥当,书袋还没缝好。”

老祖宗点头:

“去吧,仔细安排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来取。珩儿那孩子,也该收收心了。”

阮鹿聆垂着眼,安静地跟在裴淙身后。

一前一后,缓步走出了正厅。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一时无人说话。

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步伐却出奇地一致。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阮鹿聆垂着眼,安静地跟在裴淙身后,缓步走出了正厅。

两人的身影刚一转过廊柱,钟婧颜便抬眸望向那处离去的背影。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不过一瞬,她便已收回目光,重新转头看向老祖宗,眉眼弯弯,笑着凑上前道:

“姑祖母,您瞧我,方才还有一桩趣事没同您讲呢。来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看见一只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十几圈,把自己转晕了,扑通一声栽进路边水沟里,可把我笑坏了。那小东西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还甩了甩毛,又继续追。”

老祖宗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就会逗我开心。跟小时候一样,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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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与阮鹿聆一前一后走出正厅,一路沉默,谁也没有先开口。

廊下安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有些晃眼。

那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裴淙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阮鹿聆护到里侧。

自己挡在外面,替她遮住大半日光。

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两人安静地走在廊下,脚步声轻浅,连风都慢了几分。

走了几步,裴淙偏头对一旁候着的下人吩咐:

“去备辆车,待会儿我与二奶奶要出去。用那辆青帷的,稳当些,垫子厚一点。”

阮鹿聆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抬眸看向他,轻声问:

“要出去吗?不是还要忙着珩儿入学的事?方才还说……”

裴淙低笑一声。

他抬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珩儿的事早已安排妥当,不必时时盯着。难道你……还想继续在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日是初五,你不都是这个时候去香铺吗?我今日得空,陪你去。”

阮鹿聆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确实每逢初五、初十、十五都会去清芬香铺。

她只得轻声道:

“你若是有军务在身,不必特意陪我,先去忙要紧事便是。我自己去也可以。”

裴淙闻言,没再多说。

他只是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将她微凉的指尖整个包裹住。

她的手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听话的小鸟。

他声音低沉,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在我这里,没有比你更要紧的事。”

阮鹿聆垂眸不再说话。

只安静地由他牵着,指尖在他掌心微微蜷缩,却没有挣开。

裴淙瞧着她这般温顺又略带局促的模样,眼底忍不住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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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停在清芬香铺门前,青石板路上落着细碎光影。

店长一见那熟悉的车马形制,立刻迎了出来。

她只当是东家独自一人过来查账看香,手里还捏着账本。

可当车帘被侍从掀开,当先迈步下来的那道身影,却让店长脚下猛地一顿。

那男子身形极为挺拔,肩宽腰窄,身姿如松,气质冷冽迫人。

他站在马车旁,周身自带一股凛然气场,让人不敢直视。

直到他微微俯身,伸手稳稳将车内的阮鹿聆扶下来,店长才猛地回过神。

她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连忙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个伺候的小厮压低声音急促吩咐:

“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立刻去通知里间所有伙计、调香的师傅,手脚都放利索点,一丝一毫马虎都不许有!”

小厮们个个脸色一凛,连应声都不敢大声,慌忙躬身退了下去,脚步飞快,差点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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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淙一手轻扶着阮鹿聆,他低头看她:

“慢些,地上不平。这块石板松了。”

阮鹿聆微微颔首:

“无妨,这条路我走惯了。”

两人一同踏入香铺。

满室清雅香气扑面而来,不浓不烈,干净绵长。

一踏入这里,阮鹿聆便褪去了在裴府里那份安静。

她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与淡然,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领地,她自己的天地。

她走在这些瓶瓶罐罐中间,像鱼入了水。

她回头看向身侧的店长:

“今日新调的那批松香丸收好了吗?先取来我看看。还有前日送来的那批白檀,也拿来我瞧瞧,看看成色。”

店长连忙应道:

“回东家,都收在里间的阴凉处,只等您过来查验。那批白檀成色极好,油性足,味儿正,已经晾晒过了,按您说的,用竹篾垫着,离地三寸。”

阮鹿聆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裴淙。

她指了指一旁铺着软缎的坐榻,那是她平日休息的地方,铺着她亲手绣的坐垫:

“你先坐,我让他们上茶点。”

裴淙应声坐下,长腿舒展,姿态闲适。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笑意:

“不必特意招呼我,你忙你的,我看着就好。”

阮鹿聆不再管他,转身进了里间。

裴淙坐在外间,透过半开的门帘,能看见她的身影。

她俯身细细查看香品,指尖轻捏一点香末,凑到鼻尖轻嗅,神情专注而柔和。

她微微蹙眉,又舒展,跟店长说着什么。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

竟比满室香氛还要动人。

裴淙一时看得有些出神。

他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不自觉也跟着走近,站在她身侧看她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阮鹿聆正低头看一批新制的香丸,也没管他。

她捏起一颗,看了看颜色,闻了闻气味,又放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裴淙目光落在架子上,随手拿起一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

那瓶身小巧,胎薄如纸,塞子严实,他瞧着新奇,略一用力,便将瓶塞拔开。

他以为是寻常的熏香,直接低头凑近了去闻。

谁知瓶中是极细的香粉,这么一呼一吸之间,浅淡的香粉轻轻扬起,落在他深色衣襟上,星星点点。

连颈侧、下颌边缘都沾了一点淡白的痕迹,像落了霜,像沾了雪。

阮鹿聆恰好回头。

见素来冷峻沉稳、从不出错的人,竟对着一盒子香粉手足无措,那模样愣愣的。

她素来清淡如水的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丝极浅、极轻的笑意。

像微风拂过湖面,一闪而逝。

她轻步走过去:

“这些香品不是这般碰的。有的是熏燃用的,有的是调膏用的,有的是香粉,有的是香丸。这般直接凑近,很容易沾一身。这个是要和了蜜才能用的。”

裴淙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香粉,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他轻咳一声,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我瞧着小巧,随手拿起来看看。没想到里面是粉。”

阮鹿聆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她自袖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她微微踮起脚尖,抬手轻轻去擦他颈侧与下颌边的香粉。

她离得极近。

气息清浅如兰,软软落在他颈间,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指尖微温,轻轻擦过他肌肤时,带着一点点酥麻,像羽毛拂过。

他能清晰看见她微垂的眼睫,纤细而安静,一颤一颤的,像蝴蝶的翅膀。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顿。

她垂眸仔细将他脸上、颈间的香粉擦干净。

擦完了,她才轻声道:

“好了,别再乱碰这些瓶罐了。”

裴淙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微哑:

“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帕子的指尖,那指尖白皙纤细,还带着一点香粉。

“沾了你铺子里的香,估计可以留香很久。”

阮鹿聆连忙收回手,将帕子拢回袖中,对着外面道:

“上茶点。”

---

不多时,店长亲自端着茶点进来。

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两碟精致糕点,一碟莲子糕,一碟桂花糕,都是店里自己做的,精致小巧。

她轻轻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阮鹿聆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夹了一块糕点:

“这些糕点是店里自己做的,没有外头那么甜腻。你尝尝。这个莲子糕,是用新鲜莲子做的。”

裴淙拿起一块莲子糕,却没吃,只看着她:

“你平日来这里忙,也常吃这些?”

“偶尔。”阮鹿聆淡淡应着,整理着架上的香品,“大多时候是过来看看新香,核对账目,待不了太久。吃了就走,有时候连茶都顾不上喝。”

裴淙放下糕点,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不必非等初五、初十、十五才来。你随时可以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阮鹿聆手上动作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嗯。”

裴淙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依旧凝在她身上。

他忽然开口:

“对了,你这里既有各式香品,不妨也替我推荐几款。我书房与办公的地方人来人往,时常会有些烟味、书卷陈味混杂在一起,久了便不清爽。若是有能悬挂、能去味的香薰,倒是正好。”

阮鹿聆闻言,手上整理香品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他,有些意外:

“你想在书房用香?”

“正是如此。”裴淙点头,眼底笑意更深,“你最懂这些,全凭你做主。你挑的,肯定好。我不懂,你帮我。”

阮鹿聆轻轻嗯了一声。

她直起身,朝他微微偏了偏头:

“随我来里间吧。外头这些都不合适。外头的是给太太小姐们的,你用的要另外挑。”

她说完便转身迈步,身姿清瘦婉约,步履轻缓。

裴淙立刻起身,安静跟在她身后,一步不离。

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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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外间琳琅满目的香架,两人踏入一间小巧雅致的暗室。

屋内没有点灯,只留一扇小窗透进柔光,空气里浮动着极淡极干净的香气。

四面墙上悬挂着一只只素色锦袋、瓷瓶、丝囊,全都密封妥当,整整齐齐,每一件上都贴着标签,写着香名和日期。

“这里都是一些清苦冷香,不甜不艳。”阮鹿聆轻声解释,抬手取下最靠近门边的一只素锦小袋,轻轻拆开系绳,“你可以一一闻过,再挑喜欢的。适合书房的,都在这里了。提神的、安神的、静心的,都有。”

她将香袋递到他面前,气息轻浅。

裴淙低头,却不是先闻香。

而是先望向她的眼。

那一眼沉沉脉脉,像丝一样绕在她身上。

阮鹿聆被他看得心头微跳。

她连忙移开视线,将香袋又往前递了递:

“闻闻看,这款是松烟香,清苦提神。适合看书时用,不会犯困。”

裴淙这才缓缓凑近。

鼻尖轻触锦袋,淡淡一嗅。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两个字:

“尚可。”

阮鹿聆不看他,又取下第二只瓷瓶。

拔去木塞,清雅的竹香缓缓散开,带着雨后竹林的气息,清新怡人。

她递过去,声音轻软:

“这款是竹影香,更淡一些。有竹子的清气,像雨后的竹林。”

裴淙依旧是低头作闻香状。

视线却落在她的唇、她的眼、她微垂的长睫上。

他轻声道:

“淡了些。”

阮鹿聆不恼,也不抬头。

她只是耐心地取下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檀香、沉香、柏香、雪松香、崖柏香……她一个个打开,递到他面前,一个个介绍:

“这款是檀香,温和醇厚,安神。”

“这款是沉香,清雅悠长,静心。”

“这款是柏香,有山林的清气。”

“这款是雪松,冷冽干净。”

他一个个“闻”。

空气里香气缭绕,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缠缠绕绕。

直到阮鹿聆取下最后一只冰裂纹小瓷瓶。

那瓶子小小的,胎薄如纸,透着光,冰裂纹理细密,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指尖轻轻一拔,一股清冽、干净、微凉,却又绵长入骨的香气缓缓散开。

那香气极特别,不似寻常香品,清冽中带着一丝冷意,却又透着幽幽的甜,像冬日里雪后初晴,一枝梅花悄然绽放。

不浓,却怎么也散不掉。

她刚要开口介绍,抬眼便撞进裴淙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看着她。

阮鹿聆心头猛地一乱。

她连忙慌乱移开目光,指尖微微发紧:

“我……我看你估计不喜欢这种款,太冷了。我们不然去外面……看看别的……”

她话还没有说完,手腕忽然一暖。

裴淙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端着瓷瓶的手。

他握得很稳,很轻,却又很紧,不容她挣脱。

他没有看香,依旧只看着她。

低头,就着她被握住的手,缓缓凑近那瓷瓶口,轻轻一嗅。

清冽冷香萦绕鼻尖。

片刻后,裴淙抬眸。

“就这款。我很喜欢。”

而他说的,正是冷香丸的味道。

阮鹿聆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手腕被他握着,香在鼻尖,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她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

---

从里间香室出来,阮鹿聆脸色依旧淡淡的,耳尖却还残留着一抹薄红。

她看向一旁候着的店长林氏:

“冷香丸,你们照着方子,不必做成丸药,改成悬挂式的香薰囊。多做几份出来,要透气、留香久、不刺鼻,专门适合书房、办公之处悬挂。”

店长连忙躬身应下:

“明白,东家放心。今夜便安排师傅赶制,明早一早就派人送到府里去,绝不敢耽误。用什么料子?”

“用素锦,颜色要暗一些,别太鲜艳。藏青或者月白。”

“是。那绳子用丝的还是棉的?”

“用丝的吧,细一点,别太粗。”

裴淙立在阮鹿聆身侧,自始至终含笑望着她。

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那语气,那神态,是他在府里从没见过的从容。

这才是真正的她。

待她说完,裴淙才缓缓开口。

他看着店长,声音沉缓:

“头一回过来,上下规矩分明,香品也好,你有功。把铺子打理得不错。”

店长心头一紧,连忙惶恐躬身:

“少帅过奖了,属下不过是尽本分办事,都是东家安排得当。小的不敢居功,都是东家教得好。”

裴淙淡淡颔首:

“不必过谦。今日你们伺候周到,下去给所有伙计、调香师傅各发一笔赏钱,算我的。”

店长又惊又喜,连忙带着一众小厮齐齐躬身行礼:

“谢少帅恩典!谢东家!”

一时间铺内气氛欢喜,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着他这般随意便出手厚赏,心中微动。

裴淙转头看向她,眼底笑意更深。

他轻轻牵住她的手。

“事情办妥了,我们回府。”

---

日头已有些偏西,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暖意。

裴淙侧头看她:

“珩儿近来爱吃点心,我们顺路拐去点心铺,给他买些回去?城南那家,他爱吃的,上次还说想再吃。”

阮鹿聆立刻轻轻摇头:

“还是别了。他前几日才磕伤了膝盖,伤口还未大好,大夫特意叮嘱过,近来要忌口。那些甜腻、发物都不能碰,免得伤口发脓留疤。回头又该哭了,你哄?”

裴淙闻言,点头应道:

“是我疏忽了,都听你的。那就不买。等他好了再说。”

说话间,马车已到跟前。

裴淙先一步驻足,伸手稳稳护住她,低声道:

“慢些,抬脚。那个踏板有点高。”

他将她妥帖扶上马车。

自己也要跟着迈步上来的时候——

便在这时,裴淙扶着车沿的指尖微微顿住。

他那一双原本温柔含笑的眼眸,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骤然掠过一抹极冷、极厉、极沉的寒芒。

那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暗影,只一瞬,便又飞快敛去。

下一秒,他已转过身,脸上重新覆上笑意。

低头看向阮鹿聆,声音温柔如常:

“进去吧,外头风大。”

他伸手,轻轻将车帘落下。

厚重的锦帘一合,将车内与外界彻底隔开。

外面的人再也看不见里面分毫光景,只余下满街淡淡的香风,与一抹无人察觉的暗涌。

马车缓缓启动,驶向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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