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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暮迟


暮色沉沉漫过帅府的飞檐,将最后几缕天光收进西边的云层里。

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凝珠院的雕花窗棂上,把那一排镂空的梅纹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裴淙踏着暮色缓步走入凝珠院。

裴淙站在门外,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微微出了会儿神。

他收回思绪,抬脚跨过院门。

脚步刚落地,便听见小书房里传来低柔的叮嘱声。

是她的声音。

他放轻了脚步,朝那扇半掩的窗走去。

屋内,裴珩正端端正正坐在小案前写字。

三岁大的孩子,小小一只,坐在那张特制的矮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小袍子,是阮鹿聆前些日子亲手做的,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此刻他小眉头微微皱着,一脸认真,握着笔的小手还有些不稳,却努力写得工整。

阮鹿聆就坐在他身侧。

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旗袍,外罩藕荷色薄绒开衫,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侧影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正轻声细语地指点着儿子。

见孩子坐姿微微歪了些,她便伸手轻轻扶了扶他的后背:“珩儿,坐直些。腰背要挺起来,写字才好看,人也精神。”

裴珩乖乖应了一声,小身子立刻绷直。

阮鹿聆又低头看了看他握笔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调整着他的姿势:“握笔不要太用力,指尖稳着就好。你看,像娘这样——轻轻捏着,放松些。慢慢来,一笔一划写清楚,不着急。”

裴珩认真听着,小嘴抿着,努力照着娘亲的话去做。

可耳尖却极灵。

几乎是裴淙刚走到窗边的瞬间,他便敏锐地抬了头。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突然被点亮。

“爹爹!”

他再也顾不上手中的笔,“啪嗒”一声丢在砚台边。

小小的身子立刻从凳上滑下来,迈着不稳的小短腿,兴冲冲地朝门口飞奔而去。

阮鹿聆看着他那急切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缓缓起身,理了理衣摆,跟在儿子身后。

裴珩一头扎进裴淙怀里。

他两只小手紧紧环住裴淙的脖颈,小脸蛋蹭了蹭他的衣襟,赖着不肯撒手,嘴里软软地喊着:“爹爹!你回来了!珩儿想你了!”

裴淙顺势将他稳稳抱起,抬手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这么着急?方才不是在好好写字?”

裴珩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晃了晃小腿:“看见爹爹就不写了。珩儿想爹爹了,写不进去。”

“想爹爹就不写字了?”裴淙挑眉,语气带着笑意。

“就今天不想写。”裴珩理直气壮,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明天再写。明天写好多好多。”

“明天复明天,明日何其多。”裴淙点了点他的小鼻子,“你娘没教过你?”

裴珩眨眨眼,没听懂,但还是乖乖点头:“教过。娘教了好多。”

这时院内的仆人们也纷纷上前行礼。

裴淙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缓缓走来的阮鹿聆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屈膝行礼。

可裴淙看着她,总觉得今日的她,眉眼间似乎比平日柔和了些。

不知是因为夕阳的余晖,还是因为方才指点儿子时留下的那点温软。

“回来了?”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

裴珩在他怀里扭了扭,软糯地撒起娇:“爹爹抱,珩儿不写字了。珩儿想跟爹爹玩。”

裴淙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小家伙赖在他身上,小脸满是理所当然的依赖,仿佛天经地义就该被爹爹抱着,什么都不用做。

那副理所当然的小模样。

裴淙眼底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他声音低沉,“字要写完,不能半途而废。爹爹陪你写,写完再玩。”

裴珩小嘴一瘪,想闹,又看了看爹爹的脸色,到底没敢。

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

裴淙抱着他走回案前,在那张矮凳上坐下,把儿子放在膝头。

阮鹿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裴淙的大掌稳稳裹住儿子握笔的小手,带着他慢慢落在纸上。

那双手常年握枪,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此刻却握着小小的毛笔,一笔一划,耐心至极。

“慢一点。”他低声说,声音就在裴珩耳边,低低沉沉的,“横要平,竖要直。起笔要顿,收笔也要顿,稳稳的。你看爹爹写——这样,一笔下来,不要抖。”

裴珩乖乖靠在他怀里,由着他带着自己写字。小声音软软地应着:“嗯……珩儿听爹爹的。”

“这个‘永’字,”裴淙指着字帖,“八种笔法都在里头。你好好练,练好了,别的字就容易了。”

“八种?”裴珩惊讶地瞪大眼,“这么多?”

“嗯。侧、勒、努、趯、策、掠、啄、磔。”裴淙一个一个数给他听,“今天先学横竖,不急。”

裴珩认真听着,虽然大半听不懂,但爹爹说的,他都认真记着。

阮鹿聆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连在一起。

裴淙低着头,专注地握着儿子的手,侧脸的线条在夕阳里柔和了许多;

裴珩靠在他怀里,小脸认真,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一笔字终于歪歪扭扭地写完。

裴珩立刻从裴淙怀里挣下来,拽着他的衣摆晃个不停:“爹爹,写完啦!你看,写完了!爹爹陪我去院子里骑马好不好?就骑小木马!”

裴淙被他缠得眉眼更软,当即点头应下:“好,爹爹陪你。”

裴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拽着他的衣摆往外拽:“走走走,现在就去!”

一旁的阮鹿聆见状轻轻一笑,转身从知夏手里接过一碗温热的百合莲子羹。

碗是青花瓷的小碗,羹熬得稠稠的,莲子已经炖得酥烂,百合的清香味飘散开来。

她端着碗走过来,柔声叮嘱:“珩儿,先去洗手。洗完手再来喝完这碗羹,喝完再去骑木马。”

裴珩一听,立刻松开裴淙的衣摆,迈着小短腿往铜盆那边跑:“知道啦!珩儿洗手!”

他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又继续跑。

阮鹿柠看着他那毛毛躁躁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裴淙站在一旁,看着她摇头的样子,眼底浮起笑意。

“随我。”他说。

阮鹿聆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

话音刚落,奶娘抱着刚睡醒的裴琋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小丫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脸蛋红扑扑的,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迷糊。

她靠在奶娘怀里,一声不吭,乖巧得像只小奶猫。

大概是刚醒,还懵着,眼睛半睁半闭,小嘴微微嘟着。

阮鹿聆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女儿接了过来。

她一手托着小丫头的屁股,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琋琋醒了?睡得好不好?梦见什么了?”

裴琋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眼睛还迷迷瞪瞪的。

听见娘亲的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看了看娘亲的脸,然后小嘴一咧,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嘴里发出软软的“咿呀”声。

阮鹿聆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裴淙见状,便从她手中将裴琋抱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女儿,指尖轻轻点了点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琋琋,睡饱了没?还困不困?”

裴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爹爹。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她小嘴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发出稚嫩的声响,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放。

裴淙眼底的笑意更深,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懒虫,睡醒就找爹爹?”

裴琋被他亲得眯起眼,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阮鹿聆站在一旁,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女儿嘴角的口水。

这时裴珩洗完手跑回来。

他爬上自己的小椅子,捧起那碗百合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边吃,一边拿眼睛瞄着爹爹和妹妹。

才没吃几口,他忽然猛地放下勺子。

小眉头皱成一团,嚷嚷起来:

“不甜!这个一点都不甜!我要放好多好多蜜!”

说着他还伸手想去够桌边的蜜罐。

那蜜罐是白瓷的,里头装着琥珀色的桂花蜜,平时他咳嗽时阮鹿聆不许他多吃,馋得不行。

阮鹿聆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乱动的手。

“不许胡闹。”

她声音不大,却让裴珩的动作顿住了。

“你这几日咳嗽还没好,医生特意叮嘱过要忌甜腻。”阮鹿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蜜放多了嗓子会更难受,到时候咳起来疼的是你自己,药也白喝了。你是想今晚又咳得睡不着?”

他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可是……可是不甜……”他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哭腔,“珩儿想吃甜的……”

阮鹿聆蹲下身,与他平视:“珩儿,娘知道你馋。等咳嗽好了,娘给你做桂花糕,放好多蜜,好不好?现在先将就吃,忍一忍。”

裴珩瘪着嘴,眼泪还是落下来一颗。

他抽抽搭搭地,眼看就要闹脾气。

这时裴淙抱着裴琋走了过来。

他在裴珩面前蹲下,与阮鹿聆并肩。

父子俩脸对脸,离得很近。

裴淙低头看着儿子:

“珩儿,娘说得对。你是哥哥,要听话,不能任性。”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看向裴珩:“你看,妹妹正看着你呢。你是哥哥,要给妹妹做个好榜样,对不对?要是你现在哭鼻子,妹妹以后也学你,动不动就哭,那可怎么办?”

像是真的听懂了爹爹的话一般,怀里的裴琋立刻挥舞着肉嘟嘟的小手,对着裴珩咿咿呀呀地拍起了巴掌。

小脑袋还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给哥哥鼓掌。

“啊啊!呀呀!”她叫得欢实,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挺起劲。

那副模样,逗得原本要闹脾气的裴珩瞬间愣住了。

他看着妹妹,小脸上的委屈慢慢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不好意思。

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妹妹在给珩儿鼓掌!”他抹了一把眼泪,又惊又喜,“妹妹给珩儿加油!”

阮鹿聆看着他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忍不住也笑了。

她拿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裴珩吸了吸鼻子,乖乖拿起勺子,继续吃起了百合羹。

一口,两口。

再也没喊不甜。

吃着吃着,他还扭头对裴琋说:“妹妹,哥哥不哭。哥哥是男子汉,哥哥勇敢。”

裴琋听不懂,只是冲他笑,小手还在那儿拍。

裴珩满意了,低头继续吃羹。

阮鹿聆看了裴淙一眼。

裴淙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挑了挑眉,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怎么?”他低声问。

阮鹿聆摇摇头,没说话。

裴琋还在那儿拍巴掌,咿咿呀呀地叫,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百合莲子羹终于喝完。

裴珩把碗往桌上一放,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死死拽住裴淙的袖口不肯放:

“爹爹,我们去骑木马!现在就去!”

裴淙把裴琋递还给阮鹿聆,低头看了看被儿子拽得紧紧的袖子,无奈地笑了笑。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顺手替他理了理刚才弄皱的衣裳:

“好,带你去。”

他转身看向抱着女儿的阮鹿聆:

“我带他在院里玩一会儿,你歇着。”

阮鹿聆抱着软乎乎的女儿,走到廊下那张藤编摇椅上坐下。

她把裴琋稳稳放在腿上,让小丫头靠在自己怀里。

她抬眼看他,轻声叮嘱:

“别让他跑太久,刚吃完,小心岔气。玩一刻钟就差不多了。”

“知道。”裴淙点头。

他牵着裴珩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放着一架小巧的木质摇马,是裴珩周岁时裴淙让人打的。

用了两年多,漆面依旧光洁,马头雕得栩栩如生,两只眼睛是用黑玛瑙镶的,亮晶晶的。

裴淙弯腰将儿子抱了上去,一手稳稳扶着马身,一手护着裴珩的腰,慢慢前后推着。

裴珩立刻笑得眉眼弯弯。

他小手抓着扶手,小身子随着摇马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学着马叫:“驾!驾!吁——驾!”

清脆的笑声落满整个凝珠院。

廊下,阮鹿聆从旁边小几上端过早已备好的辅食碗。

碗里是细腻的米糊,还温热着。

她用小银勺舀了一点点,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确定不烫了,才送到裴琋嘴边。

“琋琋,吃饭饭了。张嘴——啊——”

裴琋张着小嘴一口含住。

她吃得吧唧响,小脸上全是满足。

吃完还咿呀一声,小嘴又张开,像是在讨要下一口。

阮鹿聆被她逗得眼底一软,轻声哄着:

“慢点吃,不着急,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裴琋等不及,小手朝碗伸过去,嘴里“啊啊”地叫,急得不行。

阮鹿聆轻轻握住那只乱动的小手,又舀了一勺送进她嘴里。

院里的裴珩骑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喊:

“爹爹,再快一点!我要飞得高高的!”

裴淙手上力道稍稍加快了些。语气带着笑意:

“坐稳了,摔下来爹爹可不抱你。”

“不会摔!”裴珩挺胸抬头,小模样骄傲得很,“我是哥哥,我很勇敢!摔了也不哭!”

阮鹿聆听见这话,抬眼望过去。

她喂辅食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不大:

“珩儿,要注意安全。骑太快容易摔着,摔了可疼。”

方才还神气十足的小男孩立刻收敛了音量。

他吐了吐舌头,乖乖放低声音,小声道:“知道啦……珩儿慢慢骑。”

说完,他果然放慢了晃动的幅度,乖乖地让爹爹慢慢推着。

裴淙看了眼廊下的妻儿。

他低头对裴珩道:“听见没有?娘说的话要听。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哭鼻子,妹妹笑话你。”

裴珩点点头:“我知道啦。我就骑慢一点点。不让妹妹笑话。”

说着,他真的慢了下来,小身子随着摇马轻轻晃动,安安静静的。

廊下,阮鹿聆收回目光,继续喂裴琋。

一勺一勺,小丫头吃得欢实。

米糊糊了满嘴,她还在那儿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阮鹿聆拿软巾轻轻擦了擦女儿的嘴角。

裴琋吃饱了,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然后窝在娘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眯着眼看院里的爹爹和哥哥。

院里的摇马还在轻轻晃动。

裴珩晃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脆生生地问:

“爹爹,你明天还来吗?”

裴淙一怔。

裴珩回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明天还来陪珩儿骑马吗?”

裴淙点了点头:“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也来。”

“大大后天呢?”

裴淙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每天都来,行不行?”

裴珩高兴了,晃着小木马,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哼着哼着,他又忽然停下,扭头朝廊下喊:

“娘!爹爹说他每天都来陪珩儿玩!”

阮鹿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院中,正对上裴淙的目光。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暮色与灯光,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裴珩等不到回答,又喊:“娘!你听见了吗?”

阮鹿聆无奈,只得应了一声:“听见了。”

裴珩这才满意,继续晃他的小木马。

晃着晃着,他又想起什么,大声道:“我最最最喜欢爹爹陪我玩啦!”

阮鹿聆淡淡瞥他一眼:“是吗?”

裴珩立刻捂住嘴。

小脑袋一缩,躲在爹爹身后不敢出声了。

裴淙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

“好了,不闹你娘。”他说,“再玩一会儿,我们就该安静些,让妹妹休息。妹妹还小,不能太吵。”

裴珩乖乖点头,小身子趴在摇马上,安安静静晃了起来。

暮色渐深。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带着三月里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海棠花淡淡的香气。

凝珠院里安安静静,只剩下摇马轻晃的轻响,和廊下偶尔传来的咿呀声。

阮鹿聆喂完裴琋,把小丫头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裴琋吃饱喝足,舒服得眯起眼。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又要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娘亲的衣襟,不肯松开。

院里的裴珩还在晃,只是晃得越来越慢。

眼皮也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了的小鸡。

裴淙看在眼里,走过去把他从木马上抱下来。

“困了?”

裴珩揉揉眼睛,趴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软软地叫:“爹爹……”

“嗯,爹爹在。”裴淙轻轻拍着他的背,“睡吧。”

裴珩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裴淙抱着他走回廊下,在阮鹿聆身边的藤椅上坐下。

两个孩子,一个趴在爹爹肩上,一个窝在娘亲怀里。

都眯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呼吸渐渐平稳。

晚风吹过,院里的海棠花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花瓣,落在青砖地上,落在他们脚边。

阮鹿聆侧过头,看向裴淙。

他也正看着她。

---

晚饭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里点上了几盏柔和的电灯,光晕浅浅地洒在青砖地上,把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一家人便慢悠悠地在院里散步消食。

晚风轻轻吹着,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格外安宁。

裴淙从阮鹿聆怀里接过裴琋。

小丫头刚睡了一小觉,这会儿精神正好。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对什么都好奇。

看见树上飘落的花瓣,她伸着小手想去抓;

看见廊下的灯笼,她也伸着小手想去够。

裴淙把她放在地上,蹲下身,双手稳稳扶在她腋下。

慢慢往后退了半步,与她面对面。

“琋琋,”他轻声哄着,“试着往爹爹这边走一走。来,不怕,爹爹扶着你。”

裴琋穿着软乎乎的小布鞋,小脚踩在地上,怯生生地不敢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爹爹,小脸上满是困惑。

“不怕。”裴淙耐心地哄,“你看爹爹在这儿,爹爹扶着你。来,先迈左脚——对,慢慢来——”

小丫头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

小身子晃了晃,她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抓住裴淙的手指。

“对,就是这样!”裴淙鼓励道,“琋琋真棒!再走一步,来,右脚——”

裴琋咿呀一声,真的又往前迈了一小步。

小身子摇摇晃晃,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

可她站稳了,还冲爹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再走一步!”裴淙继续往后退,“来,爹爹在这儿——”

裴琋又迈了一步。

这回晃得更厉害,裴淙眼疾手快扶住她。

小丫头站稳了,高兴得拍起小手,嘴里“啊啊”直叫,像是在说“我厉害吧”。

一旁的裴珩立刻凑过来。

他刚刚睡醒,还有点迷糊,可看见妹妹走路,立刻精神了。

他仰着小脸认真看着,还不忘当小老师:

“妹妹加油!慢慢走!哥哥在旁边保护你!”

说着他还真站到妹妹身边,伸出一只小手,做出保护的姿势。

裴琋扭头看了哥哥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虽然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可每一步她都走得认真。

阮鹿聆站在一旁,她看着父女三人,轻声提醒:“慢一点,别吓着她。她还小,走不稳。”

裴淙抬眸看了她一眼。

“放心,”他说,“我扶得稳。摔不着她。”

他就那样半弯着腰,一路扶着裴琋在小院里慢慢挪步。

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

“琋琋真棒!”

“走得真好!”

“再来一步,马上就到爹爹这儿了——”

裴珩跟在旁边,像个小护卫一样。

他时不时伸手想护着妹妹,其实妹妹根本用不着他护,可他偏要跟着。

“妹妹,走这边,这边平!”

“妹妹,有石头,绕开!”

“妹妹,慢点慢点,等等哥哥——”

阮鹿聆缓缓走在身侧。

她一手轻轻搭在裴淙的胳膊上,借着他的一点力,慢慢跟着他们的步伐。

看着眼前一双儿女:

“瞧这模样,再过一阵子,琋琋就能自己走了。到时候这院子可热闹了,追都追不上。”

“嗯。”裴淙点头,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等天再暖些,就能跟着哥哥一起跑了。到时候让他们俩在院子里疯跑,你在廊下看着就行。”

裴珩立刻挺起小胸膛,大声保证:“到时候我带妹妹玩木马,带妹妹看花!谁欺负妹妹我就打他!”

阮鹿聆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那珩儿要好好当哥哥,保护好妹妹。”

“我可以的!”裴珩拍着胸脯,小脸认真,“我是最厉害的哥哥!谁欺负妹妹,我就——我就——我就把他赶走!”

裴琋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看见哥哥拍胸脯,她也跟着拍。

小手拍在自己胸口上,拍得砰砰响。

结果用力太猛,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裴淙眼疾手快扶住她。

他低笑出声,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

“小丫头,凑什么热闹。走得好好的,非要学哥哥。”

裴琋被他亲得眯起眼。

---

夜色渐浓。

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裴珩走累了,拉着裴淙的手撒娇:“爹爹抱。珩儿走不动了。”

裴淙弯腰把他抱起来。

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女儿,慢慢往回走。

阮鹿聆跟在他身侧,伸手接过裴琋。

“给我吧,你抱珩儿就行。”

裴淙看她一眼,没有坚持,把女儿递给她。

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到正房门口,裴珩已经趴在裴淙肩上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睡得香甜,偶尔咂咂嘴,不知梦见什么好吃的。

阮鹿聆让乳娘把他抱走,自己也抱着裴琋进了屋。

裴琋也困了,在她怀里打着小哈欠,眼睛一闭一闭的。

小手还揪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阮鹿聆把她放进小摇篮里,轻轻盖好小被子。

然后在摇篮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软软的歌谣。

拍了一会儿,小丫头便沉沉睡去。

小手松开衣襟,放在脑袋两边,握成两个小拳头,像只小青蛙。

她直起身,回头一看。

裴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屋里只点着一盏床头灯。

昏黄的光晕漫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珩儿睡了?”她轻声问。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累不累?”

阮鹿聆摇摇头。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慢慢拆下发髻上的簪子。

乌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沉沉的,静静的。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只是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

然后他伸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阮鹿聆身子微微一僵。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低声道:

“去沐浴吧,水该备好了。”

阮鹿聆点点头,起身去了隔间。

---

裴淙坐在梳妆台前,等她出来。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

然后他伸手,拉开了面前的小抽屉。

这本是无意的动作。他只是想看看,她的梳妆台里,都放着些什么。

平时他从不翻她的东西,今日不知怎的,就想看看。

抽屉拉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顿住了。

角落里,躺着一封信。

信封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落款,也没有拆开的痕迹。

不属于这里。

裴淙的动作顿在原地。

他垂眸看着那封信。

他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却没有拿起那封信。

他的手越过那个抽屉,轻轻合上。

转而打开了旁边一个空置的小柜子,从怀里摸出那支藏了一整日的翡翠簪子。

水头温润,碧绿通透,雕着细小的梅花,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他一看见,就觉得配她。

他本打算亲手给她戴上。

此刻,他只是将簪子无声地放进那个空柜子里,轻轻合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封信一眼。

等阮鹿聆沐浴出来,水汽沾湿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走到妆台前,正要坐下,却被他从身后拥住。

力道有些紧。

她微微一怔,低声道:“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她转过来,低头吻住她。

那吻比往常更深,更沉,他揽着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隐约察觉到他的反常,心里浮起一丝慌乱。

那封信——

她想起那封信,心口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吧?应该不知道吧?

可他的吻,他的动作,都和往常不一样。

她想开口问,却被他堵住了唇。

他将她抱起来,走进内室。

那一夜,他格外用力,也格外缠绵。

平日里所有的克制都褪去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情绪,在他每一个动作里宣泄。

他沉而狠,像是要将什么无形的情绪尽数揉进她身体里。

没有多余的对话。

只有紧密的相拥,暗夜里压抑的喘息,和彼此交缠的体温。

他将所有的在意,所有的疑虑,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全都揉进了这场无声的缠绵里。

阮鹿聆被他裹在怀里,承受着他的所有。

她心底藏着慌乱,藏着对那封信的忐忑,却不敢开口,不敢问。

只能任由他抱着,吻着,占有着。

直到最后,她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他才终于停下,将她紧紧揽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

她蜷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了动。

他却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睡吧。”

阮鹿聆闭上眼。

夜色深沉。

床头那盏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进来,落在那相依偎的两个人身上。

落在那紧闭的抽屉上。

落在那封从未被提起的信上。

这一夜,很长。

也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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