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我以为减速带呢
后方重伤员阵地的危机暂时解除……
正面战场!
麒麟ZT-105坦克里,苏晴的手指搭在油量表上,指尖轻轻敲着那块玻璃。
指针在红线以下晃动,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每一次跳动都随时可能彻底归于零。
燃料警报灯已经亮了,红色的,一闪一闪,在仪表盘的绿光中格外刺眼。
“快要没有油料了。”苏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弹药计数器,穿甲弹零,高爆弹零,温压弹零。
并列机枪的弹链早就打光了,连备用的都没有了。
她握紧操纵杆的手指微微泛白,这辆麒麟坦克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而在炮塔外面,顾云山带着零二一旅的人正在往前冲,在鬼子的弹雨中往前冲,在鬼子的刺刀中往前冲,在鬼子的尸体上往前冲。
苏晴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停了,他们就失去了掩护,失去了那堵会移动的钢铁墙壁。
她要撑到最后一滴油,最后一口气。
麒麟坦克打出一声轰鸣,继续向前。
坦克里,苏晴的眼睛一直盯着车长镜,镜子里是正面防线前方那片被炮火烧得焦黑的稻田,是顾云山的步兵正在从战壕里往外压的散兵线,是更远处第十一师团还在集结的预备队。
她脑子里在算油料,刚才最后一脚油门踩到底,引擎喘了几下重新转起来了,但油料表的指针已经彻底压到了零,红色警示灯常亮着,不是闪烁,是常亮。
还能开多久?也许几百米,也许下一秒就熄火。
她得在熄火之前,把坦克开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她的脚踩在油门踏板上,方向舵握在手里,炮塔电机在身后低鸣。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正前方,在顾云山的指挥刀指向的位置,在沈清河那挺刚缴获的歪把子机枪还在扫射的方向,在晋庆云抱着最后一发炮弹冲过去的那片洼地。
她没有注意到坦克侧面那几个端着刺刀冲过来的鬼子。
一共三个,从枯草丛里窜出来的,军服上全是泥和焦土,钢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他们大概是溃散之后被重新集结起来的散兵,找不到自己的小队了,看到一辆坦克从侧面碾过来,本能地端起刺刀嚎叫着冲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把刺刀捅在坦克侧面的装甲板上,叮的一声脆响,刺刀尖崩了,一小片断刃从他眼前飞过去插在泥土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没了刀尖的步枪,愣了一瞬。
第二个鬼子也捅了,叮,又崩了。第三个鬼子捅得更用力,叮,刺刀断成两截。
三个鬼子站在坦克侧面,仰着头看着炮塔。炮塔在缓缓转动,但不是因为他们。
车长室里,苏晴正在用车长镜扫视正面战场,炮塔跟着她的视线移动。
这三个鬼子站在炮塔下方,苏晴根本没看见他们。
她把油门又踩下了一格。坦克继续往前碾。左侧履带先碰到了第一个鬼子,他还仰着头看炮塔,没来得及低头,就被履带裙板刮倒在地。履带从他身上碾过去。
第二个鬼子转身想跑,但坦克的速度比他快—,履带从他后背追上去,把他整个人压进焦土里,军服、背包、钢盔,全被卷进履带下面。
第三个鬼子扔了步枪,手脚并用地往枯草丛里爬,他爬得很快,手指抠进泥土里往前爬了两下,但坦克的方向舵被苏晴微微打偏了半度,她要绕过前面一个弹坑,履带正好从他身上斜着轧过去。
苏晴在炮塔里感觉到了三次轻微的颠簸。
苏晴有点奇怪,这不是碾到石头的颠簸——石头是硬的,不会发出声音。
这三次颠簸,每一次都伴随着一声极短促的、被履带轰鸣压得几乎听不见的惨叫。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车底潜望镜。镜子里,履带碾过的焦土上多了三道拖痕。
她把目光重新移回车长镜,继续往前开,
“撑住……撑住……再撑一会儿……”苏晴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ZT-104坦克在鬼子的海洋里横冲直撞,只要履带还能转,只要引擎还能响,只要她还能握住操纵杆,她就还能杀。
用撞,用碾,用钢铁的重量。
另一边,董一的那辆麒麟坦克,燃料甚至比苏晴先一步耗尽。
他停下坦克,选择了——狙击。
董一从炮塔里爬出来,蹲在坦克顶上,把狙击枪架在炮塔舱盖的缝隙里。
狙击枪不是他的,是从一个死去的战友手里捡来的,枪托裂了,瞄准镜也歪了,但还能用。
他的眼睛贴着瞄准镜,身体和坦克几乎融为一体。
瞄准镜里,一个鬼子军官正在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他的脸在十字线里很清晰,嘴唇上有一撮仁丹胡,眼睛很小,眯成了一条缝。
董一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等鬼子军官走进狙击枪的最佳射程,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军官往前迈了一步。他的望远镜举得更高了,脸从掩体后面完全露了出来,脖子上的喉结在阳光下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董一扣下了扳机,子弹飞出枪膛,在硝烟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轨迹,钻进军官的右眼,精准地从角膜和巩膜交界的位置刺入颅腔。
军官的身体僵了一瞬,他往后倒去,后脑勺砸在战壕边缘。
董一把眼睛从瞄准镜上移开,拉枪栓,退壳,上弹。
“第一个。”
他把枪口移向下一个目标,一个正在往这边跑的传令兵,背后背着电台,天线在风中乱颤。
距离六百米,风速二级,目标移动。
十字线压在那人的后脑勺上。他等了两秒,等那人跑进十字线的正中央。
然后扣下扳机。子弹从后脑勺穿进去,从额头穿出来。
传令兵的身体还在往前跑,跑了两步,栽倒了。
电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天线断了。董一的手指从扳机上松开,拉枪栓,退壳,上弹。
“第二个。”
枪口移向第三个目标。一个机枪手正在架机枪,九二式的脚架还没压稳,副射手在往弹链上抹油。
董一的十字线压在那挺机枪的受弹机上。不是打人,是打枪。子弹打在受弹机上,弹链炸了,机枪卡壳了。
机枪手愣住了,低头看枪。
董一的第二发子弹已经飞过去了,从他头顶打进去,从下巴穿出来。
副射手转身就跑,跑了两步,第三发子弹追上了他,打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第三个,第四个。”
ZT-105的坦克顶上,董一半蹲着,狙击枪架在炮塔舱盖上。
他的身边围着七八个鬼子的尸体,有的趴在坦克旁边,有的挂在履带上,有的被压在车体下面。枪声把周围的鬼子吸引过来了,端着刺刀从四面八方向他冲过来。
董一把狙击枪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坦克顶上,从腰间拔出刺刀。
他从坦克上跳下去,落在鬼子堆里。
第一个鬼子的刺刀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半尺,刀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军装。
他没有躲,侧身,让过刺刀,刀尖从他腋下穿过去,捅进了空气。
他的刺刀从下往上撩起,捅进了那个鬼子的下巴,刀尖从口腔穿进去,从颅顶穿出来,拔出,血喷出来,尸体栽倒。
第二个鬼子的刺刀已经捅过来了,他用手臂格挡,刀尖划破了他的袖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
但同时用刺刀捅进了第二个鬼子的胸口,拔出来,又捅进了第三个。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些鬼子根本看不清他的动作。刺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捅、刺、撩、劈,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他是暗杀之王,身手毋庸置疑。
而在董一的身边,鬼子越聚越多,董一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刀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上,每一刀都干净利落,不浪费一丝力气。
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但他还站着,还握着那把刺刀,还在杀。
除非他死,否则,他不会停下杀鬼子的动作。
而在董一对面,ZT-107停在一条干涸的水沟旁边,炮管朝北,对准鬼子撤退的方向。
坦克里的GL-5防护系统的灯早就灭了,相控阵雷达的旋转也早就停了。
林默从炮塔里爬出来,他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往侧翼看了一眼。
那里,至少二十个鬼子正从侧翼迂回。
他们猫着腰,端着刺刀,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前摸。
河床很低,两边是土坡,坡上长满了枯草和矮灌木,从正面防线上看过来只能看见他们的钢盔顶在枯草丛中时隐时现。
他们想绕过正面防线,从侧后杀入顾云山的阵地。
这条路选得很刁,正好卡在坦克阵和步兵防线之间的盲区里。
领头的是一个军曹,钢盔上缠着枯草编的伪装圈,他身后跟着的鬼子兵一个接一个,猫着腰沿着河床边缘往前走,军靴踩在干涸的淤泥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林默看着这一幕,没有喊人。
他从坦克前甲板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刺刀被他反握在右手里,刀刃贴着小臂,弯着腰摸到了河床边缘的土坡上,蹲在一丛枯草后面。
夜风吹过河床,把枯草吹得沙沙响,把鬼子军靴踩在淤泥上的嘎吱声盖得若有若无。
他把呼吸压到最慢,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钢盔顶从枯草丛边缘一个一个冒出来,土黄色的军服在昏暗的暮色里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鬼影。
十五个,十六个,十七个……他攥紧了刺刀刀柄,手指在缠布上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十八个,十九个,二十个。
最后一个鬼子从土坡拐角处转过来,背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的枪带勒在他肩上,把军服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整条纵队已经全部进入河床,走在最前面的军曹离林默蹲着的那丛枯草只有几步之遥。
林默突然从枯草后面站起来,他的身体从静止到爆发没有任何过渡,双腿蹬地,整个人从土坡上弹出去,借着下落的势头一刀砍在那个军曹的喉咙上。
刀刃从喉结左侧斜着切进去,割断了颈动脉和气管,从右侧穿出来。军曹的嘴张开了想喊预警,但喉咙已经被割断了,气流从断口漏出来混着血沫发出嘶嘶的漏风声,喊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他捂着脖子跪倒在干涸的河床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喷溅洒在枯草和淤泥上。
后面的鬼子炸了锅,走在第二个的鬼子本能地举起刺刀朝林默刺过来,林默侧身让过刀尖,抓住他的枪管往下一拽把他整个人拽得失去平衡,然后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腹部。
第三个鬼子嚎叫着从侧面刺过来,林默拔出刺刀格开他的枪管,两个人刀对刀在狭窄的河床里撞在一起。
第四个、第五个鬼子同时冲上来,刺刀从两个方向同时刺出。
林默往后跳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坡上,两把刺刀擦着他的军服前襟刺过去钉进土坡里。
他用脚踹在其中一个鬼子的膝盖上,鬼子单膝跪地,林默的刺刀从上往下劈在他的后颈上。
但鬼子太多了。二十个鬼子,就算开头被他杀了三个,还有十七个。
他们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有人在喊“包围他”,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
几个鬼子从队伍后面冲上来试图从两侧土坡爬上去占据高处用刺刀往下捅,还有几个鬼子在河床中央展开成半圆形阵型端着刺刀一步一步往前压,把林默逼在土坡下方的死角里。
林默的后背贴着土坡,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透过军装渗进脊椎。
他知道自己冲不出去,他的坦克没油了,他的队友在正面防线上,他的背后是土坡,面前是二十个端着刺刀的鬼子。
他把刺刀又握紧了一寸,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鬼子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的左臂有一道被刺刀划开的口子正往外渗血,右腿在刚才的搏斗中被一个鬼子踹了一脚现在还在发麻。
他把重心压到右腿上,右腿撑住了。他把刺刀举到胸前,刀尖对着面前那片密密麻麻的刺刀丛林。
他已做好了死的准备。
他从未后悔来到1937。
就在这时,土坡上方传来一声嘶吼,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粗粝得像砂纸磨铁皮的呐喊:
“林默,我来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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