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0、残手断脚,但还能打
忽然,站在墙角的老段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右耳侧向祠堂外面的那片枯草地,
“有一小撮鬼子摸过来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断了左臂的兵翻身从门板上坐起来。
他姓赵,叫赵大墩,河南驻马店人,入伍前是打铁的,左手被弹片削掉了半截,但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抓起一把刺刀从地上翻身站起来,他把刺刀反过来握着,站到老兵旁边往祠堂外面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头对身后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重伤员说了一句话,
“铁匠铺关门——打最后一炉。”
几乎同时,指甲头上缠满绷带的兵正坐在墙角,绷带从额头缠到下颌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嘴。
冯有粮,湖南常德人,入伍前是种田的,家里三亩水田一季能打十几担稻子。
他摸索着从脚边捡起他的步枪,枪托断了一截。
他把断枪往地上一杵撑着自己站起来,起身时晃了一下。
旁边,那个双腿被弹片打穿但手还能动的小伙子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之后握着那条断枪走到老段旁边,站到赵大墩左侧,用那只露出来的单眼往枯草地扫了一眼,沉声道,
“弄死他们。”
石秋生蹲在祠堂角落,左腿从膝盖以下被弹片削断了,断口用绑腿和破布扎了个死结。
他原本正把一颗手榴弹的拉环套在手指上,听到老段说有鬼子摸过来,把拉环从手指上退出来,用手撑着地面把自己往上顶了两下才扶着墙站稳。
他叫石秋生,四川南充人,入伍前是石匠,他爹是石匠,他爷爷也是石匠,祖宗三代都在嘉陵江边上打石头。
他扶着墙用那条没断的右腿跳了两步跳到老段旁边,跳第三步时差点摔倒但被赵大墩用肩膀顶了一下顶回了平衡。
马栓是伤员里最年轻的一个,十七岁,山东德州人,入伍前在集上给人家赶大车。
他的伤在右肩一块弹片嵌进了肩胛骨里,苏军医说现在不能取,只给他止了血包了伤口。
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就用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留下的刺刀。
他左手不会用刀,他就把刀柄往地上一戳,用脚踩住刀柄把刀尖往上翘,然后蹲下去用左手把刀柄握住了,跟他以前在集上杀羊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站到老段身后,蹲在那里左手握着刀,盯着祠堂外面枯草地上那几道越来越近的土黄色身影。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兵,他不是真的没有名字,是从被抬进祠堂到现在一直昏迷着,老段只知道他是从云南来的,操一口糯软的口音,至于他们到底叫什么,没人知道。
此刻他醒了,腹部缠着密密麻麻的绷带躺在靠墙的担架上,伸出手一把抓住旁边人的裤腿,用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
“拉我起来——我还能打。”
旁边的人没有拉他,他的伤太重了,站起来都难。
但是,他自己用手肘撑地把自己往上顶了两下没顶起来,只好伸手去摸旁边弹药箱上放着的一颗手榴弹摸到之后把它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祠堂门外,老段站在最前面。他的右手摸到门框边那支空枪,把枪管攥住,握紧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苏玥说了一句话,“我们这些残手断脚的,挡不了太久,但挡一阵子还是够的。”
苏玥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这些从门板上翻身下来的、从墙角挣扎起来的、用断腿跳过来的、用左手攥着刺刀的、把空枪当拐杖拄着的重伤员。
他们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往后看。
她继续做着手术,
“我不往后站。你们挡一阵子,我就做一阵子的手术。你们在门口挡着,我在这里救。咱们各司其职。”
祠堂外面,枯草地上,那一小撮鬼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祠堂里面,几个残手断脚的兵并排站在门口,刺刀和手榴弹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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