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惠民路的“瓷王”
初六这天,张川一早来到分局。
食堂里吃早点的人不多,过年期间值班的就这么十几个。张川打了碗小米粥,要了两个包子,一碟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粥熬得稠,小米的香气很浓,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还热乎。
吃完早点,他抹了嘴,上楼进了办公室。
值班没什么大事,就是守着电话,处理突发情况。张川把椅子调整了一下,坐舒服了,从桌上拿起一摞文件开始翻。都是年前的案卷,有的已经结了,有的还在补充侦查,他一份一份地看,在需要补充的地方做标注。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初六了,年味还没散干净,但街上已经有人开始上班了。张川看了几份卷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还有点烫。
他埋头看着文件,不知道有的人刚过完年便已经开始行动了。
惠民路的冬天很冷。
这条路在老城区算是比较宽的,两边开了不少铺子——五金店、小饭馆、杂货铺、修车摊,什么都有。路面坑坑洼洼的,常年被大车压得不成样子,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但比天气更让人心寒的,是盘踞在这一带的“那帮人”。
对于跑出租的司机来说,这条街是出了名的“禁区”。如果不是为了送客,没人愿意把车头拐进来。因为在这里,车轮子不仅沾不上喜气,反而容易惹上一身洗不掉的腥骚。
“又是那帮孙子!”
路边一家五金店门口,店主老孙正涨红了脸,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浑身发抖。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那男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棉袄,此时正夸张地捂着腿,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来回打滚,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杀人啦!店主打人啦!我的腿断了!这辈子算是废了!”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拉架,甚至没人敢大声说话。因为地上躺着的那个“伤者”,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瓷王”——刘三蛋。
就在十分钟前,刘三蛋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在经过五金店门口时,明明周围空无一人,他却直挺挺地往老孙刚卸货的三轮车侧面蹭了过去。连人带车倒地,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老板,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刘三蛋的一个同伙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这人穿着一身看似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走上前,挡在了老孙和伤者之间。
“我兄弟这腿,旧伤加新伤,搞不好得瘫痪。去医院拍片子、做手术,没个三五万下不来。咱们私了,你拿两万块钱,我们立马走人,怎么样?”
两万块。对于小本经营的五金店来说,这差不多是半年的纯利。
“你……你这是讹人!”老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讹人?说话要讲证据!”刘坏蛋冷笑一声,指了指周围,“大伙都看着呢,是不是你的车撞的人?再说了,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报警,叫交警来定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的三轮车没牌照,也没保险,到时候扣车、罚款,再加上医药费,可就不止两万了。”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老孙的软肋。三轮车确实没上牌照,可这种神龙摩托又有几个上牌照的,保险也没买,想着就家门口拉货,不远,没必要。
这就是这伙人的一贯套路——抓住小商户怕麻烦、怕扣车、怕耽误生意的心理,像吸血鬼一样一点点榨干他们的血汗钱。
过去的一年里,老孙被这伙人“光顾”过三次了。第一次赔了五千,第二次赔了三千,每一次他都忍气吞声,想着破财免灾。可这伙人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今天,他们竟然直接堵在店门口,连生意都不让他做了。
“我……我没钱!”老孙咬着牙,眼眶通红。
“没钱?”刘坏蛋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给旁边两个游手好闲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小弟立刻上前,开始推搡五金店门口摆放的货物。几桶油漆被推倒在地,白色的涂料泼洒一地,瞬间毁掉了刚进的一批货。水管、电线、开关面板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
“既然没钱赔,那就别怪哥几个帮你‘清理’一下店面了!”刘坏蛋阴阳怪气地说。
老孙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被踩碎的货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的小店被人当垃圾一样糟蹋。那些油漆是他刚进的货,花了两千多块。水管电线也是年前才补的货,本指着年后装修旺季能卖个好价钱。
现在全完了。
一股血直冲脑门。
“我跟你们拼了!”
老孙大吼一声,手中的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店主,此刻的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刘三蛋和刘坏蛋。
场面瞬间失控。
刘三蛋见势不妙,想爬起来跑。他的腿刚才还是“断了”的状态,这会儿却灵活得很,蹭蹭往后爬。但老孙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不是腿断了吗?不是要瘫痪吗?我让你断!我让你瘫!”
扳手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刘三蛋的惨叫声变了调,从装模作样的嚎叫变成了真正的哀嚎。血从棉袄里渗出来,溅在地上,溅在老孙的手上。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四散奔逃。
刘坏蛋见势不妙,早就溜了。那两个小弟也跑了。等有人反应过来报警的时候,老孙已经停下了手。
他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手的鲜血,看着地上不再嚎叫、而是真正昏死过去的刘三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地。
扳手从他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围安静了。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灰尘,和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警笛声很快划破了街道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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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
张川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锁,手里翻阅着刚刚送来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关于孙某某涉嫌故意伤害一案的立案报告》。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师傅,这案子有点棘手。”赵小宝端着一杯浓茶走过来,“伤者刘三蛋,右腿粉碎性骨折,经鉴定构成重伤二级。老孙现在已经被刑事拘留了,关在看守所里。”
张川放下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现场监控呢?”
“监控……坏了。”赵小宝叹了口气,“五金店门口的监控,偏偏在那个时间段‘故障’了。目前只有几个目击证人的口供,但那些人都怕事,说话模棱两可,只说看到两人扭打在一起,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也没看清具体怎么打的。”
张川冷哼一声:“监控坏了?这理由我今年都听了八百遍了。这片区的监控,都是近几年新安的。怎么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坏?”
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想了几秒。刘三蛋这个名字,他不陌生。在警局的接处警记录里,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交通事故、治安纠纷、经济索赔……几乎每个月都有他的记录。但每一次,最后都以“调解处理”或者“证据不足”不了了之。
赵小宝继续汇报:“伤者那边的家属正在局里闹呢。他们拉了一车人来,堵着大门,拉横幅,说警察如果不严惩凶手,他们就上访。他们要求老孙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五十万,而且必须判老孙十年以上。”
“五十万?”张川气极反笑,“一条腿换五十万,这生意做得比贩毒还稳当。”
“老孙家属也来了,哭得挺惨。说老孙是家里的顶梁柱,平时老实巴交的,连鸡都不敢杀,这次肯定是受了多少委屈才爆发的。他们求我们一定查清真相。”
张川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惠民路的方向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知道,在那条街上,有些人正像老鼠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等着下一个猎物上钩。
“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伤害案。”张川转过身,“刘三蛋这种人,就像城市下水道里的老鼠,虽然不起眼,但传播的病毒足以让整个街区生病。如果法律不能保护老实人,那老实人就会用自己的方式来寻找‘正义’。而这种私力救济,往往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这个案子,我亲自办。”
“可是师傅,”赵小宝有点犹豫,“派出所那边的意思是,证据对老孙不利,伤者又是‘弱势群体’,舆论压力很大,要不……先按程序走,让检察院批捕?”
“按程序走?”张川看了他一眼,“如果程序成了坏人作恶的挡箭牌,那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他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走,去看守所,会会这个‘老实人’老孙。再去查查那个躺在医院里的‘伤者’。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到底有多硬,他的案底到底有多厚。”
此时,医院里的刘三蛋正躺在病床上。
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脸上却挂着得意的笑。他对身边的同伙刘坏蛋说:“这次这傻子下手挺狠啊,不过越狠越好。重伤二级,起步就是三年。这五十万,他家里人砸锅卖铁也得给咱们凑齐了。到时候,咱们又能逍遥快活一年了。”
刘坏蛋阴恻恻地笑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皮:“放心吧三哥。这次咱们准备了全套的‘剧本’,就算警察来查,也就是个互殴。他那个店,以后就是咱们的提款机了。等这事了了,再换一条街,换个名头,谁能查得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低声笑了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张川的手中悄然张开。
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或许该换一换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闪烁,掩盖了太多的罪恶与无奈。惠民路的路灯坏了三盏,一直没人来修。五金店门口拉着警戒线,白色塑料带在风里飘着,像一块招魂幡。
但在张川的眼里,黑夜终将过去。真相,总会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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