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地上的多吉想妈妈(1)
第二天一早,客栈门口就停了一辆警车。
白底蓝纹的,车顶的警灯没有亮,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
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从车上下来,带走了那俩女人。
裴怡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那两个女人被请出来的样子。
她们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像昨晚在厕所里那样张牙舞爪。
她们只是低着头,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跟在警察身后,像两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裴怡后来才知道,虽然她们没有直接的证据。
但是之前那几个受害小男生所掌握的证据,也够她俩喝一壶的了。
原来她们不是第一次。
猎艳,下药,专挑纯情小男孩下手。
多是十七岁到二十岁的年纪。
那些男孩有的报了警,有的没有。
有的像多吉一样,被及时救了,有的没有。
裴怡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水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林屿这天早上起得也很早。
他有晨练的习惯,在杭州走读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三公里,再做百来个俯卧撑。
到了川西也没落下。
别人还在睡,他已经穿好了运动服,在庭院里热身了。
他看见孙婉秋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粉色的运动外套。
头发扎成一根高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
后面孙婉秋像是遇见了什么重大惊吓,“啪”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林屿看见罗桑扛着裴怡 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步伐很快,像一阵风。
裴怡的头发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她的脸埋在罗桑的肩窝里,看不清表情。
有意思。
林屿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见平措和多吉从那间客房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两个男人,一人抽烟,一人盯着鞋尖看。
林屿那时候就站在那里,在庭院的角落里。
被一棵枯了的矮树挡着,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把那两个俯卧撑做完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见三个男人都围在那间客房的门口,一副捉奸在即的既视感。
他本是要去救场的。
再怎么说,领队多吉也是昨天酒后,林屿拜了把子的“三哥”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他现在冲过去——
又能说什么?
能做什么呢?
林屿现在连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都没搞清楚。
他退回去,靠在矮树上,继续看着那场戏从开场到落幕。
林屿不算笨。
他虽然至今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亲兄弟。
但这一路看下来,他也能猜到七八分。
这几个人应该原本就都认识。
林屿勾勾嘴角,有些自嘲。
几个男人中,他最喜欢多吉。
因为多吉心眼子最少。
多吉正站在门框处,低头不语。
他忽然想起昨晚在音乐餐吧,平措喊多吉“三弟”,喊罗桑“大哥”。
他想起他们穿同一品牌的冲锋衣,多吉用胸口挡住logo的动作。
林屿想起他们看裴怡的眼神。
并不是客人看客人,朋友看朋友的眼神。
孙婉秋的房间门开出一条缝。
林屿不傻,孙婉秋正躲在门后偷瞄他。
他假装没看到,随后转过身,往楼上走了。
林屿特别好奇,这裴怡——
到底是他们三个谁的女朋友?
还是都不是。
上次在酒吧,罗桑自称裴怡的男朋友。
如今看这架势,倒是很不像。
毕竟真正的男朋友,怎么可能像个怂包一样。
徒留女友在人家领队房间,共度一晚春宵。
他着实想不明白。
一个男人怎么能在自己女朋友被别的男人抱着睡一整夜之后,还能沉得住气。
换作是他,他做不到。
林屿自从那次在酒吧,见裴怡在舞台上跳heels,就心生好感。
那天她穿着一条桃红色的旗袍。
头发散着,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性感,摇曳,致命,扼腕。
她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林屿想替她解围来着,还以为罗桑是坏人,当时以为她被强迫了。
他拦住罗桑,说“你这样强行拉走她,不太好吧”。
罗桑说,“她是我女朋友”。
林屿的心动了一下,又停了一下。
本打算死心了,到此为止。
后来的后来,他都以为她是罗桑的女朋友,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可现在看着罗桑把她从多吉房间里扛出来。
看着平措那张像是被欠了八百万的脸,看着多吉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样子。
林屿忽然觉得,也许他也还有机会。
何况,他身边总是缠着这粘人精般的孙婉秋,得想个办法甩掉她。
倒不如......
他心生一计。
他笑眯眯地走到多吉房间门口。
门没关,他伸手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多吉此刻已经穿戴整齐了衣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
多吉洗了个头,洗了个澡。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青紫色的,像两块淤青。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真空状态。
他靠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盖子拧开了没喝。
看见林屿进来,多吉愣了一下。
他把矿泉水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拉了拉卫衣的下摆。
“领队,哦不,三哥,你那个酒的配方还有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多吉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多吉没听懂。
“嗯?”
高中生说话,真是有够抽象的。
林屿想喝酒,想灌醉多吉。
还想从他嘴里套出那些,他想了很久、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的事。
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你们三个是不是都喜欢裴怡”,
更不好意思问“裴怡到底是谁的女朋友”。
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对方灌醉。
正所谓酒壮怂人胆,他听过这句话。
也许喝了酒,他就能问出口了。
也许喝了酒,那些藏在心里的话,
就能像被拔掉了塞子的瓶子里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流出来了。
多吉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昨晚确实把他累着了。
他的手臂抬起来,又放下去,肩膀转了转,脖子扭了扭。
只听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多吉一晚上不知疲倦,如今所有后遗症都浮现出来了。
他的腰很酸,背很疼,大腿内侧被磨得发红。
他的手指揉着太阳穴,又揉了揉黑眼圈。
那两块淤青显得更重了,整个人像被吸走了阳气一般。
“三哥,我们都这么熟了,不如喝上几杯。”
林屿特意套近乎。
多吉看着他。
林屿的脸很年轻,干干净净的。
他看起来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藏着多吉听不太懂、又觉得哪里不对的东西。
昨天晚上,多吉和林屿正式认了“兄弟”。
一个喊“三哥”,一个喊“四弟”。
喝了好几杯交杯酒,拍了好几下肩膀。
虽然那酒是林屿点的,那“四弟”是平措帮着认的。
可他多吉,的确是应了。
他端起酒杯,跟林屿碰了一下,说“四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福”,林屿也想跟他分分。
三个人不嫌少,四个人也不嫌多。
蛋糕就这么大一块,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林屿昨夜就见多吉酒量不咋样,应该不经常喝。
几杯酒下去,脸就红了,话就多了。
整个人像一朵被泡开了的花,花瓣全展开了。
蕊露在外面,谁都能碰。
他想先灌醉多吉,套一些有用的信息,再决定要不要实施下一步。
谁知两个菜鸡互啄,酒量都不太行。
不一会,两个人就坐在客栈天台上,都喝高了。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啦地响,吹得他们的头发乱七八糟。
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矮墙,腿伸得很长,脚尖碰着脚尖。
旁边放着几个空瓶子,东倒西歪的。
像一群喝醉了、睡死了、怎么都叫不醒的醉汉。
他们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傻傻的笑。
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窗外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又从西边飘到东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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