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离开
很多很多年后。
S市的冬天还是那样,湿冷,风钻进人的衣领里,凉丝丝的。
南时靠在窗前的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她用了许多年的浅灰色绒毯。窗外阳光很好,铺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窗帘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严严实实地拉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婚后的第三天,某个春天的早晨,南时破天荒地比他早起。
江砚睁开眼时,发现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铺了满床,她就坐在那片光里,穿着他的白T恤,栗色的长发散在肩上,低头看着手机。
他当时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后都拉开吧。”
从那日起。
家里的窗帘就这样常常开着,阳光也爱上了关顾这个家——直到现在,两人都已经八十多岁了。
江砚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是雪一样的、纯粹的银白,衬着他那张老了依旧清隽的脸,竟有几分不真实的俊美。
此刻,他也躺在一旁,阳光也落在江砚身上。
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双曾经骨节分明、冷白如玉的手,如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可他的手依然很好看。
连皱纹都长得恰到好处。
南时总是这样说。
说话时,语气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理所当然,好像她夸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她自己——夸自己眼光好。
“今天阳光好,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南时看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对面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外墙,深蓝色的玻璃幕墙,楼下有几棵银杏,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但她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记住这个世界的模样。
“就在这里吧,”她说,声音轻得像风,“我有点累了。”
江砚的手猛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紧紧地握着妻子的手。
南时看着江砚。
曾经那个站在电梯里、周身裹着沉沉低气压的年轻男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可他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一模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带着压不住的深情,带着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的眷恋。
“你别哭。”她轻声说,抬手想碰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
江砚连忙俯身,将脸颊贴在妻子掌心。
掌心是凉的。
她的体温在一点点褪去。
“南时。”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再等等……我陪着你……你等等我……”
南时轻轻笑了。
“我等不了你了。”她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得自己走一段了。”
江砚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他常在妻子面前哭。每一次都是因为太高兴了。
只有这一次不一样。
“你别哭啊。”南时用拇指擦掉江砚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哭起来不好看。”
江砚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南时。”
“嗯。”
“老婆。”
“嗯。”
“老婆。”
“……我在呢。”
“我爱你。”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南时看着江砚。
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翠绿的多肉上。
这盆多肉两人养了近六十年。
从一小棵养成了满满一盆,胖嘟嘟的叶片挤在一起,翠绿翠绿的,分外讨喜。
“我也爱你,江砚。”南时说,声音越来越轻,“这辈子……很开心。”
江砚总是一遍一遍地问她,会一直在一起吧?
后来她们真的一直在一起。
——她接大项目时通宵赶稿,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偶尔递一杯热茶,偶尔帮她揉揉酸痛的肩膀。他写歌遇到瓶颈时,她就拉他出去散步,去超市买菜,去江边吹风。
他们吵架,但从不冷战。
江砚会默默做好一桌子菜,然后看着她,眼神黑沉沉的,像一只知道自己犯了错、正在等待审判的大型犬。
南时每次都坚持不了多久。
最久的一次,大概坚持了……三天的时间——那次两人吵得很凶,南时甚至跑去苏漫家待了一天——最后当然是被江砚哄着带回家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甚至不记得那次为什么吵架了。
南时的眼睛缓缓阖上了。
江砚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握着妻子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地褪去。
窗外,阳光还在。
风轻轻吹动了窗帘。
窗外的夕阳落尽了最后一丝光,天色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江砚低下头,在妻子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
【系统提示:宿主‘习南时’自然寿命已尽,脱离小世界倒计时:3、2、1……脱离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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