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几则婚后日常7
【九】
婚后第一个春节,江砚的父母从国外飞了回来。
江父江母都是享誉国际的音乐家,演出邀约不断,两人是常年不着家。
婚礼那天他们倒是都到场了——江母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江父一身深灰色的西装,两个人在宾客席里坐得端正,表情得体,和人对话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南时看得出,他们不太习惯和江砚相处。
尤其是江母,目光落在江砚身上时,总带着复杂的、克制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婚礼结束后第二天,他们就飞走了。
还有一周就到春节了,两人算是自由职业,这时都还正常进行着正常的职业工作,直到今天——江砚接了一通电话。
南时出来喝水的时候,就看到江砚站在阳台上,握着手机,玻璃门关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没打扰他,喝了水就回了画室。
过了大约一刻钟,江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
“谁的电话?”南时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我妈。”江砚说,“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南时眨了眨眼,“那你怎么说的?”
“我要和你一起商量一下。”
“你想回去吗?”她问。
江砚沉默了几秒,“……没想好。”
南时放下杯子,伸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画凳上坐下。两个人挤在一张凳子上,肩膀挨着肩膀。
“那就回去看看。”她说,“待两天就回来。”
江砚:“……”
南时捏了捏他的手指,“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
“……不丑。”
“我就那么一说。”
江砚没接话,把脸埋进妻子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南时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和他父母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好不好”能概括的。他们给了他天赋,也给了他枷锁;给了他优渥的生活,也给了一段不怎么快乐的童年。
可他们确实爱着自己的孩子。就算方法不当。
江砚呢?
他很难用怪或不怪来描述,也很难用爱或不爱来形容。
他们都不会与对方交流,都很难跟对方沟通。但他们都放不下彼此。
【十】
腊月二十八,两个人开车去了江砚父母家。
房子在城郊的一栋独栋别墅里,院子很大,种了几棵银杏,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江母开的门。
她穿着居家服,深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眉眼和江砚有七分相似。
目光先落在江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南时身上,笑了笑。
“路上堵吗?”
“还行,”南时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妈妈新年好。这是我们送的新年礼物——茶叶和丝巾。”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江母接过礼物,侧身让两人进来,“外面冷,快进来。”
江砚跟在南时身后,全程没说话,但进门的时候,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南时注意到,他在看墙上那幅合影——一家三口的合照,江砚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父母前面,手里抱着一个小提琴盒,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和他现在一点都不像。
江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了一下,“……你小时候的照片,前阵子收拾书房翻出来的。”
江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江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来了?先坐,汤马上好。”
南时没想到江父会做饭——婚礼上那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穿着家居服系着围裙,倒显得和善了不少。
晚饭四菜一汤,家常口味,味道竟然不错。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安静。
江母给南时夹了一筷子青菜,“听江砚说你是画画的?”
“嗯,插画。”南时笑了笑,“自由职业,时间比较灵活。”
“那挺好的。”江母点点头,“比我们这种到处跑的工作强,稳定。”
江父端着碗,看了江砚一眼,“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在写歌?”
江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对。”
“什么样的?”
“情歌。”南时在桌下踢了江砚的脚。
江父“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吃完饭,南时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江母在厨房里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砚小时候练琴,练到手指流血,也不肯停。”
南时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们总要求他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做不到就逼一下自己。后来发现他在做流行音乐——我和他爸都是极力反对的。”
她停了停。
“为着这事我们吵了好多年,我们一直觉得江砚要按照我们的预设走,也坚定地认为他走不通歌手这条路。”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顺着水流冲进下水道。
“但他比我们想象的倔。”江母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也比我们想的有才华。”
南时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江母转过头,看着她,“你们过得好吗?”
南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
“那就好。”江母点点头,嘴角弯了弯,眼眶却有点红,“那就好。”
晚上,两个人住在江砚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小,里面很干净,书架上还摆着小时候的乐谱和奖杯。床单是新的,闻着有洗衣液的香味。
南时坐在床边,翻着书架上的一本旧相册。
“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她指着照片里一个抱着小提琴、表情严肃的小男孩,“就是看着不太高兴。”
江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那天比赛拿了一等奖,我妈说我笑得不好看,让我重拍一张。”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江砚指了指照片上那张板着的脸。
南时忍不住笑了,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呢。”
第二天早上,南时醒得比平时早。
江砚还在睡,手臂环着她的腰,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没有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房间。
江母江父都已经在客厅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发呆。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怎么起这么早?砚砚呢?”
“还在睡。”南时在她旁边坐下来。
江父给她也倒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在空气里散开。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江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南时捧着茶杯,“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他身边。”
“我们亏欠他很多,错过了他很多重要的时刻。现在想弥补,也不知道从何下手……有时候给他打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问他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
停了一下,江父喝了一口茶。
“他不是会主动说的人,我们也不是会主动问的父母。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
南时安静地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客套。她知道他们不需要那些。
“江砚他现在挺好的,”南时说,“会做饭,还会照顾我——我们过得挺幸福的。”
“那就好,幸福就好。”江母这样答道。
大年初三,两个人要走了。
江母又看了一眼江砚,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江砚“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爸,新年快乐。”
江母愣了一下,“……新年快乐。”她说。
车子驶出别墅区,南时从后视镜里看见父母们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南时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一眼江砚。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视前方,下颌线绷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南时没有戳穿他。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郊区变成城市,从稀疏变得密集。
“明年还回来吗?”南时问。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回吗?”
“爸做的菜挺好吃的,妈也很关心我们。”
江砚的嘴角弯了弯,“那就回。”
南时笑了,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的。
伤口会结痂,冰会融化,沉默了很多年的人,也需要慢慢学着开口。
但没关系。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南时把带回来的香肠和腊肉放进冰箱,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居家服,整个人窝进懒人沙发里。
江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累不累?”他问。
“还好。”南时靠在他肩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卫衣的抽绳,“你呢?”
“……还好。”
南时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将那副过于冷淡的五官映出几分柔和。眼尾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像一滴永远凝固的墨。
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痣。
江砚的睫毛颤了一下,下意识凑近,低头看妻子。
“怎么了?”
“没什么。”南时弯起眼睛笑了,“就是觉得,能遇见你真好。”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能遇见你,真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两个人就这样窝在沙发里,谁都没有动。
电视开着,放的不知道是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一样嗡嗡地响着。
习南时听着江砚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不是跌宕起伏的故事。
只是这样——在某个寻常的傍晚,和喜欢的人窝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很好。
“江砚。”
“嗯。”
“期待今年。”
江砚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期待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转瞬即逝。
但那一刻的光,足够照亮整个夜晚。
【几则婚后日常·完】
*
下一章又神奇地审核了半个多小时,不知道要多久。
说一下,明天晚上有课,要上到九点多,不一定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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