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回县里
腊月二十这天，天不算冷得厉害，路边的树却都秃了，秃得很老实，一根枝一根枝戳在天上。
姜临开车。
车是黑色的，洗过。沈夕坐在副驾，系着安全带，手上还捧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她自己的，粉色的，杯盖边上磕掉一小块漆。她前些天还说要换，后来去超市看了一圈，没舍得，又拎回来了，说还能用。
后座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原本装茶杯的，外头还印着“易碎，小心轻放”。现在里头垫了两件旧毛衣，一条小薄毯，那只猫窝在里头，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后来大概觉得开车晃悠悠的，倒缩成一团不动了。纸箱边沿被它的爪子挠出了几道白印，纸屑挂着，也没人管。
沈夕从上车开始，嘴就没停过。
“老板，我昨晚跟梁姐说咱们今天回来，她回我一个‘好’，后头还加了个句号。梁姐一加句号，我就知道她高兴。她平常回我微信，不高兴的时候不带标点，忙起来连字都省，就一个‘嗯’。”
姜临看着前头的路，嗯了一声。
“还有啊，归安县现在肯定热闹。腊月二十了，老街那边该挂灯笼了。去年我回去买袜子，整条街都红彤彤的，卖糖葫芦的站在路口，糖稀都冻硬了，咬起来硌牙。我那天还买了两串，吃了一串，另一串拿回家给我妈，我妈说我净瞎花钱。”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拧开保温杯喝口水。
车里有暖气，玻璃上干干净净的，窗外那些灰扑扑的树和田地往后退，退得不快，也不慢。
“哎，老板，你记不记得归安县界牌旁边那家卖羊肉汤的馆子？以前咱们高中的时候，冬天补课完，我有一次跟同学去喝过。五块钱一碗，里头没几片肉，尽是粉丝。老板娘还老拿勺子敲锅边，咣咣的。我那天烫着舌头，回家吃晚饭都没味。”
姜临说：“你记性倒好。”
“这算什么好记性。”沈夕把杯子抱在怀里，“我还记得你那会儿冬天老穿一件黑色羽绒服。也不是特别贵的样子，但穿你身上就跟别人不一样。你那会儿走路都不看人，手揣口袋里，班里女生偷偷看你，你知道吧？”
姜临笑了一下，没接这话。
沈夕也不管他接不接，自顾自往下说。
“你肯定知道。你那时候什么不知道。我们班那个刘雯，还专门把座位换到靠窗那边，说是那边光好，能看黑板。其实就是为了看你从操场那头走过来。你那会儿每天早上来得都不早，值日生都扫完地了，你才慢悠悠进教室。英语老师还说过你两次，说你没有学生样子。结果说完也就那样。”
车拐上高架，风声重了一点。
纸箱里的猫醒了，抬了抬头，耳朵动两下，又趴回去。它最近胖得厉害，脖子那一圈毛堆着，趴下去像个旧毛领子。
沈夕回头看了一眼，伸手往后摸，没够着。
“它今天倒老实。平时在院子里，恨不得把毛线球都给我拆了。”
姜临说：“困了。”
“猫也知道要回老地方了。”沈夕说，“说不定心里有数。”
“它一个猫，能有什么数。”
“那可不一定。”沈夕正色了一下，“猫比人邪乎。有些地方它去过一回，就记得。上次我把它抱去医院打针，第二次路过，它死活不肯下车。”
她说完，又把话岔开了。
“梁姐今天肯定站门口等。她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你一年里回归安县的次数本来就不多，这一回又临近年下，她肯定早早收拾好了。”
姜临说：“你比她还了解她。”
“那是。”沈夕颇有些得意，“我跟梁姐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看着清清冷冷，其实心细。上次我围巾丢她车里，她第二天还特意给我折好了放袋子里。要是换小红，小红能直接拿来当抹布。”
她说完自己又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车往前开，路边渐渐不只是空地了，零零散散有些小店，有卖汽修的，有卖石材的，也有两家挂着“年货大集”横幅的临时棚子。棚子外头摆着红桶、塑料盆、纸扎的福字，还有一排排红灯笼，远远一看，像路边冒出一截火。
沈夕看见灯笼，话头更旺了。
“你看，我就说吧，已经开始红了。再往里走，老街那边肯定更夸张。归安县每到过年，别的先不说，灯笼绝对够。前年我还看见有一家把红灯笼挂到三楼窗台上，风一吹，撞得啪啪响，楼下卖鸡蛋的大爷骂了半天。”
姜临手扶着方向盘，车速不快。
他开车一向稳，不抢，不插，也不爱按喇叭。前头有辆白色面包车跑得慢，他就跟着。沈夕坐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车再慢点，咱们都能下来走着回去了。”
姜临说：“急什么。”
“不急，我就说说。”沈夕把脸偏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红毛衣一团，人显得比平时安静了点，“回归安县这条路，我以前上学那会儿坐过好多次。那时候觉得县城很大，出一趟来回都算大事。现在看，也就这么一截。”
她说完这一句，忽然不怎么说了。
前头不远，就是归安县界牌。
牌子后头是块不大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发黄的草，有人丢过两个饮料瓶，风一吹滚到沟边。
姜临把车速放慢了些。
沈夕看着窗外。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这时候突然没声了。
车从界牌边上过去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那几个字，直到牌子落到后视镜里，看不见了，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隔了半天，她才说：“老板。”
“嗯。”
“我高中那会儿，真挺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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