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养顾长河
楚风到听风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茶室的灯亮着,门半掩。
楚风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楚风进来以后,先把包放下,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封口用胶带封了两层。
“邵志刚又签了一笔。”
姜临接过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三页纸。
第一页是一份合同复印件的影印件。
甲方:江数云计算服务有限公司。
乙方:南州志远信息设备有限公司。
合同名称: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设备采购预付款协议。
合同金额:贰佰万元整。
签订日期:本月十五号。
距今不到两周。
第二页是一份内部审批单的截图。
截图有些模糊,角度歪了一点,但字能看清。
审批事项:信息化专项资金——远州项目二期配套设备预付款。
审批金额:200万。
经办人:江数集团市场拓展部。
分管审批签字人那一栏,签着两个字。
周培安。
第三页是一条聊天记录截图。
截图只有几行字,前后文都被裁掉了,看不出完整对话。
“邵总那边合同走快点,上面在盯。”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个风景图标。
楚风说:“这条记录是从江数集团内部一个中层干部的手机里截出来的。”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我再说一下时间线。”
姜临点头。
“第一笔,三百八十万,今年三月。合同名目是远州数据产业园二期配套弱电工程施工服务。首期款百分之四十,一百五十二万,三月底已打进志远信息账上。”
“第二笔,今年五月。合同名目是远州产业园数据机房辅助设备代理采购。金额一百六十万。款项分两笔到账,五月中旬八十万,六月初八十万。”
“第三笔,就是这次。两百万。设备采购预付款。本月签,款还没打,但审批单已经走完了。”
楚风把杯子放下。
“三笔合计,七百四十万。”
“全部挂在远州数据产业园名下。”
“而远州产业园,已经停工超过一年。园区内无施工队、无运维人员、无新增设备采购需求。保安都撤到只剩两个。”
他停了一下。
“这三笔合同的业务逻辑,完全站不住脚。”
茶室里安静了一阵。
外头有虫叫。不知道是蟋蟀还是别的什么,叫得不响,一声一声的。
姜临把三页纸叠在一起,放回牛皮纸袋里。
“审批人是周培安。”
“对。”楚风说,“江数集团信息化专项资金的审批权限,二百万以下由市场拓展部分管副总签字即可。周培安是副总经理,分管市场拓展。三笔合同单笔都没超过四百万,都在他的审批权限内。”
“不用过郑维岳?”
“不用。”
“那郑维岳知不知道?”
楚风看着他。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从流程上看,二百万以下的信息化专项资金拨付,不需要郑维岳亲自签批。周培安一个人就能办。”
“但周培安是郑维岳的人。这个人做任何超出日常范围的事,都不可能不跟郑维岳报。”
“尤其是给顾长河妻弟走钱这种事。”
楚风说得很慢。
他平时说技术问题很快,三五句就能交代清楚。
但涉及到判断,他反而会放慢速度。
快了容易武断。
“我的判断是,郑维岳知道,也授意了。周培安是执行人。”
姜临又问:
“顾长河知道吗?”
楚风摇头。
“这个没法确认。但从逻辑上推…”
“你说。”
楚风组织了一下语言。
“邵志刚是顾长河的妻弟。两家有往来,这个确认过了。但邵志刚的公司是他自己开的,日常经营不需要跟顾长河报。顾长河是省工信厅出来的,现在到临州当书记,他不管邵志刚的生意。”
“邵志刚跟江数集团做生意,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小信息设备公司接了省属国企的活。金额也不是特别大,几百万的单子,在弱电和设备代理这个行当里,不算扎眼。”
“顾长河可能知道邵志刚跟江数有合作。但他大概率不知道这三笔合同的业务逻辑站不住脚。”
楚风看着姜临。
“更不知道,这三笔钱不是普通的商业合同,而是郑维岳在往他身上贴标签。”
姜临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外面虫声还在响。风从露台那边吹进来一点,带着江面的潮气。
“邵志刚自己呢?”姜临忽然问。
“什么意思?”
“邵志刚这个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楚风想了想。
“从他公司的经营情况看,志远信息本身是有一定业务能力的。弱电工程、系统集成外包,他做了好几年了。之前跟几个中小项目有合作,也不全是空壳。”
“但从今年开始,他跟江数集团的合同突然密集了。三月一笔,五月一笔,本月一笔。而且全部挂在远州产业园名下。”
“我估计邵志刚知道远州产业园停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大概不在乎。钱进了账,管它是不是真的有工程。”
“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接活。”
姜临说:“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接活。郑维岳觉得自己在绑人。顾长河什么都不觉得。”
楚风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结构。”
姜临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纸袋不重。
几页纸而已。
可这几页纸的分量,比高新区那几百页规划说明还重。
“把这三笔合同,加上之前的调查材料,做一个完整的证据包。”
“什么格式?”
“时间线。”
姜临说,“从邵志刚跟江数集团第一次有业务往来开始,到最近这笔两百万。每一笔合同的签订时间、金额、名目、业务逻辑漏洞、审批人、资金流向,全部按时间排列。”
“附上远州产业园的实际状态。停工时间,现场照片如果有的话也加上。”
“最后加一页关系图。邵志刚——顾长河——江数集团——郑维岳——周培安。把线都画清楚。”
楚风说:“好。明天能出来。”
“不急。”
姜临把纸袋放下。
“做仔细一点。”
楚风看着他。
“现在不用?”
“不用。”
姜临端起桌上的茶,看了看,没喝,又放下。
“楚风,你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
“顾长河现在是干净的。”
楚风一愣。
姜临说:“他到临州一个多月,做事很正。讲规矩,讲程序,讲依法依规。他推省级数据产业园,是从常委会走的正式流程。他压高新区,也是通过市委办发批示。”
“他这个人,至少目前为止,没有伸手。”
“可郑维岳已经替他伸了。”
楚风慢慢点头。
他明白了。
“邵志刚的那些合同,顾长河不知情。他还在当他的清廉书记。可七百四十万已经进了他妻弟的公司。”
“这笔钱在郑维岳眼里,就是绑定。”
“将来顾长河如果退缩、不配合、想独立行事,郑维岳只要把这条线捅出来,顾长河就完了。不管他知不知情,妻弟拿了江数集团近千万的虚假合同款,纪委介入以后,他的仕途就断了。”
姜临说:“对。郑维岳不需要顾长河知道。他甚至不希望顾长河知道。”
“顾长河知道了,反而会警觉,会收手,会跟郑维岳保持距离。”
“不知道才好。”
“不知道,顾长河就会继续帮郑维岳推项目,以为自己只是在正常搞政绩。”
“等到有一天他想抽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绑死了。”
楚风沉默了一会儿,说:
“所以郑维岳不是在帮顾长河,是在养顾长河。”
“养到他离不开的时候,再收网。”
“而我们。拿着他养鱼的证据。”
姜临嗯了一声。
“这条线现在用了,只能让顾长河走。”
“留着,能让郑维岳一起疼。”
这道理楚风懂。
如果现在就把邵志刚的事情捅出来,后果是什么?
纪委介入,查顾长河。
顾长河被查,大概率会被调离或免职。
新来一个书记。
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
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
而郑维岳呢?
郑维岳作为省属国企一把手,通过周培安走的这几笔合同,金额不算特别巨大。如果顾长河倒了,郑维岳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周培安可以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郑维岳未必伤筋动骨。
所以现在用,只能伤顾长河,伤不了郑维岳。
顾长河走了,郑维岳还在省城坐着。
坐着继续谋划下一步。
可如果留着呢?
留着这条线,让邵志刚继续签合同,让郑维岳继续往里投。
投得越多,线越粗。
线越粗,将来扯起来,能带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而且,等到省里那场“决策”的时候。
省级数据产业园是走省里审批,还是走地方流程,最终的决策权在省里。
如果那时候把这条线亮出来,效果完全不同。
到那个时候,不是临州在跟顾长河斗。
是省里自己要掂量:你们推下来的这个书记,身上已经沾了东西。
你们力推的这个江数集团,用虚假合同给地方书记的亲属输送利益。
这不是临州地方的问题。
这是省里的人在地方上搞利益输送。
那时候,林正涛在常委会上只需要说一句:“这个项目的推进过程中,是否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建议纪检部门先行了解。”
一句话。
项目就停了。
不是被拖停。
是被冻结。
冻结以后,顾长河完了,郑维岳也跑不掉。
因为邵志刚的合同审批人是周培安,周培安是郑维岳的直属下属。线往上一拉,郑维岳就在里面。
这才是这条线最大的价值。
不是现在。
是将来。
姜临转过身。
“证据包做好以后,存两份。一份电子的,加密。一份纸质的,放在听风居。”
“好。”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告诉第三个人。”
“明白。”
楚风把那个牛皮纸袋重新封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姜总,还有一个细节。”
姜临看向他。
“那条聊天记录,邵总那边合同走快点,上面在盯,这句话里的‘上面’,我没法确认指的是谁。”
“可能是周培安在催下面的经办人。”
“也可能是郑维岳在催周培安。”
“如果是后者,说明郑维岳对邵志刚这条线的节奏控制很紧。他不是放任周培安自己操作,而是亲自盯着。”
姜临说:“按后者理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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