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筒子楼的“味儿”
东城的筒子楼,陈博以前只听说过,从没真正来过。
这地方跟他想象中差不多,甚至更破旧点。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挤在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区里,外墙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窗户大多陈旧,有的玻璃碎了就用木板或塑料布钉着。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中交错,晾晒的衣服、被单、咸菜坛子把本就不多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油烟味、霉味、公共厕所的臭味,还有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刘建军带着三爷和陈博,绕过一堆杂物,走进其中一栋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大概是坏了,半天不亮,只有尽头一个小窗户透进点惨淡的天光。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黄发黑,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褪色的通知。楼梯陡峭狭窄,水泥台阶磨损得厉害,边角都磨圆了。
“我家在四楼,最里头那间。”刘建军一边带路,一边解释,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带着点不安的回音,“这楼有些年头了,住户杂,好多都是租户,来来往往的。”
陈博跟在三爷身后,一踏进这楼道,眉头就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不是被那股混合气味熏的——这几天闻瓦罐的“杂秽”都快把鼻子练废了,这楼道的味儿虽然杂,但还在“正常”范畴。让他皱眉的,是一种“感觉”。
和外面相比,一进这栋楼,就像踏进了一个温度略低、空气更粘稠的罩子里。那种“沉浊”的、“不舒服”的感觉,比在老河沿时淡,但更“均匀”,更“弥散”,无处不在似的,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不是阴冷,而是一种……带着陈腐气息的、缓慢流动的“滞涩”感。
“三爷……”陈博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三爷耳边,“这地方……感觉不太对。”
三爷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闻言“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废话。对劲能找你三爷我来?鼻子还算没全堵,闻出点味儿了?”
“不是闻,是……感觉。”陈博努力描述着,“像进了个闷罐子,空气都不太流通似的,心里头有点发闷。”
“闷就对了。”三爷语气平淡,“‘灰’积厚了,又不透风,可不就闷得慌么。这楼,年头不短了,住的人杂,心气也杂,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什么气都往这砖缝墙皮里渗,日子久了,味儿能好才怪。”
说话间,已经上了四楼。楼道更暗了,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有些门缝下塞着广告纸,有些门口堆着鞋架或杂物,安静得有点诡异,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刘建军家就在走廊最尽头,右手边。房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倒福字,边角已经卷起褪色。
“三爷,就是这儿。”刘建军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捅了好几下才打开门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更浓的、难以形容的味道涌了出来。
那味道很复杂,有老人房间常有的、淡淡的陈腐体味和药味,有空气不流通的闷味,但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捕捉的……甜腻?不,不是甜腻,更像是一种过度发酵的、带着点酸腐的古怪气味,让人闻了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点犯恶心。
陈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然后想起三爷这几天的“特训”,又强迫自己放松,尝试着去“分辨”。这一次,在瓦罐“杂秽”地狱里磨练出的粗浅感知,似乎派上了一点用场。他能隐隐感觉到,那股令人不适的古怪气味,似乎带着某种极淡的、冰冷的、黏腻的“意蕴”,和他晚上感知到的窗外“游魂影子”有点类似,但又不完全一样,似乎更“实”,更“沉”,更像是……长久附着、浸润在某个环境里的东西。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着,光线很暗。家具都是老旧的式样,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总给人一种压抑、缺少生气的感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里屋迎出来,眼睛红肿,看见三爷,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没说出来,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妈,这就是庞三爷。”刘建军介绍道,又转向三爷,指了指里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在里头,又开始了……”
三爷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示意老太太和刘建军留在外屋,自己抬脚就朝里屋走去,陈博赶紧跟上。
里屋的门虚掩着。三爷伸手,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更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一张老式木床上,靠墙坐着一个人,盖着被子,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口。看身形,是个干瘦的老人。
那就是刘建军的父亲,刘老爷子。
陈博跟在三爷身后,悄悄探头往里看。房间里除了床,还有个老旧衣柜和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水杯和药瓶,没什么特别。但陈博一进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沉浊”、“滞涩”的感觉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像是有实质的、冰冷粘稠的空气包裹着皮肤。而那股令人不适的古怪气味,也浓烈了许多,源头似乎就在床上。
“刘老爷子?”三爷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声音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反应,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三爷也不在意,迈步走了进去,陈博硬着头皮跟上。随着走近,陈博看得更清楚,刘老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皮肤干瘦,布满了老年斑。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朝墙壁,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但陈博却感觉到,在老爷子身上,或者说在他周围,弥漫着一股极其不协调的、冰冷的、带着腐朽意味的“气息”。那股气息和房间里原本的“沉浊”感交织在一起,但又能清晰地区分开,就像一滴浓墨滴进了一盆浑水里。
“老爷子,面壁思过呢?”三爷走到床边,语气居然还带着点平常的随意,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床上的人依旧没动。
陈博紧张地看着,手心又开始冒汗。这气氛太诡异了。他忍不住又悄悄放出一点心神,想去“感知”一下刘老爷子身上那股不协调的、冰冷的气息到底是什么。这次他小心了许多,不敢像在老河沿那样莽撞,只是极其细微地去“触碰”。
然而,就在他微弱的心神即将触及那股冰冷气息的边缘时——
面朝墙壁的刘老爷子,毫无征兆地,猛地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毫无血色的脸。但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看”着三爷和陈博的方向,可瞳孔里又似乎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死寂的浑浊。嘴角还挂着一丝极其怪异、僵硬的笑纹,像是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嗬……嗬……”老爷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没有看三爷,那双空洞的眼睛,竟然缓缓地、一点点地,挪动着,最终,定在了陈博身上!
被那双空洞、死寂、却又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注视”的眼睛盯着,陈博瞬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那感觉,比晚上被“游魂影子”隔着窗户“注视”要强烈、要恐怖十倍!那不仅仅是“注视”,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粘腻的、带着恶意的“锁定”!
几乎是同时,陈博感觉兜里微微一热——是他一直随身带着的、那片从老河沿捡回来的、沾了点“余秽”气息的灰羽毛!
还没等陈博反应过来,三爷突然动了。他没看刘老爷子,反而侧跨一步,挡在了陈博身前半个身位,也隔断了刘老爷子那空洞目光对陈博的“锁定”。
然后,三爷抬起手,不是对着刘老爷子,而是对着自己身前,看似随意地挥了挥,像是拂开面前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低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随着他这个动作,陈博感觉房间里那股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感觉,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弱的紊乱。刘老爷子喉咙里的“嗬嗬”声停了,脸上那诡异的笑纹也僵住,空洞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随即,脑袋竟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回去,重新面朝墙壁,恢复了刚才那静止雕塑般的样子。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让陈博以为是错觉。但后背瞬间冒出的冷汗,和兜里那片微微发热后迅速冷却的羽毛,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一幕的真实和凶险。
三爷放下手,像是没事人一样,又往前走了半步,离床更近了些。他微微弯下腰,凑近刘老爷子,似乎是在仔细端详老爷子的侧脸和后颈。
陈博站在原地,心脏还在咚咚狂跳,大气不敢出。刚才……那是什么?刘老爷子身上那股冰冷的气息,就是“灰”?可感觉比老河沿的“余秽”更“活”,更……“有目标”?还有,羽毛发热又是怎么回事?
“有点意思。”三爷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陈博招了招手,语气平淡,“小子,过来,凑近点看看。”
陈博头皮一麻。还凑近?刚才被“看”那一眼,他现在腿还有点发软。
“怕了?”三爷斜睨他一眼,“就这点胆子,以后怎么‘扫灰’?过来!”
陈博咽了口唾沫,看着三爷那平静的脸,心里稍微定了定,挪着步子,小心翼翼蹭到床边,但刻意避开了刘老爷子刚才“看”他的那个角度。
“仔细看,用你那半吊子‘狗鼻子’,好好‘闻闻’,”三爷指了指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仿佛又陷入沉睡的刘老爷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陈博能听见,“看看这老爷子身上,沾了几种‘味儿’?哪种最‘新鲜’,最‘冲’?”
用“闻”的?看老爷子身上沾了几种“味儿”?陈博一愣,随即明白,三爷是让他用这几天在瓦罐“毒气室”里磨练出的、分辨“气”和“味儿”的本事,来观察刘老爷子。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刚才的恐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立刻后悔了,那混杂的怪味直冲鼻腔,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他赶紧改用那种微弱的、初步的“心神感知”,去小心翼翼地、探查般地去“触碰”刘老爷子。
这一次,有了之前“触碰”瓦罐“杂秽”和窗外“游魂影子”的经验,加上三爷的提点,他“感觉”得更清晰了些。
刘老爷子身上,或者说他周围,气息极其复杂,像一个混乱的、发馊的调料铺。
有老年人身上常见的、衰败的、枯槁的“生气”,很弱,像风中残烛;有房间里那种经年累月积攒的、沉闷的、带着各种生活气息的“浊气”;还有一种……像是药物残留的、带着苦涩的、不自然的“气”。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在这些杂乱的气息底下,或者说缠绕在其上,有两股更突出、更令人不适的“气”。
一股,是冰冷的、粘腻的、带着某种腐朽和甜腻感的、仿佛有实质的“气”,正牢牢地、像一层湿冷的苔藓,包裹、渗透在刘老爷子的身体周围,尤其是头部。这股气感觉最“实”,最“沉”,也最“新鲜”,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和……恶意。陈博几乎可以肯定,刚才那股锁定自己的冰冷注视,就来自这东西!
而另一股,则比较“淡”,比较“虚”,像是某种残留的印记,带着水腥味和泥土的阴冷感,有点熟悉……陈博心里一动,这感觉,有点像老河沿那种“余秽”,但又没那么“沉淀”,更“飘”一些。
两种“气”,或者说“味儿”,交织在一起,让刘老爷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
“两……两种?”陈博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白,低声对三爷说,“一种很‘实’,很冷,带着股怪味,好像……黏在他身上。另一种……淡一点,有点水腥味,好像……在哪闻过。”
三爷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重新看向面朝墙壁的刘老爷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陈博听:
“果然……不止一家。这筒子楼的‘灰’,不光是陈年的,还掺了新料,串了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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