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老宅子与枸杞茶
车子在陈博的胡思乱想和偷偷打量中,晃晃悠悠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从高楼林立的市区,渐渐变成低矮的老旧楼房,接着是些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平房区,路灯也稀疏起来,光线昏暗。就在陈博开始怀疑是不是要被拉到哪个荒郊野外秘密处理掉时,车子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胡同。
胡同很窄,勉强能容一车通过,两侧是高高的灰砖墙,墙头爬着些枯藤,在昏黄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路面是青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车子开上去有些颠簸。
陈博心里更打鼓了。这地儿,怎么看怎么像拍民国鬼片或者刑侦剧抛尸现场的取景地。
车子最终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很普通,甚至有些旧,门环是铜的,带着绿锈。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司机先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三爷这才像刚睡醒似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抱着他的宝贝保温杯,慢吞吞地下了车。
陈博赶紧也跟着钻出来,夜风一吹,带着点凉意和胡同里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
“到了,就这儿。”三爷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扇黑漆门,然后背着手,晃晃悠悠走过去,也不用钥匙,伸手在门板上某个位置按了几下,又推了推。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木门应声而开。
陈博看得一愣,这么随便?不锁门的?还是有什么机关?
“愣着干嘛?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三爷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已经迈过高高的木头门槛,走进了门内。
陈博赶紧跟上,进门后依言回身把门关上,还插上了那根看起来挺粗的老式门闩。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打量起院子里的情形。
这一看,倒是有点意外。
门外看着普通甚至有些破旧,门内却别有洞天。这是个挺规整的四合院,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正房、东西厢房都是老式建筑,屋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小院。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旁边还放着个小炭炉和一套紫砂茶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混着点草药和泥土的气息,不难闻,反而让人心神宁静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这院子给人的感觉……很“正”。怎么说呢,就是让人待着挺踏实,没有外面胡同那种阴森感,也没有会所里那种浮华和压抑。就是一处普普通通、有些年头的安静老宅子。
“看啥看,没见过四合院啊?”三爷已经走到正房廊下,掏出钥匙打开门,回头见陈博还在那儿东张西望,随口说道,“西边那间厢房空着,你自己收拾收拾住。被褥枕头柜子里有新的,自己拿。厕所和水房在院子东北角。”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正房,很快里面就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陈博“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忐忑稍微下去了一点点。至少看起来,这位三爷没打算把他关地下室或者笼子里。他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木门。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没什么家具,就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都是有些年头的实木家具,擦得挺亮。空气里有股晒过太阳的被子味道和淡淡的樟脑丸味。床上光秃秃的,果然没铺被褥。
陈博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床素色被褥和枕头,都是新的,用塑料袋封着。他拿出一套,有点费劲地铺好床——这活儿他住宿舍都没干这么利索过。
刚铺好床,正房那边就传来三爷的声音:“小子!弄好了没?弄好了过来烧水!茶壶在院子里炉子边上,水缸在屋檐下,柴火在槐树后头!”
得,还真把他当小跟班使唤了。陈博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出厢房。
按照三爷的指挥,他找到了那个小炭炉,旁边放着个黑乎乎的旧陶壶。又从屋檐下一个半人高的大水缸里,用瓢舀了水把壶灌满——水还挺清亮。槐树后面堆着些劈好的木柴和引火的松针。
生火这事儿可把陈博难住了。他一个现代大学生,最多在烧烤摊见过炭,自己生炭炉子?这业务太超纲了。鼓捣了半天,弄得一脸灰,松针是点着了,木柴半天没燃起来,光冒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啧,笨手笨脚。”三爷不知道啥时候端着他的保温杯出来了,就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一脸嫌弃。他慢悠悠走过来,蹲下,随便拨弄了几下柴火,又拿起旁边一个小竹筒,往炭块上倒了点不知名的黑色粉末,然后用火柴一点。
“呼”一下,火苗稳稳地窜了起来,很快木柴就噼啪燃烧起来,火势很旺。
陈博看得目瞪口呆:“三爷,您刚才倒的那是……”
“助燃的玩意儿,说了你也不懂。”三爷把陶壶坐到炉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点,水开了叫我。我去屋里拿点荼叶。”
说完,又背着手回屋了。
陈博蹲在炉子边,看着跳跃的火苗,闻着燃烧木柴特有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金碧辉煌但让人窒息的地方,被当成货物拍卖,价码高达八千万。几个小时后,他蹲在一个老四合院里,给一个神秘老头烧水泡茶。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也太刺激了。
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陈博朝正房喊:“三爷,水开了!”
“提进来。”三爷在屋里应道。
陈博找了块布垫着手,提着滚烫的陶壶走进正房。屋里陈设也很简单,靠墙是张硬木榻,上面铺着席子。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靠窗有个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和一些散乱的书。墙角有个博古架,上面放着些瓶瓶罐罐,看着都不像值钱货。整体感觉就是普通老人的住处,甚至有点过于简朴了。
三爷已经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他那个保温杯,还有一个打开的木质茶叶罐,里面是深绿色的茶叶,闻着有股特别的清香。
“倒这里。”三爷指了指保温杯旁边的一个白瓷茶杯。
陈博小心地把开水倒进茶杯,热气蒸腾。三爷用个竹夹子从茶叶罐里夹出一小撮茶叶,放进杯里,然后拿起保温杯,把里面剩下的、颜色已经变得很深的茶水……倒进了另一个空杯里?
“三爷,您这是……”陈博看不懂这操作。
“旧茶根,养壶的,倒了浪费,兑点新水还能喝一口。”三爷说着,真的把保温杯里剩余的茶水倒进另一个杯子,又拿起陶壶往里加了点开水,然后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眯起眼,一副享受的样子。“嗯,这味儿才对。”
陈博:“……” 您老这节俭(抠门)的作风,还真是贯彻到底啊。
三爷没理他,自顾自地享受着他的“旧茶根”,然后才用热水烫了烫那个白瓷杯,重新放入新茶叶,冲入开水。茶叶在杯中舒展,一股更加浓郁沁人的茶香弥漫开来,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坐。”三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博乖乖坐下,心里琢磨着这是要进入正题了?要开始询问他的“麻烦”了?还是要交代“跟班”的注意事项了?
结果三爷把新泡好的那杯茶往他面前一推:“尝尝,醒醒神,压压惊。看你小子刚才在车上,脸都吓白了。”
陈博一愣,看着面前那杯清澈碧绿、香气扑鼻的茶,又看看三爷手里那杯颜色浑浊的“旧茶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老爷子,好像……也没表面上看着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三爷。”他端起茶杯,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水入口微苦,但旋即化开一股清甜回甘,顺着喉咙下去,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刚才的紧张和疲惫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好茶。”陈博由衷地说。他虽然不懂茶,但这口感确实比他喝过的任何饮料都好。
“废话,老子喝的能是查叶沫子?”三爷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喝了一口自己的“旧茶根”,然后像是闲聊般问道:“说说吧,从啥时候开始能看见那些玩意儿?看见的都是些啥样?仔细说,别漏了。”
陈博心里一紧,正题来了。他放下茶杯,努力回忆着,从最早在老家那些模糊的感知,到大学后越来越清晰,特别是旧教学楼那晚的惊魂经历,再到拍卖会上那种被“注视”和“拉扯”的感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那种冰凉、粘腻、充满恶意的感觉,以及自己偶尔会莫名情绪低落或者暴躁的情况。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三爷的表情。三爷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等陈博说完,三爷咂咂嘴,放下杯子,慢悠悠道:“嗯,跟老子猜的差不多。不是什么正经的‘阴阳眼’,也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更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看着陈博,眼神有点古怪。
“更像是,你这小子,天生跟那边儿的‘信号’比较合拍。别人是偶尔能收到个模糊广播,你这是个高清大天线,还不带关的。不仅什么台都能收,有时候信号太强,还容易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吸引’过来,或者干扰到你自己的‘频道’。”
陈博听得一脸懵:“天线?信号?频道?三爷,您这比喻……能说人话吗?”
“人话就是,”三爷翻了个白眼,“你体质特殊,容易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存在’,或者说‘信息场’。这种体质万中无一,搁古代,要么被当成通灵的神棍供起来,要么被当成招邪的妖孽烧了。搁现在,就被张明哲那种人当成稀有样本,想研究你到底是咋回事,能不能复制或者利用。”
“至于你看到的东西,感受到的恶意,一部分可能是真实存在的、游荡的负面能量或者残念,被你灵敏的‘天线’捕捉到了。另一部分,可能是你自身的恐惧、焦虑,被这种体质放大,产生的幻觉或者精神影响。你自己也分不清,对吧?”
陈博连忙点头,三爷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确实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自己吓自己。
“那……有治吗?能把我这‘天线’关了吗?或者装个‘信号屏蔽器’啥的?”陈博急切地问。他可不想一辈子当个人形雷达兼招邪体质。
“关?为啥要关?”三爷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体质虽然麻烦,但也是天赋。用好了,妙用无穷。老子当年要有你这体质,能省多少事儿。”
“天赋?”陈博苦笑,“三爷,您就别安慰我了。我这都快成麻烦精、咋蛋了,还天赋呢。我现在就想当个普通人,安安稳稳毕业,找个工作,混吃等死。”
“没出息。”三爷嗤笑一声,但也没再多说,只是道,“关是关不掉的,这是你生来就带着的‘零件’。不过,怎么用,怎么不被它影响,怎么防止被‘信号’干扰甚至反噬,倒是可以学学。”
陈博眼睛一亮:“能学?跟您学?”
“跟老子学?你想得美。”三爷毫不客气地打破他的幻想,“老子没那闲工夫从头教你。给你本入门玩意儿,自己先看着,有不懂的……憋着。啥时候能把那本玩意儿看明白了,看出点门道了,再来说别的。”
说着,他起身,走到那个博古架前,在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翻了翻,抽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看起来比他还老旧的线装书,随手扔给陈博。
陈博手忙脚乱地接住,书入手很轻,封皮是深蓝色的,没有字,只有些模糊的纹路。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里面是竖排的毛笔字,还有一些奇怪的图形和符号,字迹倒是挺工整,但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不是繁体字的问题,是那些字他根本没见过,像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甚至是臆造的文字。
“这……三爷,这写的啥啊?天书吗?”陈博傻眼了。
“看不懂就对了。看懂了还叫入门?”三爷坐回椅子,老神在在地说,“这叫《灵枢入门浅解》,是给有你这体质的小娃娃打基础用的。上面的字不是现在的字,是一种……嗯,算是行内用的‘密码’吧。怎么‘看’懂,就是你第一个要学的。啥时候能不用我告诉你,自己看出这第一页写的是‘静心凝神,内观自照’八个字,就算你入门了。”
陈博看着手里这本“天书”,又看看一脸“你自己琢磨”的三爷,感觉头更大了。这比高数还让人绝望啊!高数好歹认识数字和字母,这玩意儿认识他,他不认识它啊!
“行了,茶也喝了,天也聊了,书也给了。”三爷摆摆手,开始赶人,“滚回你屋慢慢看去吧。记住,晚上没事别在院子里瞎晃悠,尤其是子时前后。水房有热水,自己洗漱。老子要睡觉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说完,真的起身,把陈博连人带书“请”出了正房,然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陈博抱着那本“天书”,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有点凌乱。
这就完了?给了本看不懂的书,然后就不管了?晚上还不能瞎逛?子时是几点来着?十一点到一点?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本深蓝色封皮、仿佛散发着陈旧气味的古书,又抬头看看正房紧闭的房门和窗户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再环顾这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四合院。
老槐树的影子在灯笼光下微微摇晃,墙角似乎有些白天没注意到的、深色的痕迹,像是泼洒过什么液体。东北角厕所和水房的方向,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气窗透出。
一阵夜风吹过,陈博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手里这本轻飘飘的旧书,有点烫手。
这地方,这老爷子,还有这本“天书”……真的只是让他来当个端茶倒水的跟班,顺便“学学”怎么控制体质这么简单?
他抱着书,快步走回西厢房,关上门,插上门闩,这才觉得稍微安全了点。坐在硬邦邦的木床上,就着屋里昏黄的灯泡,他再次翻开那本《灵枢入门浅解》。
纸张泛黄,脆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那些古怪的文字和符号,在灯光下似乎没什么特别,但当他凝神去看时,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扭曲的笔画,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陈博吓了一跳,猛地把书合上,心脏怦怦直跳。
幻觉,一定是幻觉,今天太累了,神经太紧张了。
他深吸几口气,把书放在枕头边,决定明天再说。今天经历了太多,他需要缓一缓。
躺倒在硬板床上,陈博瞪着老旧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三爷的身份,那个神秘的袋子,这处老宅子,还有手里这本“天书”……一切都透着古怪。
但至少,他暂时安全了,不用被切片研究了。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摸了摸口袋,苏晴给的那个小东西还在。
也许,该想办法跟苏晴联系一下?至少报个平安。
就在他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他似乎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拖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陈博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很深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细微声响。
刚才那声音,是错觉吗?
他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窗户纸上捅了个小洞,凑过去往外看。
院子里,红灯笼的光静静照着。石桌,石凳,炭炉,水缸,老槐树……一切如常。
就在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回去继续睡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正房门口,那个原本放着三爷保温杯和茶具的小几上,似乎……多了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影子。
正是三爷之前拿出来镇住全场的那个,灰扑扑的旧布袋。
它静静地放在那里,在灯笼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模糊。
陈博心里猛地一跳。这袋子……三爷不是揣怀里了吗?什么时候又拿出来放在外面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和角度问题,他总觉得,那袋子靠近边缘的位置,好像……微微鼓动了一下?
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顶袋子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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