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解解五百年的闷
双叉岭，一天过去，几个小妖又回来了。
三个被扒了皮的妖王，尸首还在原处，血肉模糊地摊在洞口。
豺狼不敢靠近，远远地转了几圈，夹着尾巴跑了。那滩血迹已经发黑，凝成硬块，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这是三个妖王吗？现在成这样了。”一个小妖缩着脖子，远远地张望，声音发虚。
“便宜我们了。”另一个舔舔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肉，喉结上下滚动。
“够我们吃好久了。”第三个已经开始咽口水，爪子在地上刨了刨，跃跃欲试。
不到半天，唐僧师徒到了双叉岭。
“阿弥陀佛，这地方太难走了。”
唐僧骑在马上，袈裟被荆棘扯出几道口子，额头沁着细汗，举目四望，满眼荒凉。山石嶙峋，枯藤缠绕，连条像样的路都找不见。
“师傅，我们都没出大唐地界呢。”两个侍从也在抱怨。
“快点走吧，这地方我不想多待。”
唐僧扯了扯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磕出脆响。他脸色发白，总觉得那些黑黝黝的山洞里藏着什么东西，正盯着他们看。
“是。”
侍从应了一声，步子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
唐僧三人没走出去多远，就陷在了陷坑里。
那坑挖得深，铺了枯枝败叶，踩上去就塌。
白马前蹄陷进去，身子一歪，唐僧从马背上滚落，连人带包袱摔进坑底。侍从一把拽住缰绳，把白马拖了出来，回头一看，师傅已经陷在里头，袈裟上沾满了泥。
不一会儿，小妖们过来巡视。
他们围着陷坑转了几圈，探头探脑地往下看。坑底蹲着三个人，一个白白净净的和尚，两个还算强壮的侍从，正抱着行李发呆。
“啊，运气来了都挡不住。”一个小妖搓着手，眼睛发光。
“是啊，跟大王搬到这里，结果大王死了我们运气来了。”
另一个附和着。
“先吃那个好呢？”第三个歪着脑袋，目光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
小妖们看着三人一马，又看看洞口那三具妖王的尸首，陷入了选择困难。
那个白面和尚看着细嫩，两个侍从倒是一身好肉……他们嘀咕了半天，最后决定先把几个人养着，等想好了再下嘴。
又过了两天。
侍从早已被啃食殆尽，只剩几块碎布散落在坑底。
唐僧孤身困在妖洞之中，袈裟染尘，念珠散乱，已是面如死灰。他靠着洞壁坐着，双手合十，只闭目默念经文等死。
洞顶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膝上，冰凉刺骨。
忽听得洞外一声清啸，金光穿破黑雾，一道白须老者踏云而来。他手执拂尘，衣袂飘飘。
老者落在洞口，往里一看，先是一愣。洞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小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皱起白眉，拂尘一扫，金光漫过洞中每一处角落。
“哦，奇怪，怎都是小妖，不见老虎精气息？”他喃喃自语，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又一圈。那虎妖的气息，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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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在前，路云峥在后，远远便望见一座巍峨高山。
山石嶙峋，直插云霄，山巅被一道金光笼罩，那金光温润内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正是如来佛祖封印孙悟空的两界山。
路平安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难掩一丝淡淡的熟稔。他脚步放缓了些，目光落在山脚下那块巨大的青石上，像是在看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路云峥攥着撼山刀，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大山。他仰着头，从山脚看到山巅，又从山巅看回山脚。
“爹，这就是你说的两界山吗？您说的那个被压在山下的猴子，真的很厉害吗？”
“嗯，当年大闹天宫的主儿，本事能不小吗？”路平安淡淡点头，抬步朝着山脚下走去，靴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猴子当年可是跟你二舅打得不分上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是爹的老熟人了，今日去见见吧。”
二人走到山脚下，只见一块巨大的青石之下，压着一道身影。虽被山石压得动弹不得，只露出头颅与手臂，却依旧难掩一身桀骜之气。
那头颅微微昂着，即便被压了五百年，也不肯低下去。正是被压五百年的孙悟空。
他双目微闭，似在沉睡，眉宇间却藏着几分不甘与孤寂。鼻息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像一尊被嵌进石头里的雕像。
路平安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孙悟空耳中。
“猴子，别来无恙啊。”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火眼金睛闪过金光，死死盯着路平安。起初还有几分警惕与茫然，那金光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来人的身份。
可看清路平安的面容时，原本桀骜的眼神瞬间软化，眼眶竟缓缓泛红，喉间哽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是……”他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眨，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小哥，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猴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呜呜……小哥？你还好吗？”
“对了，你的那些狗子呢？”
他挣扎着想要抬头，却被山石死死压住，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也只挪动了半寸。
只能用力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一滴接一滴。
“你这些年音信全无，我在西牛贺洲找了你好久，只听老牛说见过你一次，然后就没消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当年我在天庭大闹，迷迷糊糊间，在蟠桃宴见过你，然后你消失不见了。”
五百年的孤寂与委屈，在见到旧识的那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五百年太长了，长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忘了。
路平安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还是柔和了几分。
“我挺好的，倒是你，被压在这里五百年，苦了你了。”
说罢，他侧身让开路云峥，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那头发又硬又密，在掌心里扎手。对着孙悟空介绍道。
“猴子，这是我儿子，路云峥。”
路云峥连忙上前一步，握着撼山刀，对着孙悟空拱了拱手。他眼神里满是好奇，像看话本里的英雄那样，带着几分崇拜，几分跃跃欲试。
“见过猴子叔叔。我爹常跟我说，你当年大闹天宫，可厉害了！”
孙悟空闻言，泪水稍稍收敛。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着路云峥，见他身形挺拔，眼神清亮，手中大刀还泛着先天灵光，忍不住咧嘴一笑。
“好小子！跟你爹年轻时一样，一身精气神，以后可别胖了。”他顿了顿，声音又哑了几分。
“没想到，小哥你都有儿子了。这五百年，倒是快得很。好小子，等我出来了，礼物给你补上。”
“谢谢猴子叔叔。”路云峥又拱了拱手，退到一旁。
猴子又看向路平安。路平安盘腿坐在猴子面前，青石上冰凉，他也不在意。两人对视，像隔了五百年的一壶酒，终于等到开封的时候。
“猴子，倒是你，惦记你的人太多了，当时我想帮也无处着手。”路平安说。
“小哥，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孙悟空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命。
“算了，猴子，想喝什么？琼浆玉液，还是这凡间的烈酒，还有那果酒？”
孙悟空眨了眨眼，嘴皮子动了动，像是在回味什么。
“凡间的烈酒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天庭的酒喝着没劲。”
“好。”
“儿子，去打几个野兔野鸡过来。”
“知道了爹。”路云峥应了一声，扛着撼山刀往山下跑。少年身形灵活，几下就消失在林子里。
路平安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陈年仙酒，那是他自己蒸馏的酒，配了蟠桃汁，封了几百年。
酒坛子一开，醇厚的酒香混着清甜的果香，在风中散开，连山石都被熏得软了几分。
孙悟空被压在青石之下，鼻尖一动，一双火眼金睛亮了起来。他使劲抽了抽鼻子，喉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语气急切。
“小哥，这怎么有蟠桃的味道？”
路平安笑着点头，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又取出两个陶碗，倒满酒。酒液琥珀色，在碗里晃了晃，泛着细碎的光。他将其中一碗递到孙悟空面前。
“自己酿的，放了蟠桃汁，存了几百年。今日陪你喝一杯，解解五百年的闷。”
孙悟空迫不及待地饮下一口。仙酒入喉，一股热气从脖子开始，一路滚下去，烫过胸口，烫过肚子，最后在丹田里炸开。
他咂咂嘴，眼中满是回味，那回味浓得化不开。
“痛快！酒应该就是这种味道！”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想我当年在天庭，偷喝了玉帝的御酒，嚼了老君的金丹，何等风光。如今却只能在这里，连喝口酒都要劳烦小哥。”
路平安饮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又直接，没有半分隐晦。
“猴子，别感慨了。你当年大闹天宫，事还是比较复杂的。你以为你偷御酒、嚼金丹是本事，其实那都是他们故意的。”
孙悟空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挣扎着想要抬头，脖子上的青筋又暴起来。
“小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年我明明是不服玉帝封我个弼马温，才反下天庭，怎么会是他们故意的？”
“猴子，你别傻了。”
路平安放下碗，看着他。
“天庭哪有那么简单。玉帝，老君哪儿有那么不堪。”
孙悟空听得目瞪口呆，火眼金睛里满是震惊和不服。
“不可能！我当年打得他们抱头鼠窜，若不是如来那老秃驴耍赖，天庭就是我的！怎么可能是他们算计我？”
路平安心里想着，蟠桃会上两个仙仆的聊天。
嗤笑一声，又给孙悟空倒了一碗酒。酒液哗哗地流，倒满了。
“猴子你就是太蠢，太狂。那些天兵天将，哪一个真的跟你拼命？”
“那如来呢？他为什么要压我五百年？”
孙悟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当年的意气风发，此刻尽数化作茫然，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如来压你五百年，就是跟天庭做了交易。他出手镇压你，你戾气太重，不压你五百年磨掉性子，怎么让你为他们所用。”
孙悟空彻底沉默了。
他低着头，把碗里的酒灌完，又急又气又不甘。喉结滚动，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山风吹过，吹得他身上的草叶沙沙响。
“当年我本领低微，没法帮你。”路平安看着他，语气又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这是我的劫数，旁人插手，只会徒增因果。”孙悟空抬起头，眼中虽有不甘，却多了几分释然。
“这还是表面，还有藏得更深的东西。”路平安压低了声音。
“有些事不能告诉你，提高自身实力才是王道。”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还有更深的吗？”
山风把他的毛发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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