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行当如逆流之舟,停桨即倒退
前脚帮官家拓了新土、开了海疆,后脚抄家封门的诏书就到了门口——
忙活一场,最后连棺材本都赔进去?
朱高爔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略一沉吟,开口道:
“诸位尽可宽心。”
“各行各业,经营权全归东家自己攥着,官府绝不伸手碰一指头。”
“只改一道税制:年利百两以下,照旧;超百两者,按档加征,最高封顶五成。”
细则还得拉上户部、再请父皇拍板,眼下朱高爔只勾出个轮廓。
等蒸汽机落地,帆船靠岸成古董;混凝土铺开,铁轮车跑上官道,巨轮劈开大洋——
大明商界,怕是要掀一场静默的海啸。
商人逐利不假,但若打一开始就攥紧他们的手腕,把散沙拧成一股绳,编进官家的战车里,
让这些新贵反哺朝纲、稳住根基,才是扎扎实实的长治久安。
“燕王这话,听着不糙。”
“可温水煮蛙,锅热了才发觉腿都软了——谁还逃得掉?”
“官家真要收拾谁,何须绕弯子使阴招?”
底下商户们纷纷低头盘算,三三两两凑近耳语,声浪低得像潮水退去时的沙响。
顾客买不买东西,从来不是看需不需要,而是看他信不信“自己正缺这个”。
生意人的本事,向来是把空饼烙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此刻朱高爔端上的,就是一张热腾腾、烫手又诱人、谁也不敢推拒的大饼。
“若诸位不愿接,我也绝不强求——应天之外,九州商旅如潮,哪一处不是人杰地灵?”
“近水楼台,不过想卖个人情,交个朋友罢了。”
看着台下嗡嗡低语的人群,朱高爔神色平静,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重赏之下,岂止勇夫?那是成群结队的猎豹。
你们不点头,自有一堆人抢着跪接圣旨。
“不过嘛……”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像石子落进深潭,“若旁人先站稳了脚跟,往后这市面,怕就容不下闲人喘气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脸色微变,眼神忽明忽暗,像被风拨动的烛火。
这一记软鞭抽得精准——既递糖,又亮刀,把人心那点犹豫、算计、攀比,全都拿捏得服服帖帖。
“殿下所言极是,万某愿率先响应。”
“只盼日后,殿下莫负万家这份诚意。”
第一个开口的,仍是万先生。
但他字字斟酌,句句留白——只说“我”,绝不说“我们”。
毕竟应天城里,谁不是独当一面的人物?真出了岔子,总不能让他一人背锅。
有人破冰,后面便陆续有人附和,虽不齐整,却也渐渐连成一线。
行当如逆流之舟,停桨即倒退,稍一迟疑,就被甩出十里之外。
别人抢先登船,留在岸上的,只会眼睁睁看着潮水卷走自己的码头。
姬月柔立在后方,眸光微敛,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绣纹,心头悄然压上一块薄冰。
从前跟官家搭线的,唯她姬家一家。如今应天商户蜂拥而至,分的,正是她家碗里的羹。
朱高爔见众人纷纷应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纵然他胸有丘壑,这事终究没十成把握——能成,已是侥幸。
目的既达,他无意多留。
匆匆交代几句细节,便携瞾儿转身离去。
“姐姐,咱们姬家,何必拉这些人进来?”
姬民望着满厅跃跃欲试的面孔,眉心微蹙,压低声音嘟囔。
姬月柔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倦意、七分冷意:
“跟官家同船,等于坐虎背——险,但肉厚。”
“有胆量、有脑子的,岂止咱们姬家一家?”
“再说,若真如燕王所言,疆域广袤如大明,单凭姬家这点人手,吞得下几寸地皮?”
“恐怕今日在座所有人联手,也未必填得满这张嘴。”
姬民咂咂嘴,乖乖闭了嘴。
“姬老板,今后都是同舟共济,还望多多关照。”
两人话音未落,万公子已笑着走近,主动伸出手,姿态放得极低。
姬月柔笑意盈盈,指尖却微微发凉:“关照不敢当——只盼下次,别再让刺客在我眼皮底下溜进大门。”
“我这小女子还没来得及护住万老板,倒先被同行割了喉。”
她唇角含笑,眸底却似淬了霜。
那日之事,她心里早有谱——是谁松的口,谁递的梯子,彼此心知肚明。
如今既并肩上船,有些账,自然要搁进水里泡着,不提,也不清。
“哈……哈哈哈,姬老板真会说笑!有燕王镇着,谁敢动姬家一根汗毛?”
万公子干笑两声,搪塞过去,额角却沁出一点细汗。
“对了,燕王临走前,托我问您一句。”
他忽然收起笑意,语气一肃。
“姬小姐请讲。”
万公子略一停顿,抬眼直视:“门口那两位验帖的侍卫……是哪儿调来的?”
姬月柔眸光骤然一缩,瞳仁深处泛起锐利寒光。
这话,是她自己想问的,只借了朱高爔的名头。
从燕王当时那一瞬的凝滞,她便断定——那两人绝非寻常锦衣或仪卫。
眼下大明新火燎原,旧规矩一天天烧成灰烬。
她跟官家绑得越紧,越像立在风口的纸鸢。
旧势力失势前的最后一扑,往往最狠、最准,专挑“带路党”下手。
今日惊魂一幕,她半分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万家能请动的高手,她姬家未必请不动;
可真正硬通的门路,不是银子堆得出来,而是血汗换回来的。
“这……”
万公子一怔,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犹疑。
这问题,他确实没料到——太直,太锋利,也太不合时宜。
可眼下双方刚结盟,他势弱,她势强,被问到头上,反倒成了理所当然。
“燕王会搭理这种小角色?”
他心头一沉,分不清这究竟是姬家在探口风,还是燕王亲自过问。
去燕王府当面求证?他连想都不敢想。
若真是燕王发问——不说,脑袋怕是当晚就得落地;说了,又像把压箱底的底牌硬生生掀开,白白送人把柄。
“姬小姐可曾听闻‘古武世家’?”
万先生迟疑良久,终于咬牙开口。
燕王手握修罗卫,威震北境,根本犯不着打他那点护卫的主意。
再者,今日那些蒙面人是谁的人,明眼人都心知肚明。
燕王想摸清这支隐于尘世之外的势力来头,倒也合情合理。
“古武世家?”
姬月柔眸光骤然一凝。
“元军铁蹄南下时,他们不是早散了么?”
姬家绵延千载,门中典籍浩如烟海,这类秘辛,她比谁都清楚。
华夏古武世家,名义上肩扛山河守土之责。
“元势如潮,退,是为存种。”
万先生苦笑摇头,语气里裹着沉甸甸的疲惫。
五胡乱华那会儿,他们曾歃血为盟、并肩拒敌,硬生生把中原从异族铁蹄下拽回来。
可元朝横跨欧亚,成吉思汗麾下铁骑所向披靡,谁挡得住?
百年前宋室倾覆,古武世家首当其冲——折损最重、根基崩得最狠。
元廷坐稳江山后,他们或封山闭谷,或远遁荒岭,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躲追杀、保血脉、留一线香火不灭。
“古武一隐,汉家百姓便坠入深渊。”
“如今大明初立,已有几支悄然出山,重新踏入尘世。”
万先生不愿多提旧事,话锋一转,继续道。
当年没了这些超然势力撑腰,汉人在元廷治下,活得连牲口都不如。
四等人制之下,汉人排第三,南人(前宋遗民)垫底。
汉人误伤蒙古人,偿命;蒙古人打死汉人,赔头驴就完事。
律令更苛:禁猎、禁习武、禁持械,连练拳都算违禁。
“所以万老板的护卫……出自古武世家?”
姬月柔眉梢微扬,直截了当。
她对元朝旧事并无太多波澜。
姬氏乃周天子嫡裔,早看透乱世真章——强者生,弱者亡。
春秋列国吞并,秦汉鼎革之际,流民饿殍遍野,哪一回比元时体面多少?
只是元人披着异族皮囊,天生就招人恨罢了。
“都是铸剑山庄外门弟子。”
万先生点头应下。
这事本不算绝密。以姬家耳目之广,真要查,蛛丝马迹迟早露出来。
况且古武世家陆续现世,已是挡不住的风潮。
与其等别人扒出来,不如主动递个台阶,卖个人情。
“原来如此……古武世家,真的回来了。”
姬月柔眼中精光一闪,恍然之色跃然脸上。
这两月姬家举族迁往应天,又忙着站稳脚跟,情报网尚未铺开。
这般震动江湖的大事,她竟毫无察觉。
“只是不知——这些古武传人,比起燕王,究竟谁高谁低?”
念头刚起,她便迅速掐灭。
燕王性情难测,自己既已入局,再动歪心思,无异于自掘坟墓。
“姬小姐,万某还有一问。”
见姬月柔转身欲行,万先生侧步一拦,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
“万老板请讲。能说的,我绝不藏私。”
她盈盈一笑,神情温软无害。
万先生一愣,随即哑然。
“能说的不隐瞒”?
这话听着敞亮,可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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