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字字淬血,句句生寒
这两边的火,他还能压。
可若朱瞻基再与老四生分,那这江山,真得另作打算了。
朱瞻基退至一侧,垂手肃立。
朱高爔踱步至朱棣身侧落座,翘起二郎腿,神态闲散,静候开宴。
朱棣本还等着他孝敬点什么,左等右等没动静,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朱高爔眼皮都没抬。
“咳咳咳——”
他斜睨过去,语气懒散:
“老爷子,嗓子痒?老咳什么?”
朱棣懒得绕弯子,劈头就问:
“你小子,就没给你爹备点像样的东西?”
年岁上来了,批折子都觉手沉眼花。
他倒要看看朱高爔手里藏了什么宝贝。
朱高爔斜睨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想要就直说,偏扯什么“礼物”,端的虚伪。
可朱棣脸皮厚如城墙,哪会在乎这点眼神?
手直接往前一伸,掌心朝上,五指微张,摆明了不给不罢休。
朱高爔绷着脸,从怀里又摸出一只锦盒,往他掌心一砸。
“增寿丹,只剩两粒——十年火候的。娘一颗,你别想独吞。”
倒不是真怕他私藏。
实在是这老家伙太没底线,早有前科。
当年在北平,朱高爔刚炼好两颗,本想着让他和徐皇后各服一粒。
结果朱棣眼皮都不眨,仰头就咽了。
徐皇后当时那委屈劲儿,看得朱高爔头皮发麻。
他只好咬牙又补了一颗,才把人哄住。
这丹药逆天得很,炼起来费神耗力,药材更是金贵——
光是凑齐那几味主料,他就把北平城翻了个底朝天,才勉强攒出这几颗。
……
“开席喽!”
徐皇后带着三个儿媳,领着一溜宫女,将今夜家宴的菜肴端了上来。
整整十八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几乎铺满了整张紫檀长案。
众人依次落座,碗筷轻响。
朱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这是咱家坐稳江山后,头一回四代同堂、齐齐整整的家宴。”
“老二老三的媳妇,还没见过老四,趁今天认个脸熟。”
“今儿有两桩要紧事,得定下来。”
“头一件,老四的婚事——三十的人了,连个正经媳妇都没娶,传出去,丢的是咱们朱家的脸面!”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多上心,好姑娘尽管荐,甭管门第高低、出身贵贱,能嫁进咱家,是她们祖上积德。”
三人齐声应下。
其实不用朱棣开口,他们也巴不得往前凑。
自古枕边风最是厉害,万一荐中了,往后跟老四走动起来,自然亲近三分。
“第二件,就是那个朝贡曼陀罗花的小国——狼心狗肺,图谋不轨,过两天就派兵踏平它。”
朱高煦和朱高燧顿时眉开眼笑。
有仗打,手下人才有军功可挣;
再说那毒花献得如此嚣张,简直是茅坑里点灯——找死!
朱高炽却微微蹙眉:“爹,亡国……是不是重了些?”
他素来心软,打心底抵触刀兵。
既伤百姓元气,又损天地仁心。
朱高爔支着下巴,慢悠悠开口:
“大哥,非我族类,其心难测。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话一出口,在座几人脊背同时一紧。
朱棣只说“亡国”,意思是废其王统、收其疆土;
可朱高爔话里透出来的,是抹掉整个族群——不留活口,断其血脉。
那西域小邦再小,也有十几万口人。
尽数屠尽?这业障,重得连佛前香火都压不住。
头回见朱高爔的人,全愣住了:
眼前这人身似谪仙、气若松风,怎么吐出来的话,却像地狱刮来的阴风?
“那就依老四的意思办。”
朱棣一锤定音。
朱瞻基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却被朱高炽按住了手背。
“就这两桩,务必尽快办妥。”
朱棣霍然起身,举起酒杯。
“为大明——干!”
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结滑下。
满座齐立,举杯同声:
“为大明——干!”
开场白至此收尾。
朱棣鼻子动了动,忽然指着桌上一道盖着青瓷盖的菜:“烧鹅的味儿早钻进鼻子里了,怎的还不揭盖?”
徐皇后抿唇一笑,只不作答。
朱瞻基立刻起身——满桌就他辈分最小,这种差事,自然归他。
“爷爷,孙儿给您撕条鹅腿!”
他殷勤掀开盖子,伸手就要去扯,手却僵在半空——
两只鹅腿,早已不见踪影。
他脸上一热,讪讪道:“这……鹅腿呢?”
朱棣目光一扫,直钉在朱高爔脸上。
准是他干的。
当年在北平,就没一只烧鹅能完整上桌,全被这小子提前啃光了。
朱高爔却仰起脸,盯着殿顶蟠龙藻井,仿佛那上面正开一朵会飞的莲。
“罢了,没腿就没腿,动筷吧!”
宫女提壶上前,挨个斟满酒。
老朱家吃饭向来随意,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男人高谈阔论,讲战事、夸功劳;
女人细声絮语,聊妆容、议家常。
朱高爔静坐着,只低头夹菜。
偶尔有人搭话,他也点头应几句,不多不少。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几个男人加起来灌了七八坛烈酒。
连一向千杯不倒的朱棣,眼下也泛起了醉意,眼神微醺;
更别提朱高炽兄弟仨,脸颊通红,话都开始打飘。
朱瞻基等的就是这个当口,借着三分酒气、七分胆气,快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朱棣脚边。
“爷爷,孙儿……有件事求您!”
朱棣今日高兴,嗓音都带了笑意,半眯着眼,豪气挥手:
“说!今儿爷高兴,只要不是摘星星,都准了!”
朱瞻基一听,眼中霎时亮起光来:
“求爷爷开恩,把奴儿干都司那三万建文旧部,放回来吧!”
“老人回家养病,孩子回京读书,化干戈为玉帛,共沐圣恩!”
空气骤然凝滞。
乾清宫里,连烛火都像被掐住了呼吸——
死寂。
仿佛方才的笑语喧哗全被风吹散了。
朱棣的醉意霎时蒸发得一干二净。
那双鹰隼似的厉眼,死死钉在跪伏于地的朱瞻基背上。
朱高炽夫妇的心都悬到了喉咙口,几乎要跳出来。
千算万算,偏没料到朱瞻基竟挑这个节骨眼把这事抖出来。
朱高煦和朱高燧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齐齐扬起,满是得逞的暗喜。
目光还不时斜向朱高爔,揣摩他脸上会泛起怎样的波澜。
坐在朱高爔身侧的徐皇后,悄然将手按上他的大腿,指尖微沉。
唯有汉王妃与赵王妃还懵着,茫然无措。
可两人素来机敏过人,只一眼便明白——此刻闭嘴,才是活命的聪明。
“嗒。”
朱高爔面如寒潭,随手搁下酒盏。
一双冷眸扫过朱瞻基,不带半分温度,像刀锋刮过冰面。
朱棣眼皮猛地一跳。
“胡闹!太子,你教的好儿子!”朱棣声如裂帛,“拖回去,禁足三月,一步不许踏出东宫!”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朱棣话音未落,朱高炽已听懂弦外之音。
当即拽着太子妃重重叩首:“儿臣领罪,回府必严加训诫!”
仍跪在地上的朱瞻基却满头雾水。
他实在想不通——放几个建文旧部,怎就触了爷爷的逆鳞?
这些年,朱棣不是常问他:“靖难之举,对是不对?”
这不是分明在掂量自己当年那一场血火,值不值得?
不是隐隐透出悔意,懊恼那满朝尸骨、遍野哀鸿么?
朱高炽一把攥住朱瞻基胳膊,夫妻俩一左一右架着他,匆匆告退。
直到三人身影彻底隐入殿门阴影,朱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可朱高爔下一句,又让他脊背发紧……
“呵,放建文余孽?”朱高爔指尖慢条斯理地转着酒杯,声音平得像结了霜的湖面,“看来我这大侄子,近来结识了些‘有趣’的人物。”
“老三。”
朱高燧应声而起。
“四弟,三哥在这儿呢。”
朱高爔抬眼:“应天城里,最近可有建文余孽露头?”
一个当朝太孙,竟主动开口求赦前朝弃子——
若没人背后推手,鬼都不信。
朱棣的目光也倏然压向朱高燧,眼底警告如刀出鞘。
朱高燧顿时卡了壳,额角沁汗:“这……这个……”
说,得罪老四;不说,惹怒老爷子——纯属往夹缝里钻。
好在,根本不用他开口。
朱高爔只盯着他涨红的脸、躲闪的眼,答案已昭然若揭。
“砰!”
他一掌砸在紫檀案上,震得酒盏乱跳。
“玄一!”
话音未落,一道黑甲身影已如鬼魅般立于朱高爔身后,单膝触地,甲片无声。
“玄一,参见王爷!”
汉王妃与赵王妃从未见过修罗卫,当场失声尖叫:“有刺客!护驾——!”
殿外侍卫闻声破门而入,刀光森然,团团围住玄一。
朱棣却只轻轻一挥手,众人立刻收刀退下。
“传令玄卫:即刻搜尽应天全城,追查建文余孽踪迹。”
“见人,格杀勿论。”
“藏匿者,诛九族;知情不报者,夷三族。”
“阻挠者,视同共犯,一体问斩。”
字字淬血,句句生寒。
“诛九族”“夷三族”六个字,轻飘飘落地,底下却压着数百条活生生的性命。
一场血雨腥风,眼看就要席卷应天。
玄一垂首静立,无悲无喜,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仿佛跪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柄早已磨亮、只待挥落的刀。
话音未落,人已杳然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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