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唯一能替代孙传庭的老资历
孙传庭自然不可能继续镇守陕西了。
但陕西不能没人镇守。
这个人选,就非常关键了。
只是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人率先开口。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看着权力大,可坑也大。
李自成正在南下,这个时候跑去陕西,那就是跟李自成打。
陕西督师换了人,想都不用想,李自成肯定要打一仗的。
这可不只是打赢打输的问题,输了,丢了陕西,治罪是一方面,必然是要史书上狠狠一笔,千古骂名。
半晌没人开口,朱慈烺朗声道:“诸卿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说完,看了眼首辅蒋德璟。
蒋德璟明白,边率先出面,开了个头:“殿下明鉴,西北之事,首重稳妥。孙督师经营关中数年,秦军旧部、地方利弊、山川形势,尽在其掌握。骤然换人,最忌水土不服、军心动荡。”
“臣以为,当先从陕西本土旧将之中择人,暂代军务,稳住局面,再徐徐图之。”
对或错先不谈,首先是把话题打开。
蒋德璟只是先给个方向,人选只字不提。
此议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皆觉稳妥。
随即有兵部官员出列举荐:“启禀殿下,秦军总兵白广恩,久镇关中,随孙督师征战多年,熟稔陕地山川、军务派系,麾下皆秦地老兵,深谙潼关防务,可暂代督师之任!”
话音刚落,户部这边就有官员站出来反驳:“不可!白广恩绝不可独掌西北大权!”
“白广恩虽是秦军宿将,久戍关中,善战知地,但其心性投机、首鼠两端。”
“其本身是三边旧镇杂牌出身,并非世兵良将,半生混迹西北边军,惯于墙头草随风倒。”
“早年流寇初起,三边诸将多有暗通贼寇、保存实力之习,白广恩尤为圆滑,打仗从不拼尽全力,只求保全本部私兵,他军死活、大局崩坏,一概置之度外,此是积年秉性,无可更改。”
“因此,白广恩可为将卒,不可为督师。”
又有言官随即举荐:“既然白广恩不可用,那高杰可当此任!高杰本为闯贼旧部,归降大明以来,骁勇善战,悍不畏死,麾下兵马精锐,野战能力冠绝江北诸军,数次力挫流寇,可镇西北!”
立刻又有官员出列反对,神情肃穆:“高杰亦不可!”
“高杰勇则勇矣,然出身流寇,军纪废弛,麾下将士多桀骜不驯,所过之处多有劫掠,扰民害民。”
“其性情暴戾,目无纲纪,与秦地本土诸将积怨极深,白广恩、牛成虎等人皆与他不和。”
“若令高杰总督陕西,文武不和、诸将内斗,秦军必然自乱阵脚。”
“且高杰只知野战冲杀,不懂民政筹饷、清屯固本,关中残破,粮饷全靠统筹调度,一介悍将,无治国理政之才,岂能稳住满目疮痍的三秦大地?”
“其可为前线总兵,不可为一方督师!”
众人闻言尽皆赞同,高杰勇而无谋、悍而无德,确实撑不起一省军政大局。
紧接着,又有人举荐秦军另外两位宿将:“牛成虎、王定,皆孙督师旧部,久随征战,忠诚可靠,熟稔潼关防务,可接替军务!”
不过反对的也不少。
“牛成虎、王定,皆是纯粹战将,冲锋陷阵有余,调兵遣将、统筹全局不足。”
“二人常年听命于人,无独当一面的阅历,无压制诸将的威望,无筹措粮饷、整顿地方、制衡宗室乡绅的手段。”
“如今陕西内有积弊丛生,外有强敌压境,需的是能镇得住军心、稳得住地方、扛得住大局的重臣,绝非二将所能胜任。”
“用二人,则诸将不服、军心涣散、政务废弛,西北必乱。”
这话,就等于是先把陕西边将,全部都否定了。
朱慈烺没有说话,目前的讨论,严格来说是在走程序,或者说在搞讲解呢。
大家都知道,白广恩、牛成虎这批本土武将,本身就没有担任督师的资质。
但依旧有人率先把他们抛出来,再由其他人公开驳斥否决,这就是属于程序合规。
陕西旧将,法理上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孙传庭留下的旧部,熟悉关中地形军务,从制度逻辑上,就地提拔旧将接管是理所应当的选项。
如果朝堂直接跳过这批人,直接另选外来大臣。
将来陕西一旦出事,兵败、丢潼关、关中大乱,事后追责时,就会有人翻旧。
所以必须有人站出来把这一套本土武将方案摆上台面。
而不是说,皇帝或者太子,直接指定谁,就是谁了,章程还是要走的。
蒋德璟再度开口:“陕西本土诸将皆不堪大用,便只能从朝外调重臣入陕督师。诸卿可举荐外任文武,共择最优人选。”
到了这部分,陆续有人举荐朝外能臣。
“前陕西巡抚余应桂,久抚三秦,熟稔关中利弊,深知清屯之法,不惧豪强,敢作敢为,可督西北。”
这就是很正经的人选了。
不过也有人反驳。
“余应桂生性刚直,棱角过锐,嫉恶如仇,做事不留余地。”
“陕西历经大乱,宗室盘根、乡绅附逆、骄兵跋扈,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需的是刚柔并济、恩威并施之人。”
“余应桂一味强硬,不懂周旋制衡,上任之后,必与秦地诸将、地方豪强势同水火,文武决裂、军民对立,内乱一生,何以拒贼?”
“其治民清屯尚可,统筹军政、镇守一方,格局不足、性情不宜。”
说起余应桂,朱慈烺就问了下丘致中,这余应桂的情况。
按照履历来看,余应桂仅次于孙传庭。
是明末极少数真正深耕关中、全程参与清屯、整顿秦地军务的文臣。
略微了解一番,根据朝廷言论,朱慈烺也明白了。
此人治民有余,治军不足,肃弊有余,稳局不足。
简单来说,就是可为抚臣,不可为督臣。
抚臣治地、清粮、肃贪、安民,正合其所长。
督臣驭将、调和、隐忍、持重、周旋大局,正其所短。
接着又有大臣建议:“李乾德久历地方,擅长民政筹饷,深谙荒政救灾,可入陕稳固地方,辅佐军务!”
不过反驳的情况差不多。
“李乾德长于民政,短于兵事。”
“关中如今首要之急是拒敌守土,对抗李自成数十万主力,而非单纯安民救灾。”
“李乾德从未主持过大兵团防务,无御敌决战、调度诸将之能。”
“若用其督师,敌军压境之时,无人统筹军务,必然贻误战机。”
“可任陕西巡抚,打理地方民政,不可居督师之位。”
朝中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就把李乾德压下去了。
过了片刻,有人举荐马士英。
“凤阳总督马士英,久督江淮,深谙兵事,处事果决,能压悍将,可调任西北督师。”
马士英还是有些名望的,一时间朝廷众人,不少人比较赞同。
调任相对来说,是比较合适的,能成为凤阳总督,自然也能担任陕西总督。
但内阁阁臣高弘图站不出了,出声道:“马士英绝不可用。”
“马士英虽有才干,能治军、能筹饷、能驭下,然私心过重,声名败坏。”
高弘图朗声道:“其素好贪墨,结党营私,心性功利,乱世之中,最易拥兵自重、徇私误国。”
“陕西残破贫瘠,却系西北门户、中原屏障,一旦让马士英坐镇关中,天高皇帝远,无人制衡,必借机搜刮地方、培植私党,败坏大局。”
“且凤阳为祖陵所在,江淮防线依托凤阳,马士英一走,江北防务空虚,流寇、溃兵必然作乱,牵动南都根本,利弊相较,万万不可调任。”
此言一出,就没人支持了,马士英虽有才,却私心太重、隐患太大,无人再敢举荐。
户部侍郎张有誉提了个人选:“现任漕运总督路振飞,刚正清廉,勤政爱民,善理地方、安抚流民、整饬防务,可调任西北。”
南迁南京之前,路振飞跟着唐王朱聿键,节制江南兵马。
后来朱慈烺来了南京,成立护国军,让唐王朱聿键统领,而路振飞升任漕运总督,负责处理漕运事宜。
朱慈烺微微点头,在他心里,路振飞也算是不错了。
比孙传庭肯定比不了,但稳住陕西的局势,守住潼关,应该问题不大。
主要是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不过张慎言开口讲述:“路振飞是治世能臣,非乱世督师之才。”
“路振飞新任淮扬、总督漕运,上任未久,漕运为南都财赋命脉,淮扬为江北第一道屏障,根本动不得。”
张慎言条理分明:“且其所长在民政、漕运、安民,从未统筹过大兵团对敌作战,面对李自成百战精锐,无御敌之策、无治军之法。”
“弃淮扬根本,调一无军略之长臣守危亡之关中,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说到这里,张慎言补充了一句:“若只是路振飞不行,但若是唐王护国军随之北上,或许可行。”
这也是一个方面,护国军如今发展也算是不错,都算是宗室子弟,忠心不用多说。
目前已有四营规模,支援陕西,也是可行的。
有一万多将士,也能压住陕西地方,镇守问题不大。
不过有人说道:“既然是调护国军北上,那无须路振飞也可,安排一能治理地方的能臣,辅佐唐王,不必影响漕运。”
这么说,也是个道理。
左都御史李邦华突然开口道:“或可请前督师侯恂,其久历兵事,曾督中原诸军,深谙剿贼方略,名望素重,可复出镇陕。”
“且侯恂与左良玉有恩,此去陕西,经过湖广,更为便捷。”
“陕西若有事,左良玉也不会见死不救。”
阁臣姜曰广微微摇头,否定道:“侯恂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然侯恂身衰体败,难堪重负。”
“侯恂两度诏狱,常年囚居,身心俱损,如今年老体衰,病痛缠身,西北苦寒、军务繁重,其身体绝不能支撑。”
“再过去要不了多久,便会再演孙传庭旧事。”
姜曰广缓缓道:“其平生所长,在于笼络左良玉、调度湖广之军,可湖广军阀自成一体,绝不会随其入陕。”
“且侯恂久离西北,不如今日关中乱局、闯军战力,贸然起用,恐难担此重任。”
大臣们纷纷点头,这侯恂要是去了,没几个月身体也不行了,到时候又得换人。
聊天时,目光还有看向崇祯的。
讨论良久,崇祯一言未发,尤其是对于侯恂。
也是曾经被崇祯下诏狱的。
姜曰广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崇祯留,直接就说了出来。
这么一说,殿内又有些沉默,不知道谁去更为合适。
朱慈烺内心,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唐王上了。
对于护国军,朱慈烺还是很有信心的,整个护国军都派过去,镇压秦将应该是可以的,随便还能改制。
但唯一的问题是,唐王朱聿键名义是够的,按照历史状况,能力也行。
但现在还没成长起来,到底能不能守住陕西,也是个问题。
此时,一直没说话的史可法,突然站了出来。
没有举荐谁,而是向太子殿下拱手道:“上奏殿下,臣愿请命,总督西北军务,镇守潼关,接替孙传庭,稳住关中大局。”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所有人目光尽数汇聚在史可法身上,有震惊、有敬佩、有担忧。
这可是当朝次辅啊,好好的次辅不干,跑到陕西那地方去。
史可法继续躬身陈情,:“臣本一介书生,久镇南都,理漕运、整江防、抚流民、练新军,素以忠义自守。”
“如今闯贼西归,盘踞关中,西北危亡,天下震动。”
“臣愿舍弃南都安逸,远赴苦寒三秦,收拾残军、安抚民心、固守潼关、休养生息,绝不浪战、绝不畏敌,以一身之责,担社稷之危。”
其忠义坦荡、舍身报国之心,溢于言表,满堂重臣无不动容。
立刻有清流官员出列支持:“史公忠义冠绝天下,清正廉洁,爱兵如子,深得军心民心。”
“若史公督师西北,必能感召三秦义士、收拢溃散残军、震慑附逆乡绅,扬大明忠义之气,臣等恳请殿下准奏。”
不断有人陆续站出来支持:“臣等恳请殿下准奏。”
史可法今年四十二岁,而且长期担任南京兵部尚书,在能力这块毋容置疑。
且属于于中年重臣、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不用担心没几年就干不下去了。
陕西这个地方,不只是现在要防备李自成,还有跟未来的满清对抗,没点能力的人过去,肯定是不成事的。
最主要的是,史可法去,作为次辅,威压足够高,秦军也能压得住。
而且史可法在治军这块,是有履历的,治理秦军不难。
唯一有些瑕疵的是,史可法对于西北不是很熟悉,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朱慈烺都有些动容。
次辅,在权势名望上,跟从前的宰相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已经走到了这个高位的情况下,还愿意往下去担任陕西总督,这已经跟政治没啥关系,是纯粹的忠君为国。
朱慈烺一番沉吟,都准备直接开口应下,然而在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
是吴甡。
“启禀殿下,臣以为,史次辅此去陕西,虽妥,但不算最佳人选。”
“史次辅长期居于江南,对西北当地不熟,秦将倨傲,且关中残军屡经大败,军心涣散、习气顽劣,多是百战余生的骄兵疲卒。”
“史公品性高洁、忠义无双,治军守节是上上之选,可唯独欠缺驭下悍将、收拾残局的雷霆手段。”
“江南兵马规整、士风儒雅,史公惯用宽和治军、以德服人,可这套法子,镇不住西北乱象、压不住闯军凶锋,更慑服不了那些屡败屡降、桀骜难驯的秦地将士。”
此言一出,方才纷纷附和史可法的众臣,顿时神色一敛,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陕西历经连年兵祸,早已不是承平之地。孙传庭在世时,严刑峻法、铁血治军,尚且屡屡受制,军中将士尚且心存桀骜。
如今孙传庭重病卧床,大军群龙无首,将骄兵惰,人心浮动,若是仅以宽仁忠义镇之,非但难以整肃军纪,反倒容易被诸将架空,空有督师之名,无有统兵之实。
史可法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微微颔首,坦然道:“吴尚书所言极是。”
“我久居江南,不熟西北军务民风,确为短板。”
“为国担责,我无惧艰险,却不敢因人误事,若有更佳人选,我愿退让。”
朱慈烺看向吴甡,感觉有些奇怪。
此时,左都御史李邦华站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质问:“吴学士既然认为史次辅此去不妥,那何人可担此重任?”
吴甡淡淡一笑,没有搭理李邦华,反而是朝着太子殿下拱手:“臣虽年迈,筋骨尚堪驱策,愿担次重任。”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史可法请命,已经是很震撼了,谁都没想到,吴甡竟然也站了出来。
对于吴甡,就没人反驳了。
就连史可法,也是叹息一声,拱手示意。
严格来说,吴甡可不仅仅只是替代孙传庭的最佳人选,甚至比孙传庭差不了哪里去。
崇祯二年,吴甡奉旨巡按陕西、赈灾抚乱,是大明最早一批深入三秦腹地、直面流寇、安抚乱兵、收服溃卒的文臣。
可以说是看着陕西乱局从萌芽到崩坏的老臣。
比孙传庭入陕还要早。
且吴甡长期主政秦、晋西北战区。
历任:陕西巡按,山西巡抚,西北军务总理。
连续四年坐镇西北前线,专治三边乱兵、骄将、流寇、附逆豪强。
山西前任督抚招降大量桀骜叛将,尾大不掉、无人敢动。
唯独吴甡,明抚暗剿、分化瓦解、雷霆诛杀,一夜肃清跋扈降将,彻底收回兵权。
是明末极少能杀悍将、能抚乱兵、能拆私军的文臣。
最主要的是,吴甡可谓是西北的老资历,是整个西北地区的‘老上司’了。
白广恩、一众秦军旧将,早年皆在陕、晋战区转战,
那时吴甡正是陕晋最高文臣长官。
诸将年轻时就受过他节制、见过他手段、吃过他军令。
对于陕西将领来说,吴甡算不得陌生空降官,是老上级。
武将天生对早年压制过自己的大佬心存敬畏。
更虽现在的吴甡只是阁臣,但在太子监国前,可是已经坐到了次辅的位置。
换句话说,吴甡是当世唯一、百分百可以无缝替代孙传庭的人。
明末所有大臣里,只有吴甡,是孙传庭的完美平替。
两人在陕西,是同款打法、同款施政、同款控局能力。
其实用替代这个词,并不是很合适。
因为早年,吴甡做陕西巡按的时候,孙传庭还没入主陕西军务。
吴甡是朝廷派驻陕西的最高监察长官,孙传庭后来的陕西巡抚,受巡按监察节制。
简单说,吴甡是坐镇陕西的老上司,孙传庭是后来接班的地方主官。
两人一直都是上下级的关系。
朱慈烺问道:“吴先生身体,尚能饭否?”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吴甡比孙传庭还要大三岁,今年都已经五十五了。
吴甡拱手道:“谢太子殿下关心,老臣这些年,仕途跌宕起伏,反而休养有所调理,自认为干个三五年,不是问题。”
吴甡身体还是很健康的,这跟仕途有些关系。
吴甡一生多次因病辞官、谢病归乡、罢官闲居。
天启年间罢官蛰伏多年,崇祯中期巡抚山西后主动养病归乡。
累了就退、疲了就歇,属于老臣慢熬、养身有余。
孙传庭虽然年轻一点,但情况差太多了,尤其是被下诏狱三年,对身体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个时候,朱慈烺从太子御座上起身,向着吴甡微微拱手:“西北诸事,劳烦先生了。”
朱慈烺从太子御座上起身,肃容而立,对着阶下的吴甡,郑重微微拱手。
这一动作落下,奉天殿内刹那死寂。
落针可闻。
大明朝堂礼制森严,储君临朝监国,乃是国本之尊,向来只有百官跪拜、臣工恭迎的道理。
寻常时候,太子对六部九卿、内阁阁老,至多端坐颔首、温言慰勉,已是破格礼遇。
这一礼,是太子发自肺腑的敬忠、负重、托社稷。
满朝文武心神俱震,人人垂首敛容,心底各有翻涌。
首辅蒋德璟心中长叹,一块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
朝议拉扯许久,秦地旧将皆无独当大局之才,外调能臣各有牵绊、弊端丛生,侯恂身衰难用,史可法宽和难镇西北骄兵乱象。
偌大大明,放眼朝野,唯有吴甡是孙传庭的完美继任者,是唯一能无缝接手关中烂局、震慑秦地诸将的人选。
今日太子这一礼,不止是敬吴甡,更是为西北新督师立威、铺路。
往后吴甡远赴陕西,整顿军纪、清剿附逆豪强、杀伐跋扈叛将、统筹粮饷军务,朝中但凡有人私相掣肘、背后攻讦、推诿拖延,今日殿上这君臣相得的一幕,便是最坚硬的护身符。
谁若妄议中枢、暗拖后腿,便是凉了忠臣之心,负了社稷重托。
六部、言官、兵部一众官员,皆是神色肃然。
在他们眼中,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的封赏许诺。
乱世之中,君王最难的,从来不是命臣赴死,而是看得见臣下的牺牲,对得起臣下的赤诚。
太子不以储君监国之尊倨傲,体恤老臣远赴危疆的孤勇,此举足以昭告南都、传扬天下:大明不负忠臣,忠义终有回响。
御座之上,沉默端坐的崇祯,眼底情绪更是复杂难言。
他一生驭臣,多是苛责为先、制衡为术,用则万般期许,败则重罪严惩。
孙传庭囚狱三年、鞠躬尽瘁,侯恂屡立战功、深耕兵事,却也落得身囚体衰、闲置无用。
他从未对任何一位远赴险地、为国负重的督师,行过这般赤诚的礼遇。
今日亲眼看着太子以储君之尊,礼敬赴难老臣,新旧对比,高下立判,万千滋味堵在心头,却终究一言未发。
而阶下正中,被这满堂目光聚焦的吴甡,身躯微僵,心绪翻涌如惊涛骇浪。
他今年五十五岁,半生宦海沉浮,历经天启阉党乱政、崇祯朝朝堂倾轧,罢官蛰伏、带病归乡、临危受命,见过官场冷暖,尝过帝王猜忌,看透了功过荣辱、世态炎凉。
此番主动请缨,从来不是贪权慕位、谋求功绩。
吴甡本可稳居南都内阁,安享中枢尊荣,安稳度日,大可不必跳入陕西这个九死一生的火坑。
起初请缨,只是老臣本分、家国本心,早已做好了孤军奋战、背负重压、甚至兵败身死的最坏打算。
可此刻,储君起身拱手,郑重相托。
一瞬间,数十年宦海委屈、半生为国奔波的辛劳、临危赴难的孤勇,尽数被这一礼抚平。
吴甡心中涌起滚烫的知遇之感。
对比崇祯的苛察寡恩、猜忌无常,太子的体恤与敬重,显得格外珍贵。
吴甡眼眶微热,不再有半分迟疑,深深一躬。
“老臣遵旨,敢不效死以报殿下。”
“此去三秦,必整残军、固潼关、安百姓、拒闯贼,扫清西北乱象,死守中原门户!”
“臣粉身碎骨,亦不负今日社稷之托。”
朱慈烺叹了口气:“先生言重了。”
人选既然已经选好,接下来就是关于孙传庭的情况了。
孙传庭并不是一个人在西北,其家眷也是跟着在一起的。
朱慈烺想了想,道:“陕西督师孙传庭,先年无辜系狱三载,身遭幽禁,双耳失聪,旧伤缠身,受尽摧折。”
“国事糜烂之际,起其于废籍,委以西北重任。”
“自镇守潼关以来,孙传庭孤军镇三秦,御闯贼、固藩篱,抚残兵、安流民,以一身疲病之躯,独撑大明西北半壁数年。”
“北挡流寇肆虐,西固关中门户,劳苦滔天,功在社稷。”
话语至此,殿内百官无人辩驳。
如今的西北防线,全然是孙传庭硬生生用残躯扛出来的。
若无他镇守潼关,李自成闯军早已踏平陕西,兵临河南、湖广,南都基业早已岌岌可危。
朱慈烺语气稍缓:“今孙传庭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心神耗损,病重难支,不堪军务繁重。为国操劳至此,实为社稷柱石,孤心甚悯。”
“今特颁东宫令旨,晋孙传庭太子太保,加封靖秦伯,流爵,止其身。”
一语落地,满殿微惊。
流伯之爵,不世袭、不荫后世,仅荣其身。
可在世文臣之中,已是极致殊荣,足以彰显朝廷厚爱、功臣殊功。
一般来说,文臣封爵,都属于流爵,世袭那就是勋贵了。
朱慈烺并未停顿,继续补叙恩典:“赐南京城内上等宅邸一区,岁支伯爵禄米,供养终身。”
“命太医院轮值医者,专职赶赴潼关,陪护诊治,悉心调理。”
“待病情稍稳,即刻护送靖秦伯南下归都,安心休养,不问军务,不扰心神。”
“另,恩荫长子孙世瑞,授锦衣卫百户,入仕当差,以慰功臣之心。”
“此番召还休养,非弃功臣、非罢其功。待孙传庭病体痊愈,依旧入朝咨问西北军国重务,朝廷倚重如初。”
一众文武百官心中了然。
孙传庭要是回来能够,身体还能有所康复的话,内阁诸臣,必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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