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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苏州知府的见面礼


姜曰广的奏疏递到东宫。

朱慈烺看完后,略微叹息一声。

“小爷,这姜学士,有些太不识趣了,竟敢质疑小爷的决定。”

丘致中当即奉承道。

阁老那是官员的尊称,阁臣正式称呼是某某大学士。

朱慈烺这次没应,只是放下奏疏道:“总是有那么些人,觉得很多东西,可以和平处理。”

“整顿江南,父皇当年没下过谕旨吗,有用吗?”

“崇祯十年,国库枯竭,父皇曾下旨要求各省严查积欠赋税,其中江南地区便是重中之中,令地方官彻底清查,勒限追征,且派户部侍郎督催。”

“结果呢?江南各地以民困未苏,灾荒连年为由,敷衍了事。”

“士绅阶层通过各种关系在朝中游说,最终这些谕旨大多沦为一纸空文。苏州、松江等地的欠税不仅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积越多。”

“士绅合法和非法优免的免除赋役,极大影响了大明财政,父皇也看到了,崇祯十三年,下旨重申优免限额,严查诡寄,投献。”

“结果是毫无作用,基层官员不敢得罪地方豪强,户部也无法跨省核查,最终不了了之。”

“江南是漕粮主要来源地,但运军勒索、地方粮长盘剥、士绅拖欠导致漕运效率低下。”

“父皇在去年,再次下旨要求严核漕粮弊端,革除积年蠹役。”

“照样是无果而终。漕运上下牵涉利益太广,从总督到小吏皆有油水,一道谕旨根本无法撼动这个百年积弊。”

说到这里,朱慈烺笑了。

“说孤派遣重兵,可曾经没派兵,有什么作用,整个江南,看似美好,实则上下都已经烂透了。”

对于江南的问题,朱慈烺自然不是说脑子一热,就直接派兵镇压。

而是切切实实的调取了江南历年卷宗,经过缜密分析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去处理这个乱摊子。

或者说这样的烂摊子,都特么烂了,谁来都没用。

如果是太祖爷会怎么处理?

朱元璋大概会说:‘既然烂了,那就不处理了。’

实际上,明初的江南问题,比明末还严重。

朱元璋面对的江南,是张士诚统治了十年的核心地盘。

当地百姓和士绅对张士诚忠心耿耿,朱元璋围攻苏州十个月才破城,进城后遭到的是刻骨仇恨。

加之元末战乱导致江南的豪门地主趁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官府根本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到极点。

江南跟国中之国没什么区别。

是以朱元璋强制迁徙二十余万富民到凤阳,砍断士绅与土地的联系,没收敌对地主全部田产充公,苏州官田比例高得离谱,赋税重到百姓骂娘。

剥皮实草震慑官僚,最后重建黄册制度,直接强势洗牌。

明末江南的问题,没明初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里去,经过两百多年的经营,官商勾结、隐田逃税、把持舆论、垄断科举。

真说起来,这比他们造反还麻烦一些。

朱慈烺不觉得自己有哪个能力跟时间,慢条梳理的解决江南问题。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简单粗暴一些。

况且,这样的解决方法,难道不是遵循‘祖制’吗。

丘致中小心问道:“小爷,要驳回姜学士的奏疏吗?”

朱慈烺摇头道;“不,孤就是要让他去,让他自己看看,能做成什么样子,也让内阁看看,他们所谓的道义,是怎样的。”

“内阁这些人,觉得能和平解决,可要是和平解决,早解决了,哪还会拖到今日。”

姜曰广的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通篇四个字:反对兵压江南。

疏中反复陈情,士族为国之基石,江南文风冠绝天下,不可轻动刀兵、寒士林之心。

又言新政当以仁德怀柔为先,重兵围府、抄家追税,是竭泽而渔、徒增民怨。

通篇皆是士林道义、文官清流的论调,字字句句,都是江南文臣根深蒂固的执念。

相信情理可化弊、舆论可治乱、乡绅可自持。

唯独看不见,百年积弊早已朽烂入骨。

朱慈烺下令道:“传孤令旨,着姜曰广为苏州安抚使,即刻赴苏,全权督办欠税清理、安抚士绅、规整地方诸事。”

姜曰广不是说大兵扰民、苛政伤绅、怀柔可治江南吗?

便干脆把所有权限给他。

你要怀柔,那你去怀柔。

你要安抚,那你去安抚。

你说不用重兵镇压就能厘清赋税、规整地方,那孤就给你机会,让你亲手做一遍。

做成了,苏州安稳、财税厘清,是你姜曰广的本事,也是朝堂之幸。

做不成,便是不辩自明。

所谓江南乡贤、所谓士林自律、所谓怀柔治国,全是自欺欺人的空话。

丘致中躬身作揖:“小爷圣明。”

东宫旨意飞快传至内阁。

当宦官朗声宣旨,整个内阁瞬间安静。

话是这么说,其实都以为太子会驳回,却没想到是同意了。

史可法目光复杂地看向姜曰广,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了然。

他太清楚苏州的局面了。

官仓空、私仓满,赋税拖、人情重,士族抱团、官绅勾结,百年痼疾,绝非一纸仁义、几句道义就能化解。

姜曰广在朝堂上坐而论道,头头是道,可真到了地方,面对盘根错节的苏州士族,根本寸步难行。

高弘图正色道:“苏州积弊非一日之寒,姜阁老此行,难矣。”

蒋德璟语气公允:“殿下旨意已明,君命不可违。姜阁老即刻收拾行装,启程赴苏吧。”

姜曰广面色郑重,躬身出列:“臣领旨。臣定当安抚地方、厘清赋税、化解官绅矛盾,不负殿下重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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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苏州城外。

三营上万将士列阵城郊,旌旗蔽日,甲叶铿锵。

骆养性一身飞鱼蟒袍,立在军前,手持太子令旨,静静望着苏州巍峨城门。

身后两千锦衣卫肃立如林,气息凛冽。

“奉行监国太子令旨,三营将士即刻分镇苏州七县。”

说是分镇,但不是平均分配。

这点早有安排。

骆养性两千锦衣卫负责苏州城。

其他七县,各有数量。

比如吴江县,那是沈氏大本营,沈氏家丁数百人,加上依附于沈氏的中小士绅、佃户,可能组织起上千人的抵抗力。

虽然不成气候,但不能掉以轻心。

因此一营将士单独镇压,三千京营可以形成绝对兵力优势,让任何抵抗念头在萌芽阶段就被扼杀。

其次是太仓州,这是复社大本营,张溥虽已去世,但复社在太仓的组织网络仍在。

复社成员有较强的组织能力和串联能力,可能搞出“聚众抗议”之类的事件。

两千京营足以镇压任何规模的抗议活动。

长洲县只需要千人即可,长洲县与吴县同城而治,苏州城一半在吴县,一半在长洲。

实际上已经被控制苏州城覆盖了。

额外派千人,主要是针对长洲县境内的士绅和文氏家族势力范围。

常熟县有个五百人即可,哪怕东林文坛领袖钱谦益就住在这里。

钱谦益影响力极大,但他是文坛领袖,不是造反乱贼。

昆山县与嘉定县同样五百人即可。

这三个县没有像沈氏那样的超级大户,士绅势力虽然强大,但分散且组织性较弱。

五百京营足以控制县城和主要交通要道,防止串联和骚乱。

算下来,还有一千五百人。

这是安排驻扎苏州城外,随时增援任何出现突发状况。

在吴江、太仓等地需要增援时,一天内即可到达。

部署在苏州城外阊门附近,大运河畔,可以快速通过水路向任何方向调动。

看似简单的一句令旨,实则后面还有大量的军事讨论会议。

朱慈烺下了令旨后,具体的军事部署,还会有以杨廷麟为首的东宫属官,骆养性锦衣卫高层,以及参与行动的将领进行讨论分析。

最后呈递章程供给太子定夺。

朱慈烺只需要下令,但东宫属官跟骆养性,参与将领,考虑的事情可就要多了。

权力运作就是这样,决策与执行的分离,以及不同层级承担不同性质的风险与责任。

这是朱慈烺弄出来的指挥体系,毕竟他不是朱元璋,连徐达北伐,军事路线跟大军行军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朱慈烺都很遵守自己的职责,决策,而非执行。

令旨上说调三大营各抽一营,共九千将士,联合锦衣卫兵镇苏州府,但具体怎么分?

各县兵力分配,行军路线,粮草供给,驻扎地点等等一系列专业军事问题。

将领们联合锦衣卫,东宫属官,要根据地图、兵力、敌情进行推演,制定出至少三套方案,然后交由太子定夺。

朱慈烺不是懒,而是知道自己的作用跟意义在哪里。

况且这些军事专业问题,不是随便知晓一些,就能瞎指挥的。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朱慈烺是太子,是当老板的,可不是来当员工的。

只有朱元璋那样的奇才,是老板兼职最强员工,兼最强产品经理、最强销售、最强财务、最强风控、最强公关。

一人,即军队。

朱慈烺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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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府。

知府陈洪谧,崇祯十四年任职至今。

出身福建晋江一个普通的耕读家庭,并非世家大族。

能考中进士,靠的是个人勤奋。

这种无根底的出身,决定了他不像江南士绅那样有复杂的家族利益需要维护,但也意味着他在朝中没有强大的政治靠山。

早期考中进士后,被授予户部主事正六品只职,在户部任职多年,期间主要负责钱粮、税收、漕运等事务。

后被调任南京户部郎中,再到苏州知府。

陈洪谧是福建人,不属于江南士绅集团。没有加入东林党或复社的记载,也没有与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文震孟等人有密切往来。

能当上苏州知府,自然是有能力的。

上任之时,恰逢苏州大旱,粮食绝收,米价飞涨。

陈洪谧不等朝廷批复,就动用了府库的存粮,在苏州城和各县城设立粥棚,赈济饥民。

随后上疏朝廷,请求减免苏州府的当年赋税,并争取到了部分减免。

且这几年,主持疏浚了吴淞江、白茆河、浏河等重要河道。

工程耗资巨大,但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既解决了水利问题,又让灾民有饭吃。

苏州百姓对此感念颇深。

崇祯十五年,苏州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小的民变。

官兵催科急,民聚而哗,毁吏舍。

是官府催征税赋太急,百姓聚集闹事,砸了官员的房子。

陈洪谧没有派兵镇压,而是亲自出面安抚了闹事的领头人。

在苏州,陈洪谧外号‘陈母’,说明对百姓比较仁慈,不像有些知府那样只知道催征、压榨。

苏州府衙,知府正堂。

在大军出发次日,东宫令旨抵达。

接旨后,陈洪谧当即明白,太子不肯再纵容江南百年积弊,不肯再受士林舆论裹挟,决意以雷霆手段,破这绅权盘踞、尾大不掉的死局。

反抗是不可能的反抗的,令旨是要遵从的。

陈洪谧只是经过片刻思索,都没有与同知等人商议,当即下令。

“传本官命令,即刻封锁府衙各门,三班六房全员值守,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私传片纸消息。”

“飞谕吴县、长洲、吴江三县:即刻闭衙锁账,封存所有赋税、田亩、漕运底册,一粒粮、一笔银、一亩田的旧档,不许私改一字、私毁一页。谁敢擅动官档,即刻锁拿,事后严查究罪!”

陈洪谧太清楚苏州士族的秉性,也太清楚这场风暴的凶险。

十五岁的年纪,敢于软禁君父,强势监国的太子。

这等东宫令旨,没有半分可以推诿的可能。

大兵压境,这些盘踞百年的望族绝不会坐以待毙,第一时间定会买通吏员篡改账目、销毁底册,再煽动士子散布流言,哭诉朝廷苛政,妄图以舆论裹挟朝堂、脱罪自保。

而地方官,最容易落得一个包庇豪强、纵容乱象、贻误国事的罪名。

陈洪谧可不想背这口百年积弊的黑锅。

随后再下命令:“传令苏州卫指挥使,即刻上城布防,紧闭四门,只通公文,不纳私客!全城私家武装、士族家丁,一律退回私宅待命,敢有持械上街、聚众游荡、私斗生事者,就地擒拿!”

“再令各处巡检司、街巷巡卒,严查市井流言,严禁士子聚众集会、传抄檄文、非议朝局。乱世当严,今日苏州,不许乱风四起!”

此时衙外已有车马疾驰之声,瞿、王、沈三大家族的门人仆役、说情的士子乡绅已然扎堆赶来,围在府衙大门外,喧哗求见,皆想借往日情面,求知府出面斡旋、庇护宗族。

世家大族的消息,显然比苏州知府还要快一些。

陈洪谧才得到消息,世家大族的人都来了。

对此,也没有好意外的。

他们想抵抗,自然是要联合知府才行。

如果是圣上的谕旨,陈洪谧会迎接这些人入衙门,好生劝说,但现在是大兵压境,太子令旨,意义完全不同,情况也不同了。

陈洪谧当即对守门衙役淡淡吩咐:“闭门,不许放入一人。所有登门求情、托关系、递书信者,一概回绝。”

“就说,此系东宫钦定,本官无半分徇私之权,一切静待朝廷钦差、安抚使到苏州处置。”

话音落下,衙役轰然落锁,厚重的府衙大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门外的喧嚣人情。

做完这一切,陈洪谧微微吐了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数年积压的郁气。

没有慌乱失措,也没有幸灾乐祸。

身为苏州父母官,眼睁睁看着这片富庶之地被士族蛀空、看着国库年年亏空、看着朝廷政令屡屡沦为空文,却因绅权滔天、盘根错节,数年束手束脚、无力回天。

如今太子雷霆出手,是祸,也是苏州正本清源、破局重生的机会。

陈洪谧下达命令后没有闲着,

拿起空白文牒,提笔蘸墨,落笔稳健,字字工整,飞速写下苏州现状、地方戒严举措、账册封存实情。

写完后盖上官印,当即点派精干差官,持牒出城,迎接大军。

不迎、不拒、不偏、不倚。

不包庇士族以沽名,不迎合强权以邀功,只守本官本分、只遵朝廷国法、只顺大势大局。

衙役把封存妥当的账册卷宗不断送来,堆积如山。

这些,是陈洪谧送给姜阁老的见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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