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归附
兖州府衙,后堂。
赵德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已经这样走了快半个时辰了,桌上的茶换了三遍,一口都没喝。
幕僚张怀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刚从扬州回来没两天,带回了贾瑾的三个条件。他本以为赵德会犹豫几天,没想到这位赵总兵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激烈得多。
"本将调兵还得经过他的允许?"赵德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张怀仁,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恼,"若是如此,本将投靠他和投靠朝廷有什么区别?"
张怀仁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急不缓:"大人,朝廷可是叫您进京述职的。您若是进了京,是生是死可全都由朝廷说了算。吴王好歹让您留在山东,您还是您的总兵。单凭这一条,就比朝廷强了百倍。"
赵德被噎了一下,胸膛起伏了两下,但还是不甘心:"那也不行!本将手里好歹还有几万兵马,投靠了他,连调兵都得听他的,这算什么?"
张怀仁看着赵德那张涨红的脸,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敬。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都像秤砣一样砸在赵德心上。
"大人,末将问您几个问题,您如实回答就行。"
"你问。"
"您的兵马,比之吴王如何?"
赵德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那自然有些差距。"
"那吴王的兵马,比之朝廷如何?"
赵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淮安之战,想起戚继光三千人夜袭他三万大营,想起那些穿着铁甲的骑兵在夜色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的场面,后脊梁又冒出了一层冷汗。
"朝廷……不及也。"
张怀仁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既如此,倘若吴王发兵来打山东,大人如何抵挡?"
赵德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再者,"张怀仁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沉重,"金人已经南下,辽阳被围,朝廷自顾不暇。您想想,若是金人破了辽阳,一路南下到了山东地界,局势又将如何?大人可还记得,当年金人入关的时候是怎么对待那些不归顺的守将的?"
赵德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脸色渐渐白了。
张怀仁站起身来,走到赵德面前,微微躬身。
"倘若大人投靠吴王殿下,到时候无论是金人还是朝廷,自有吴王殿下在前面挡着。大人您还是山东总兵,依旧坐镇兖州,一应军务政务全由您说了算。只不过调兵的时候知会一声吴王府——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何乐而不为呢?"
赵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看了看张怀仁那张诚恳的面孔,又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咬了咬牙。
"这……让本官考虑考虑。"
张怀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大人还在考虑什么呢?金人的铁骑马上就要到了。辽阳一旦失守,整个山东门户洞开。到那时候,朝廷救不了您,吴王也来不及救您,您这几万兵马,在金人面前撑得了几天?"
赵德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想起当年在西北跟金人交手的经历,那些骑在马上、喝着马奶酒、刀头舔血的蛮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他这几万兵马打打戚继光已经费劲了,若是面对金人的铁骑……
"好吧。"赵德的声音忽然垮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你告诉吴王殿下,本官答应了。愿意投靠吴王殿下,从今日起,山东听吴王号令。"
张怀仁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既如此,还请大人交出印信和质子,在下好回扬州复命。"
赵德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案后面,从抽屉里取出山东总兵的铜印,又写了一份手令,盖上官印,一并交到张怀仁手上。
"质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本官的长子才十岁……"
"王爷说了,不会亏待小公子,只是来扬州住着,锦衣玉食,一切都有人伺候。"张怀仁接过印信和手令,妥善地收入怀中,"大人放心,等山东局势稳了,小公子随时可以回来。"
赵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张怀仁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许多。他穿过前厅,路过府衙大院,一路上遇到的官吏和亲卫纷纷向他点头致意——这个从扬州回来的幕僚,如今在兖州府衙里已经有了不轻的分量。
一直走到府门外,上了马车,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从怀里摸出那方沉甸甸的铜印,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差错,然后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右手又摸了摸另一侧的衣襟——那里藏着一叠银票,厚厚的一沓,足足一万两。
"这一万两银票,真不好拿。"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不过好在,总算是说服赵德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兖州的街巷从车窗外掠过,灰扑扑的房檐,稀稀拉拉的行人,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旧甲的兵士在街角晃过。
张怀仁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对这个秋天感慨万千。当初贾瑾还没有封王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
"走吧,回扬州。"
松江,水师大营。
郑成功站在超大型福船的甲板上,海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扬州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内容让他这几天一直紧绷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许。信是贾瑾亲笔写的,字数不多,但条条清晰——
"赵德已降,山东归附。北线无忧,你安心对付海上。"
"另:调拨开花爆破弹三百发,燧发铳一千支,即日送达松江。你拿去用,不必省。"
郑成功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头看了看甲板上正在忙碌的水兵们。燧发铳、开花弹——这些东西可不是寻常物件。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开花弹的威力,但听贾瑾描述过,一发炮弹打过去,能在敌阵中央炸开,方圆数丈之内非死即伤。
有了这些东西,这一仗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提督,"陈永华从船舱里走出来,"俞将军的快船已经到了,问什么时候出海侦察。"
郑成功想了想,看着远方的海平面,沉声道:"明日一早,派三艘快船前出百里,探明宫本十三郎的船队到了什么位置。其余船只原地待命,等情报到了再动。"
"是。"
陈永华转身去传令。
郑成功站在船头,海风不停地吹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层薄薄的云雾正在缓缓散去。
扬州,吴王府。
傍晚时分,贾瑾拿到了张怀仁从山东带回来的那方铜印。
他把印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面上刻着"山东总兵之印"六个篆字。他看了几眼,递给旁边的沈文昭。
"赵德交了印,也交了质子。这事算是定下来了。"
沈文昭接过印,仔细端详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王爷在北线算是安了一颗钉子。有赵德在山东顶着,朝廷就算想南下,也得先过他那一关。"
贾瑾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赵德这个人不可全信,但至少眼下,他不敢反水。金人压境,朝廷自顾不暇,赵德除了抱紧他的大腿之外,别无选择。
"姚先生呢?"贾瑾问道。
"在书房看东瀛那边送来的信,说是有新的动向。"
贾瑾起身,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姚广孝正坐在灯下,手里捻着念珠,面前摊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
"王爷来得正好。"姚广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信推了过来,"宫本十三郎的船队已经出发了。重明卫的探子在越智氏港口看到,七家的旗号齐了,船队浩浩荡荡往南驶去。算算日子,大约十天之后,就能抵达近海海域。"
贾瑾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越智氏港口到浙直沿海的航线缓缓滑动。他的目光停在了一片标注着暗礁和浅滩的海域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天。"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够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姚广孝,目光明亮而笃定。
"传令给郑成功:十天之内,做好一切准备。宫本十三郎来了,就让他有来无回。"
"另外,"贾瑾顿了顿,"给俞大猷也传一道令——他乍浦那边的新兵训练,暂时停一停,全员备战。宫本十三郎若是从南边绕过来,乍浦就是第一道防线。"
姚广孝捻着念珠,微微点头:"这两道令传出去,海上的棋就算落子了。"
贾瑾走回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运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扬州城的夜色,平和而安稳。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平和,很快就将被打破。
海上的暗涌,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
十天之后,要么是他贾瑾守住东南的海疆,要么是宫本十三郎杀进浙直的沿海。没有第三条路。
他攥紧了窗沿,目光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
来吧。让你看看,什么叫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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