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松江大营
松江水师大营,海风猎猎。
郑成功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操练的船队。超大型福船三艘居中,两侧是中型福船和快船,排成一个标准的雁行阵,正在海面上缓缓转向。炮声偶尔响起,白色的硝烟在海风中迅速散去。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扬州送来的密信,看了三遍,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袖中。
“提督,”副将陈永华走过来,面色有些凝重,“情报上说,宫本十三郎那边已经整合了七家,战船两百多艘,兵力近万。咱们这边……”
“咱们这边能动的一百二十艘船,郑家军三千、水师营兵两千、新编的卫所水手三千,加起来八千出头。”郑成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船没他们多,人也没他们多。但这里是咱们的水域,咱们的水域就得由咱们说了算。”
陈永华张了张嘴,想说“可是”,看到郑成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海面上传来一阵号角声。
郑成功转头望去,看到一艘挂着“俞”字旗号的福船正从南边驶来,船身吃水不深,显然没有满载。船头站着一个魁梧的身影,国字脸,浓眉大眼,海风吹动他身上的旧甲,远远地朝着码头上拱了拱手。
俞大猷。
郑成功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福船靠岸,跳板搭上码头。俞大猷大步走下来,两人在码头上面对面站定。郑成功和俞大猷都是水师名将,但此前从未见过面——一个在东南沿海打倭寇和海盗起家,一个在福建沿海抗倭多年,“俞龙戚虎”的名号他自然听过,但真正面对面还是头一回。
“俞将军远道而来,辛苦。”郑成功拱手道。
“提督客气了。”俞大猷回了一礼,声音粗犷厚实,“王爷传信让末将过来,说东边要打大仗了,末将连早饭都没吃完就上了船。乍浦那边交给副手盯着,末将赶来听听提督的安排。”
郑成功点了点头,转身朝中军大帐走去:“进帐说。”
两人进了大帐,郑成功铺开海图,手指点在东海外海的几个关键位置上。
“宫本十三郎从越智氏的港口出发,必经这几条航道。”他画了一条线,“最有可能的是这条——经过大隅海峡,沿南线绕行,避开了咱们在近海的巡逻圈。他的目标应该是松江或者乍浦。”
俞大猷凑近了看,浓眉微微皱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提督,末将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
“你说。”
“咱们的超大型福船虽然厉害,但吃水深、转向慢,在外海打硬仗不吃亏,但在近海跟敌人缠斗反而容易被围着打。”俞大猷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点近岸浅水区,“末将的意思是——大船在大隅海峡外等着,堵住他的去路。中小型快船在近海布置,利用浅滩和暗礁,打他的侧翼和后方。他想跑就追,想打就撤,让他摸不清咱们的主力到底在哪。”
郑成功看着海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俞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就按你说的办。”
扬州吴王府,书房。
贾瑾正在批阅公文,石头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帖子。
“王爷,北边来人了。赵德派了使臣,带了厚礼,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贾瑾放下毛笔,看了姚广孝一眼。姚广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捻着念珠,面色如常:“来得好快。”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被领进书房。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举止恭敬,进门之后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双手捧上一封厚厚的书信。
“在下赵德帐下幕僚张怀仁,奉赵总兵之命,前来向吴王殿下请安。这是赵总兵的亲笔信和礼品清单,请王爷过目。”
贾瑾接过信,拆开来看。
赵德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态度放得很低。开头就是“罪将赵德顿首再拜吴王殿下”,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先是回顾了当初在淮安之战的“不得已”,说自己是被朝廷逼着当先锋,其实心里一直仰慕吴王的风采;又说自己在山东立足之后,时刻想着如何“效忠吴王、拥立大皇子”,如今山东数府已在他的掌控之下,兵马扩充至两万,粮草充裕,只要吴王一句话,他赵德即刻率兵来投。
最后一句写的是:“王爷若肯收留,德愿为王爷守山东门户,替王爷看住北边的朝廷。德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贾瑾看完信,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把信递给姚广孝,姚广孝接过来看了一遍,同样面无表情。
“张先生,”贾瑾开口,语气平淡,“赵总兵的诚意,本王看到了。不过你也知道,本王不是朝廷,不是一封书信就能打发的人。赵总兵既然要投诚,本王有三个条件。”
张怀仁神色一凛:“王爷请说。”
“第一,赵德必须派嫡子来扬州。不需要做什么,就是住在这里,本王会以礼相待。算是质子,也是诚意。”
张怀仁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反驳:“……是。”
“第二,赵德在山东的所有兵马,从今日起不得私自调动。调动必须经过本王和戚继光将军的同意。这一点没得商量。”
“是。”
“第三,”贾瑾顿了一下,“赵德的旗帜换成吴王府的旗帜,对外宣称——山东受吴王节制。”
张怀仁沉默了一瞬,然后深深躬身:“在下一定如实禀报赵总兵。在下斗胆多问一句——若赵总兵答应这三个条件,王爷打算如何安置赵总兵?”
贾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山东原本的官职不动,他依然是山东总兵。本王再给他一个吴王府都指挥使的虚衔,方便他名正言顺地节制山东兵马。只要他不出幺蛾子,本王不会亏待他。”
张怀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在下替赵总兵谢王爷恩典。在下即刻启程回山东回话。”
他走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姚广孝捻着念珠,淡淡开口:“赵德会答应的。他没得选。”
“我知道,”贾瑾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但我不信他。让重明卫在兖州多盯几个人,赵德身边几个心腹将领,全都盯着。”
“已经安排了。”姚广孝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王爷,还有一件事——朝廷的旨意,快到了。”
东瀛,一座不知名的小渔港。
港口不大,只有一条破旧的码头和几间漏风的木屋。但此刻码头上却停着七八条新买的船,船身刷着新的桐油,桅杆上的缆绳捆得整整齐齐。岸上的人来来往往,搬运物资、修补船帆、清点兵器,热闹得像过年。
石川苍牙坐在码头的木箱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他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伤好了许多,后背的绷带换了新的,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一些。在高森大名的地盘上休养了这大半个月,钱有了,船有了,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
那些以前跟着苍牙众的老人,得知他还活着,陆陆续续从各地赶来投奔。还有一些被七大家族排挤的流浪武士,听说“石川大人在招人”,也跑过来碰运气。几天工夫,他的身边又聚起了一百多个好手。
“大人,”一个亲卫从岸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陆上送来的信,“京都那边的消息——竹内书恒跟上杉晴信正式结了盟约,上杉晴信已经公开支持竹内书恒接管朝廷军务。”
石川苍牙放下鱼汤,接过信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笑。
“上杉晴信……”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当然支持竹内书恒。竹内书恒掌了权,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从朝廷要封赏、要地盘、要兵权。这两人一个要权一个要地,一拍即合。”
亲卫低声问:“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石川苍牙沉默了片刻,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海里。
“宫本十三郎要出海打朔国水师,这是竹内书恒上任之后的第一次大动作。他要是赢了,竹内书恒的地位就稳了;他要是输了……”
石川苍牙站起身来,把刀佩在腰间,望向南方的大海。
“咱们就在他身后捅一刀。他不是要出兵吗?他的补给线,他的后备港口,他的物资存放点——咱们全都给他端了。”
亲卫愣了一下:“大人,那不是帮了朔国的人吗?”
石川苍牙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冰冷。
“谁赢谁输关我屁事。我要的就是宫本十三郎死。他死了,苍牙众才有机会重振旗鼓。”
他把刀插好,大步走向码头边的船只。
“传令下去,三天之内备齐所有物资。三天之后,出海。”
扬州城外,官道。
一队打着朝廷旗帜的人马正在路上缓缓行进。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太监,正是当初来扬州宣旨封王的那一位。这一回他又来了,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脸色却比上次阴沉得多。
上一次来,他是宣封赏的。这一回来,他是宣调兵的。
身后的护卫比上次多了三倍,个个神情紧张。为首的护卫统领不停地四下张望,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公公,前面就是扬州城了。”
太监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扬州城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回进扬州,怕是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进城之后,直接去吴王府宣旨。宣完就走,不多留。”
“是。”
那太监放下轿帘,闭上了眼睛。
官道上的队伍继续向前移动,离扬州城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吴王府的书房里,贾瑾正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幅占了半面墙的大朔疆域图上。他的视线从扬州出发,一路向北,经过淮安、徐州、济宁,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上。
姚广孝坐在旁边,闭目养神,手里的念珠已经停了。
“王爷在想什么?”
“在想冬天。”贾瑾没有回头,“金人围了辽阳,朝廷撑不了多久。一旦辽阳破了,京城就危险了。到那个时候,他们要么向金人求和,要么向南边求援。”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姚广孝。
“你说,朝廷会选哪条路?”
姚广孝睁开眼睛,那目光深不见底。
“求和是割地赔款,损的是天子的颜面。求援是向王爷低头,损的也是天子的颜面。选哪条路,都是死路。选哪条路,都有活路。就看他二皇子舍不舍得这张脸了。”
贾瑾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那就等着看吧。”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疆域图上。
东边,大海汹涌;北边,金戈铁马;西边,陈国呼应;南边,基业初成。
四面都是消息,四面都是方向。
他站在舆图正中央,像站在一盘棋局的中心。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从庭院里扫过,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约传来,混着远处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扬州城的日子还在继续。柴米油盐,人来人往。
只是这平静下面,暗流正在越涌越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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