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三报

大婚第三日，扬州城里的红绸还没撤干净。

清晨的雾气从运河上漫过来，裹着桂花残存的香气，在屋檐和树梢之间缓缓流淌。吴王府后院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丫鬟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锅灶的响动。

贾瑾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这三天他没有批公文、没有见幕僚、没有看舆图。林黛玉和石瑾瑜两人比他想象中相处得更和睦——石瑾瑜性子沉稳，懂得进退；林黛玉心思细腻，却不爱争抢。

两人每天早晨一起用早膳，午后一个看书一个绣花，偶尔说几句话，倒像认识了许久的姐妹。

贾瑾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踏实。

但这份踏实没过三天。

第三天傍晚，天色刚暗下来，石头就匆匆出现在后院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外低声道："王爷，姚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说有急事。"

贾瑾正在陪两妃喝茶，听到这句话放下了茶碗。他看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点了点头："去吧，正事要紧。"石瑾瑜也说："茶我给你留着，忙完了回来喝。"

贾瑾起身，大步走向前院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姚广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手里捻着念珠，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了好几封信件和一卷地图。

烛火在他光头上映出一层淡淡的暖光，让那张冷峻的面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那双深井似的眼睛依旧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贾瑾推门进来，在书案对面坐下："出什么事了？"

姚广孝没有寒暄，直接将第一封信推到他面前。

"东瀛那边，已经整合完毕了。"

贾瑾拿过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是重明卫安插在越智氏港口的探子传回来的，上面写得很详细——

宫本十三郎正式接管了七大家族的所有船队。越智氏、津轻氏、相良氏、大熊氏、成田氏、三浦氏、赤松氏，七家合在一起，共出动战船大小二百余艘，兵力估算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而且七大家族各自的家养武士之外，还有不少散落在东海上的海盗和流寇闻风而来，主动投奔宫本十三郎的麾下，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二百多艘船。"贾瑾放下信纸，眉头微微皱起，"郑成功那边能动的有多少？"

"松江水师主力能出动的战船约一百二十艘，超大型福船三艘。"姚广孝的声音不急不缓，"乍浦那边的俞大猷刚建营，能出动的只有原有五千人加三千俞家水师，大小船只六十余艘，但新兵居多。"

贾瑾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移向墙上那幅舆图，在东南海域的位置上停住了。

"郑成功打得过吗？"

"正面打，未必输。"

姚广孝也看着那幅舆图，"但打完不管输赢，水师都会折损不小。而且宫本十三郎此人，比石川苍牙更难对付。石川苍牙是莽夫，仗着一流高手的武力横行霸道。宫本十三郎是谋士，他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有后招。"

贾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让他来。咱们在岸上有炮，在海上有郑成功。他就算来了，也讨不了好。让人继续盯着他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报。"

姚广孝没有多言，将第二封信推到贾瑾面前。

"这是山东那边的消息。"

贾瑾拿起来一看，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信的人很赶时间。内容不算太长，但信息量不小。

赵德在兖州站稳了脚跟之后，朝廷已经察觉了。

太上皇先后下了三道圣旨，召赵德回京述职——说是述职，谁都知道回去就没命了。

赵德当然不肯回去，找了一堆借口：什么"山东匪患未平"、"军务繁忙"、"卑职身体抱恙"，一道道地推了回去。

朝廷见他不回来，又派了钦差大臣前去催办。

结果那钦差从京城出发，半路上遇到了一股"山贼"，连人带护卫一共几十号人，全被斩了。

朝廷又派了第二个，走另一条路，结果还是"山贼"，还是全灭。

到了第三个，钦差干脆不敢走了，半路上写了封折子说"山东路险，贼寇横行，臣奉旨难行"，直接打道回府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山贼，是赵德派出去的人干的。但没有人能拿出证据来。

而且赵德现在公开打出了大皇子的旗帜，对外宣称自己"拥护秦王，听从秦王号令"。

整个山东地界上，原本还摇摆不定的那些地方官员和守将，看到赵德有大皇子撑腰，又有兵有地盘，纷纷倒向了他。

"赵德这是铁了心要跟朝廷对着干了。"贾瑾放下信纸，嘴角微微上扬，"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

姚广孝捻着念珠，目光平静："他胆子大不是因为他有骨气，是因为他没退路了。朝廷要他的命，他除了抱住大皇子的旗号、拉拢王爷您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他迟早会来拜王爷的码头，王爷只需等着就是。"

贾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姚广孝又拿出第三封信。

这一封信比前两封都厚，封口处盖着重明卫最高等级的密印。贾瑾拆开来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信上说，金人再次南下，围困了辽阳。

守城的明军据城死守，依靠火炮和城防工事硬撑了十几天，金人几次攻城都被打退了。但辽阳周围的村镇和城池却遭了殃——金人骑兵在城外大肆劫掠，所过之处百姓被屠、村庄被焚、田地荒芜，被掳走的百姓数以万计。

"辽阳暂时没丢，"贾瑾放下信，脸色沉了下去，"但城外的百姓倒了血霉。"

姚广孝的声音依然平淡，但那平淡底下透着一股冷意："金人每年秋末都要南下抢掠，今年来得比往年早，规模也更大。朝廷北线兵力吃紧，已经有人提议——从南线调兵北上支援。"

贾瑾的目光猛地一抬。

从南线调兵。

南线的兵是谁的？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是他贾瑾的。朝廷要是真下旨让他派兵北上，他去还是不去？

"我明白了。"

贾瑾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三件事。东瀛那边要打，山东那边要收，北边要防。一件比一件急，三件都压在我头上。"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

过了许久，贾瑾转过身来，目光比刚才沉了许多，但也稳了许多。

"东瀛那边让郑成功盯着，不出近海，等他来。咱们岸上有炮有人，他要是敢靠近，就让他有来无回。"

"山东赵德那边——暂时不动，等他自己来投。但重明卫要往兖州多派人，盯住他每一个动作。"

"北边金人那事，我暂时不出兵。朝廷要调兵，让他们自己来求我。求人办事，得拿出诚意来。"

姚广孝微微点头："王爷这盘棋下得不错。"

贾瑾重新坐回书案后面，看着面前那三封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宫本十三郎要来打海战，赵德在山东拥兵观望，金人在北边给朝廷施压。"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沿，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件事凑在一起，反倒让我看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姚广孝问。

贾瑾抬头，目光里闪过一道明亮的光。

"朝廷撑不住了。他们南边打不过我，北边挡不住金人，东边海上又出了乱子。再过半年，他们连京城的防卫都要出问题。"

他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从扬州一路划向京城。

"到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北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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