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双姝入吴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

扬州城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灯结彩。运河两岸挂满了红绸，沿街的铺子自发在门口摆上了花灯，吴王府到城门的十里长街，被百姓们用红纸和绢花装点得像一条通往天宫的云路。

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捡拾撒落的喜糖；老人们在茶楼里咂着茶碗，笑呵呵地说“咱们扬州出了个王爷，如今王爷要娶亲了”。商人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全浙直两省的贺礼都往扬州送，码头上光是登记礼单的吏员就设了三个摊位，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吴王府里外也都换了新样。

大门上换了崭新的朱漆，门口高悬“吴王府”三个金字的匾额，两盏巨大的红灯笼从门檐下垂下来，灯穗在秋风里轻轻摇晃。

府内的庭院、回廊、正堂，处处都铺了红毡，廊柱上缠了红绸，连院子里的桂花树都被挂上了小小的红灯笼，满院飘香，喜气盈门。

婚礼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这天一大早，扬州城的天还没亮透，吴王府就已经灯火通明。

府里的仆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却不慌乱，一切都有条不紊。

贾瑾是被石头喊醒的。

“王爷！王爷！快起吧，今儿大喜的日子，您可不能耽误了！”

贾瑾睁开眼，看着头顶新换的红纱帐，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儿是他大婚的日子。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石头已经带着几个小厮端来了热水、新衣、吉服。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九旒王冠，衬得整个人英气逼人。石头在旁边替他整理衣摆，嘴里念叨着：“王爷，时辰还早，您先用早膳，等吉时一到迎亲的队伍就出发……”

贾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唠叨。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袭大红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两年前他还是荣国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如今竟成了吴王，要迎娶两位王妃了。

“想什么呢？”

沈文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日换了一身紫红色的吉服，满面笑意地走进来，朝贾瑾拱手道，“王爷吉时将至，该出发了。”

贾瑾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迎亲的队伍从吴王府出发的时候，扬州城万人空巷。

两面开道的大锣在前，锣声震天，玄甲军铁骑左右护卫，旌旗招展，红绸铺地。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十里长街，一路往城西的一处别院而去——那是贾瑾专门为两位王妃准备的临时居所，清雅幽静，两女各占一院，毗邻而居，既方便各自梳妆，又不会彼此冷落。

一路上百姓夹道围观，纷纷踮脚张望。

“看！那就是吴王！吴王亲自去接亲了！”

“听说今天娶两位王妃，一位是林家的才女，一位是石家的闺秀，都是京城里有名的人物！”

“吴王好福气啊！”

“诶，怎么没见吴王殿下的父母啊？娶亲这么大的事，爹娘怎么不来？”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商人接话道：“你不知道？吴王他爹还在京城呢，荣国府一家子都在京城被朝廷看着，哪里出得来！”

“嚯，那岂不是爹娘都来不了？”

“不光是来不了的事儿。”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吴王当初是奉陛下圣旨，单独成一宗，另立荣府忠勇单列宗支的。他如今是吴王一脉的开宗之祖，早就不是荣国府那一支的人了。他爹虽然还活着，可论宗法，吴王拜的是自己的宗祠了。”

“原来如此……那今儿拜高堂拜谁？”

“这咱就不知道了，看王爷怎么安排吧。”

贾瑾骑在马上，听着左右的议论和欢呼，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个日子不只是他一个人的喜事——整个浙直两省的百姓都在看着他，看着这个初封的吴王能不能安稳地把家安下来。安了家，才有根；有了根，才立得住。

到了别院门口，贾瑾翻身下马。

门口早有丫鬟迎候，见他来了，连忙向内通报。贾瑾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红绸遍布，满树满枝都挂着红灯笼，连地上的青砖都铺了一层红毡。两间正房的门都开着，里面人影绰绰，珠光摇曳，隐约能听到女子低声说话的笑语。

贾瑾先在正堂站定。片刻后，东厢的门开了。紫鹃扶着林黛玉走了出来，一身大红嫁衣，凤冠珠翠，盖头低垂，步伐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紧接着，西厢的门也开了。

翠儿同样扶着石瑾瑜走了出来，同样的嫁衣凤冠，同样的红盖头，只是身形比林黛玉略高些，步伐也稳当些。

两位新娘一左一右，走到贾瑾面前，站定。

贾瑾看着面前两个红盖头低垂的身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两边各伸出一只手。

“走吧，回家。”

林黛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左手上，指尖有些凉，还带着一点点颤。石瑾瑜的手搭在他的右手上，暖和而稳当，比林黛玉显得从容些。

三人并肩而出，跨过门槛，上了门口的八抬大轿。两顶轿子，一左一右，跟在贾瑾的枣红马后面，一路吹吹打打，往吴王府的方向行去。

吴王府正堂里，宾客已经到齐了。

满堂红烛高烧，香烟缭绕。沈文昭站在香案旁，一身紫红吉服，面带喜色。

他看了一眼堂中依次列席的宾客——戚继光因镇守淮安未能亲至，但派了亲信送来贺礼；郑成功海上军务繁忙，也托人带了厚礼；苏二娘倒是亲自来了，带着一脸“我来看热闹”的爽朗笑容；

周虎和石头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不停地往门口瞟；

沈文昭、陈世安、赵崇礼等文官各着吉服列席两侧；

石光柱作为女方父亲，坐在贵宾席上，眼眶微红，却笑得合不拢嘴；薛宝钗坐在角落的席位上，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衣，面带微笑，眼底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所有人都在等。

一位宾客看着香案，低声问旁边的人：“咦？香案上怎么没摆高堂的牌位啊？”

那人也压低声音回道：“你糊涂了？吴王的爹娘在京城，来不了。而且吴王是陛下下旨单独另立宗户的，他是开宗之祖，不拜爹娘的牌位。”

“那拜什么呀？总不能不拜吧？”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也是一脸不确定。

吉时将至，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唱——“吴王驾到！王妃入府！”

堂内众人纷纷起身，分列两侧，空出中间的甬道。

贾瑾一袭大红蟒袍走在最前，身后跟着两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三人缓步穿过甬道，走到香案之前，面朝香案而立。

沈文昭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而庄重。

“吉时已到——行礼！”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沈文昭顿了顿，目光在香案上扫了一圈，随即扬声喊道：

“一拜天地——”

三人齐齐转身，朝着堂门外的苍穹深深一拜。贾瑾弯腰的时候，听到窗外传来一阵百姓的欢呼声，显然是在外面围观的人群发出的。

拜完天地，沈文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妻对拜——”

堂中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问：“咦？二拜高堂呢？怎么跳过去了？”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别问了，吴王是奉旨另立宗户的，爹娘在京城来不了，又没有牌位，拜什么高堂？”

“那圣旨呢？不是说单独成一宗吗，拜圣旨也行啊……”

“都说了另立宗户，是自成一宗了，拜圣旨算什么？又不是给朝廷当儿子。吴王是开宗之祖，谁有他高？”

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议论声只持续了片刻，很快就被沈文昭接下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夫妻对拜——”

贾瑾转身，与林黛玉和石瑾瑜对面而立。三人同时躬身对拜，盖头边缘的珠翠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投出细碎的光芒。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笑声。宾客们纷纷举杯，恭喜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苏二娘一嗓门喊出来：“来来来喝喜酒啦！”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纷纷举杯回应。石光柱坐在席位上，悄悄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被旁边的沈文昭看见了，沈文昭笑着给他斟了一杯酒，低声说：“石将军，大喜的日子，高兴些。”

石光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点头：“高兴！高兴！”

贾瑾左手牵着林黛玉，右手牵着石瑾瑜，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往后院走去。

身后是满堂的贺喜声和碰杯声，身前是两条长长的红色回廊，廊柱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光影明灭。

他牵着两个人，步伐稳而从容。

这世道不太平。朝廷在盯着他，东瀛在虎视眈眈，宫本十三郎已经整兵待发，石川苍牙不知逃到了哪里。但今天这个晚上，他只想好好把这两个人送回房里，好好把这场婚事办完。

明日之后，该打仗打仗，该拼命拼命。

今晚，他只做新郎。

后院正房的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寝房。

红烛高烧，满室红光，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上面撒满了花生、红枣和桂圆——都是好彩头的物件。

贾瑾牵着两人走进去，然后松开手，转身将房门轻轻合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两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该先掀谁的。沉默了片刻，他轻声道：“要不，一起？”

林黛玉在盖头底下轻轻“嗯”了一声。石瑾瑜没出声，但微微点了点头。

贾瑾上前一步，双手同时抬起，一左一右，轻轻揭开了两顶红盖头。

烛火之下，两张脸同时露了出来。

林黛玉眼眶微红，显然刚才忍了许久的眼泪在掀盖头的瞬间差点没绷住。她微微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细碎的光。

石瑾瑜倒是比她镇定些，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迎上贾瑾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贾瑾看着她们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你们饿不饿？桌上有点心。”

林黛玉原本还红着眼眶，听了这话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呀……大喜的日子，就问这个？”

石瑾瑜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声道：“王爷倒是个实在人。”

贾瑾挠了挠头，自己也笑了：“那不然呢？我也没娶过亲，头一回，不知道怎么开口。”

林黛玉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当然没娶过亲，难不成还能娶过？”

石瑾瑜抿着嘴笑，不说话。

贾瑾走到桌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林黛玉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今天一整天没好好吃饭吧？”

林黛玉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点了点头：“紫鹃倒是端了粥来，我没喝几口。”

石瑾瑜在旁边轻声说：“我也没吃多少，梳妆的时候翠儿硬塞了我两块酥饼，都凉了。”

贾瑾听了，转身又拿了一块递给她：“那你再吃点。”

石瑾瑜接过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糕屑。贾瑾看见了，伸手替她擦了擦唇角。石瑾瑜微微一怔，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侧过脸去。

林黛玉看着这一幕，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桂花糕，忽然笑了：“你倒是两头都顾得上。”

贾瑾站在两人中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没有过的踏实。

窗外，秋夜的月色正好，一轮圆月挂在桂花树梢头，清辉洒落满院。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前院宾客们划拳碰杯的声音，隔着几重院墙，像是隔了一层温暖的水。

贾瑾在床沿坐下，拍了拍左右：“都坐吧，别站着了。今晚还长，慢慢聊。”

林黛玉没动，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石瑾瑜却先坐了下来，整理了一下嫁衣的裙摆，轻声说：“林姐姐也坐吧，站了一天，脚都酸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也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一张床榻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红烛的火苗，光影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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