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落海

苏二娘带着人撤出大营的时候，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身后火光冲天，朝廷水师大营乱成一锅粥，码头上的船在烧，粮仓在烧，中军帐附近的帐篷也在烧。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这一趟，值了。

“快走！上船！”

四百多人沿着来路快速撤离，朝着岸边停靠的福船奔去。秦卫带着十几个人断后，一边跑一边往后看，确保没有人追上来。

朝廷兵确实没有追。

他们被炸懵了，被烧傻了，被苏二娘那一通冲杀打怕了。大部分人连裤子都没穿，更别提组织追击了。

营地里到处都是乱跑的溃兵，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抢东西，有的在哭爹喊娘，根本没人注意到苏二娘的人正在撤退。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苏二娘跑到距离福船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寒意。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头皮发麻。

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的命，直觉比任何人都灵敏——有危险，而且是极大的危险。

“闪开！”

苏二娘猛地往旁边一扑，同时把身边的秦卫推了出去。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划过，“嗤”的一声，地面的青石板被切开了一道三尺长的口子，碎石四溅，灰尘弥漫。

苏二娘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而起，抬头看去。

三个身影从火光中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灰袍老者，面容清瘦，双目如电，手中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流转着淡淡的青光。刚才那道剑气，就是他发出的。

灰袍老者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使刀，一个使枪，浑身上下杀气腾腾，显然都不是庸手。

苏二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眼力还是有的——这三人，至少都是一流高手。

尤其是那个灰袍老者，剑气外放，隔空伤人，至少是一流中阶，甚至可能更高。

“一流高手……”苏二娘咬了咬牙。

她不怕朝廷的兵，再多也不怕。但一流高手不一样。

这种人武功高绝，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几百个普通士兵。在水里她还能周旋一二，但在岸上，她根本不是对手。

“将军，快走！”秦卫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他也感觉到了那三个人的恐怖。

“走！”苏二娘当机立断，转身就朝福船的方向跑。

四百多精锐水师也跟着跑，没有人傻到去跟一流高手硬拼。

但跑得掉吗？

“宵小之辈，烧我大营，还想活着离开？”灰袍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速度比奔马还快。

长剑挥出，又是一道剑气。

这一道剑气不是冲着苏二娘去的，而是冲着码头上那几艘福船去的。“轰”的一声，最前面那艘福船的桅杆应声而断，巨大的船帆砸在甲板上，船身剧烈摇晃，堵住了后面的船。

“他娘的！”苏二娘骂了一声。

福船是他们的退路，如果被堵在码头上，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散开！从两侧绕过去！”苏二娘一边跑一边下令，同时自己朝左侧的栈桥跑去。那里还停着几艘小船，虽然小，但也能载人。

灰袍老者看到了苏二娘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

“就是你了。”

他认出了苏二娘——刚才在营中冲杀最凶、叫骂最响的就是这个女人。

能够带着几百人冲击万人大营，烧船烧粮，还能全身而退，这个人留不得。

灰袍老者脚下一转，朝苏二娘追了过去。

使刀和使枪的两个中年人则分别拦向另外两个方向，手中刀枪挥舞，剑气刀芒纵横，几个跑得慢的水师士兵被追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砍翻在地。

苏二娘拼命地跑。

栈桥就在前面，不到二十步。只要上了小船，划到深水区，她就有把握脱身——在水里，一流高手也得老老实实地游泳。

但灰袍老者的速度太快了。

二十步的距离，对苏二娘来说是几息的工夫，对灰袍老者来说不过是两个起落。

“哪里走！”

灰袍老者长剑一振，一道青色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奔苏二娘的后背。

苏二娘感觉到背后的劲风，猛地往旁边一滚。剑气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嗤”的一声，将她左臂的衣袖削去了一大片，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苏二娘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爬起来继续跑。

但灰袍老者已经追到了她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

“能躲过贫道一剑，算你有几分本事。”灰袍老者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长剑举起，剑身上青光暴涨，这一剑若是落下，苏二娘绝无幸理。

就在此时，一支箭从侧面射来，直奔灰袍老者的面门。

灰袍老者眉头一皱，长剑一转，“叮”的一声将箭矢拨开。箭矢的力道不小，震得他的剑身微微颤动。

是秦卫。

秦卫站在几十步外，手上还端着弓，脸上全是汗。他知道自己不是一流高手的对手，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苏二娘死。

“将军快跑！”秦卫又射出一箭，然后转身就跑。

灰袍老者冷哼一声，随手一挥，一道剑气将第二支箭劈成两半。他没有去追秦卫——秦卫只是个小角色，杀了也没用。他的目标是苏二娘。

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苏二娘已经跑出了十几步，跳上了栈桥尽头的一艘小船。

“开船！”苏二娘抓起船桨，拼命地划。

小船从栈桥边弹开，朝着漆黑的海面驶去。

灰袍老者追到栈桥尽头，看着已经划出几十丈的小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距离太远了，轻功再快也追不上水里的船。

但他还有剑。

灰袍老者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内力灌注于长剑之上。剑身上的青光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一道刺目的光柱，照亮了整个码头。

“去！”

长剑猛然挥出，一道足有三丈长的青色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贴着海面呼啸而去，所过之处海水被劈开一道白色的水痕，浪花飞溅。

苏二娘正在拼命划船，回头一看，那道剑气已经到了面前。

她来不及躲了。

“轰——”

剑气正中船尾。小船像纸糊的一样被劈成了两半，木屑、碎片、船桨四处飞散。苏二娘的身体被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进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

苏二娘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她感觉自己的后背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被剑气扫中了还是被碎木片划伤了。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苦。

她拼命地蹬腿，想要浮上去，但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往下沉。左臂的伤口被海水一泡，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儿……”

苏二娘在心里拼命地给自己打气，手脚并用，拼命地往上划。

灰袍老者站在栈桥上，看着海面上散落的碎木片和渐渐扩散的血水，收了长剑。

“可惜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回了营地。

在他看来，中了他全力一击的人，不可能活着。那道剑气不仅破坏了小船，还击中了那个女人，就算当时没死，掉进海里也必死无疑。海水会灌进伤口，失血加上寒冷，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使刀的中年人走过来，抱拳道：“道长，跑了大概两三百人，剩下的都杀了。”

灰袍老者点了点头：“收兵，救火。今晚的事，不许外传。”

“是。”

码头上，朝廷的溃兵们还在乱跑，救火的救火，收尸的收尸。没有人注意到海面上漂浮着的那几块碎木片下面，有一个人正在拼命地挣扎。

秦卫跑出了几百步，躲在一个装货的木箱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道巨大的剑气劈向小船，看到小船四分五裂，看到苏二娘落水。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将军！”他差点喊出声，但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能喊，不能暴露。如果他死了，就没有人知道苏二娘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卫咬了咬牙，趁乱从码头的另一侧绕到了海边，跳上了一艘没有被烧毁的小船。他抓起船桨，拼命地往苏二娘落水的方向划。

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苏将军！”秦卫压低声音喊着，一边划船一边四处张望。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着船底的声音，和远处营地里救火的嘈杂声。

秦卫找了整整半个时辰，从落水点一直找到下游三里外，什么都没找到。

他跪在船头，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将军……你不能死啊……”

海风呼啸，吹散了他的声音。

远处的朝廷水师大营，火势渐渐被扑灭了。码头上一片狼藉，烧焦的船壳还在冒烟，倒塌的帐篷东倒西歪，到处都是血迹和丢弃的武器。

蒋才站在废墟中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一夜，他损失了三十多艘战船、两个粮仓、几百号士兵，而对方只留下不到一百具尸体。

他抬起头，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眼中满是血丝。

“苏二娘……”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然后转身走回了中军大帐。

没有人知道，海面上，一艘小船还在黑暗中孤独地漂着，船上的人一边划桨一边哭泣。

也没有人知道，冰冷的海水下面，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正在被暗流卷向未知的方向。

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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