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火海
子母船队在黑暗中无声滑行。
海面上没有风，只有细碎的波浪拍打着船底，发出“噗噗”的轻响。
第一队队长刘满趴在最前面那艘母船的船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朝廷战船。
那些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码头外侧，大的有福船大小，小的只有渔船模样，桅杆如林，缆绳交错。
船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少数几艘船上还挂着昏黄的灯笼，在海风中摇摇晃晃。
哨兵呢？
刘满眯着眼看了半天，一个哨兵都没看到。
“他娘的，连个站岗的都没有。”刘满身边的一个老兵低声骂了一句，“这帮朝廷兵，真是活腻了。”
“闭嘴。”刘满头也没回，“划船。”
近百艘子母船悄悄地从两艘大船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像一群潜入鱼群的鲨鱼。每艘子母船都分配了目标——大船用两到三艘母船招呼，小船一艘就够了。
刘满选中的是一艘最大的福船，看规格应该是朝廷水师的旗舰级战舰。
如果能把这艘船烧了，蒋才怕是要心疼得吐血。
“稳住了。”刘满低声下令。
两个划船的士兵停止划桨，母船借着惯性缓缓靠近那艘福船。
船头的狼牙铁钩距离福船的船舷越来越近——三丈、两丈、一丈……
“撞。”
母船轻轻一震，船头的狼牙铁钩狠狠地钉进了福船的船帮。倒刺勾住了木板，发出“咔咔”的闷响，牢固得像长在上面一样。
同一时间，其他子母船也纷纷撞上了各自的目标。密集的撞击声在海面上响起，像是有一群大鱼在船底拱动。
福船上终于有了动静。
“什么声音？”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但来不及了。
“点火！”刘满一声低喝。
士兵们掏出火折子，吹亮了，往母船船舱里塞满了火药和柴草上一扔。“嗤——”火苗蹿起来的瞬间，几个人翻身跳上后面的子船，抓起木桨拼命往后划。
“走！快走！”
子船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母船旁边弹开，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福船上的士兵终于爬了出来，揉着眼睛往船下看。他们看到的是已经燃起大火的母船，以及火焰正在沿着狼牙铁钩处的木板向福船蔓延。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快！”
但大火烧得比他们想象的快得多。母船船舱里的火药被火焰点燃，“轰”的一声爆炸，气浪将福船的船舷炸开了一个大洞，火势瞬间吞没了整个船尾。
几乎同时，其他子母船也纷纷点火。海面上接连响起爆炸声，一团团火球在黑暗中绽放，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成了！”刘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着身后那片火海，嘴角咧到了耳根，“撤！快撤！”
十几艘接应的福船此时已经冲了上来，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子船上的自己人拉上大船。刘满最后一个上船，脚刚踩上甲板，就听到朝廷水师大营里炸开了锅——
“反贼来了！反贼烧船了！”
“快跑啊！船要沉了！”
“别慌！别慌！列阵！”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哭喊声、叫骂声、铜锣声、号角声，乱成了一锅粥。
刘满站在船尾，看着身后的火海，嘿嘿一笑：“蒋才，今晚让你睡不好觉了。”
“走，回去接应苏将军！”
苏二娘听到水上爆炸声的时候，正带着第三队潜伏在水师大营的东侧围墙外。
“响了。”秦卫低声说。
苏二娘没有回答，她在数——一声、两声、三声……至少二十几艘船同时着火，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该我们了。”她拔出佩刀，站起身，目光越过围墙，看向营内。
水师大营的东侧围墙是用粗木桩钉成的，高约一丈，中间有两扇大门，供平时人员和物资进出。
门后没有多少人把守——大部分兵力都被水上的爆炸声吸引了过去，码头上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大门？
“炸药准备好了吗？”苏二娘问道。
“准备好了。”秦卫指着墙根下堆着的几个大麻袋，“每个麻袋里装了二十斤火药，够把这门炸成碎片。”
“放。”
几个士兵抱着麻袋悄无声息地跑到大门下面，把麻袋靠着门板和门柱堆好，用火药线串起来。然后迅速撤回，躲在几十步外的矮墙后面。
“点。”
火折子扔过去，“嗤——”火药线冒着火星快速燃烧，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地上蜿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铁钉、碎砖块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门后几个正在打瞌睡的守军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满脸是血，不省人事。
整个营地都被这声爆炸震得晃了一下。
“杀！”
苏二娘一马当先，从还在冒烟的缺口冲了进去。五百精锐水师鱼贯而入，刀光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大门内侧是一个小校场，原本是用于集结兵力的地方。
此刻校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刚被爆炸惊醒，正在慌慌张张地找武器。
苏二娘冲在最前面，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提着刀。
她看到一个穿着军官服的人正骑在马上大声吆喝，想稳住阵脚，便二话不说，一刀砍了过去。
那军官惊恐地瞪大眼睛，想举刀格挡，但苏二娘的刀太快了——一刀劈开他的长刀，第二刀砍断了他的脖子。人头飞出去老远，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坐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
“苏二娘在此！蒋才出来受死！”
苏二娘一边砍杀一边高声叫骂，身后的五百精锐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中军大帐的方向。
朝廷的士兵们刚从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还没搞清楚状况，就看到一群黑衣黑甲的凶神冲进了营门，见人就砍。大部分人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更别提组织抵抗了。
“跑啊！反贼杀进来了！”
“好多好多人！快跑！”
“别挡路！让开！”
校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几百个朝廷兵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二娘没有停留，也没有追杀那些散兵游勇。她的目标是中军大帐——她要牵制蒋才的注意力，为烧粮草的兄弟争取时间。
“秦卫！带一百人守住大门！别让外面的人把咱们堵在里面！”
“是！”
秦卫带着一百人在大门缺口处布防，用炸碎的木料和杂物堆起一个简易的屏障，弓箭手趴在屏障后面，箭矢对准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廷兵。
苏二娘带着剩下人继续往里冲。
第二队的队长叫赵石头，是苏二娘手下的老人了，跟着她从微山湖一路打到江南，水性好，腿脚更快。
他带着一队人从陆路绕到了粮仓附近，一直潜伏在一片芦苇荡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身上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
水上爆炸声响起的时候，赵石头没有动。他的任务是等苏二娘在大门那边闹出动静之后，趁乱放火。
大门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紧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赵石头猛地从芦苇丛中站起来，看了看两个方向。
“苏将军动手了！咱们也走！”
一百五十人从芦苇荡里钻出来，猫着腰朝粮仓的方向摸去。
蒋才确实不是庸才。他把粮草分成了四个仓，东、西、南、北各一处，互不相连。这样即便被人烧掉一两个，剩下的还能支撑军队继续作战。
但这也意味着，防守力量被分散了。
苏二娘给他的任务是烧东仓和南仓，西仓和北仓太远，放弃。
赵石头先奔东仓。
东仓是一排长条形的仓库，建在离码头不远的高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门口有两个哨兵。但这两个哨兵此刻正伸长了脖子往码头方向看——那边的火光和爆炸声太吓人了，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摸过来的人影。
赵石头打了个手势，两个身手最好的士兵无声地摸到哨兵身后，一人一个，捂住嘴巴，刀从肋下捅进去，干净利落。
“快！搬柴草！浇油！”
一百五十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往仓库墙根下堆柴草，有人负责泼火油，有人负责警戒。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东仓的四周就堆满了引火物。
“点火。”
十几个火折子同时扔了出去。
“轰——”干燥的木板和柴草瞬间被点燃，火苗蹿起一丈多高，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去南仓！”
赵石头带着人转头就跑，留下身后的东仓在烈火中噼啪作响。
南仓离东仓不远，走路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南仓的守卫比东仓多一些——毕竟离中军大帐更近，蒋才在这边放了一个百人队。
当赵石头摸到南仓附近的时候，那个百人队已经醒了。码头上的爆炸声和大门方向的喊杀声惊动了他们，百户正在吆喝着让士兵们集合。
“他娘的，来得不是时候。”赵石头咬了咬牙。
时间不等人。苏二娘那边最多撑半个时辰，如果粮仓烧不掉，这次夜袭就白来了。
“管他娘的，直接上！”
赵石头一挥手，一百五十人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守卫南仓的朝廷兵刚集合了一半，看到一群黑衣服的人从黑暗中杀出来，顿时慌了神。百户大声喊着“列阵列阵”，但没人听他的，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抓起武器乱挥，有人抱头蹲在地上不敢动。
赵石头不跟他们纠缠，带着人直奔仓库。
“浇油！点火！快！”
南仓的仓库比东仓更大，柴草堆上去之后，火势烧得也更猛。火焰从仓库的窗户和门缝里喷出来，屋顶的瓦片被热浪掀飞，整个南仓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
“撤！快撤！”
赵石头一边撤退一边回头看，南仓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浓烟像一根巨大的黑柱直冲天际。
四个粮仓，烧了两个。
够了。
码头上，朝廷水师的战船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至少有三十多艘船被点燃，火光冲天，热浪逼人。有的船已经开始下沉，有的船还在水面上漂着，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把。
中军大帐方向，苏二娘带着人杀了几个来回，砍翻了上百个朝廷兵，但她的损失也不小——十几个人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还有十几个人被冲散，不知道是死是活。
“将军！粮仓烧起来了！东边和南边都烧了！”秦卫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
苏二娘抬头一看，果然，粮仓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成了！”她心中一喜，刀一挥，“撤！”
四百人迅速收拢，朝大门方向退去。
朝廷兵已经被打懵了，看到苏二娘撤退，没有人敢追。他们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只知道营里到处都在着火，到处都在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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