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苏二娘的夜袭计划
江南水师大营，码头西侧的一处偏营里，苏二娘正在清点人马。
五百精锐水师列队站在她面前，清一色的黑色水靠，腰间挎着横刀，背上背着弓箭，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装束，一样的神情——冷峻、沉默、杀气内敛。
这支队伍是贾瑾当初抽卡抽出来的精锐斥候，后来改编成水师，一直交给苏二娘统领。
五百人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水性极佳，敢打敢拼，是苏二娘手里最锋利的刀。
秦卫站在苏二娘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情报，脸上带着明显的犹豫。
“将军，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秦卫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生怕被别人听见，“郑将军的命令是让咱们留守水师大营，您带着五百人出去夜袭，万一出了岔子……”
“混账。”
苏二娘头都没抬，一边检查自己的佩刀，一边冷冷地打断了他，“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秦卫被噎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属下听苏将军的。”
“那不就结了。”
苏二娘把佩刀插回鞘中，直起身来，目光从面前五百将士的脸上扫过。
夜色已经降临，营地里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明暗交错，像是一幅刀刻斧凿的版画。
“听好了，”
苏二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晚咱们只带五百人去。其余人马留守水师大营，看好家门。”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能成功最好。若是不能成功，咱们也能尽快撤退，不影响水师主力。”
这是她的底线——五百人出去，不管成败，都要能撤得回来。
主力不能折损，大营不能有失。郑成功把防守的任务交给她，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冒险坏了全局。
秦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什么，但看着苏二娘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苏二娘这么久，太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了——她说要干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二娘把手中的情报纸卷递给秦卫，让他再看一遍上面的内容。
情报是今天下午刚刚从济宁那边送来的，宗岩安插在朝廷水师中的探子冒死传出来的消息——今晚朝廷水师发粮发饷，全军上下正在大肆庆祝。
发粮发饷的日子，就是当兵的最开心的日子。
开心的日子，就要喝酒吃肉。
喝酒吃肉的日子，防备就会松懈。
防备松懈的夜晚，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朝廷那边今晚发粮发饷，估计他们正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苏二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喝醉了的人，刀都拿不稳。咱们趁夜袭营，若能烧掉他们的粮草船只，一举毁掉朝廷大半战力，这一仗就赢了一半。”
秦卫把情报卷好，还给苏二娘，脸上的犹豫更深了：“可是，将军，那蒋才身边听说有不少一流高手。万一……”
“怕什么？”
苏二娘冷哼一声，“在水里，一流高手也得卧着。上了岸他们是高手，下了水跟旱鸭子没什么两样。咱们在水上讨生活的人，还怕他们？”
秦卫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他在微山湖上跟苏二娘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高手没见过？
有些人在岸上能一个打十个，一上了船就腿软，一落了水就扑腾。水战和陆战是两码事，在水里，水性比武功管用得多。
“属下明白了。”秦卫抱拳道，“属下愿随将军同去。”
苏二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秦卫虽然有时候啰嗦，但办事靠谱，跟了她多年，是个信得过的人。
“去准备吧。”
苏二娘摆了摆手，“把子母船都推到水边，检查一遍，不能出岔子。”
“是！”
秦卫转身跑了出去。
苏二娘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夜空。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空浓黑如墨，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若隐若现。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微微的凉意。
正是夜袭的好天气。
码头上，秦卫正在指挥士兵们准备船只。
此次夜袭，苏二娘共准备了近百艘子母船。
所谓子母船，是水战中使用的一种特殊战船。母船体型较小，船身坚固，船头钉满了狼牙铁钩——那些铁钩有手指粗细，尖端锋利，呈倒刺状，一旦钉入敌船的船体，就很难拔出来。
母船的船舱里塞满了火药、柴草和火油，浇得透透的，一点就着。
子船是绑在母船后面的小船，体型更小，只能坐两三个人，用来在点火之后逃生。
战术很简单——把母船驶向敌船，让船头的狼牙铁钩钉进敌船的船帮，点火，然后士兵跳上子船，划走。
这是水匪们惯用的打法，简单、粗暴、有效。
苏二娘在微山湖上当水匪的时候，用这种法子烧过不知道多少艘官船。
除了近百艘子母船，苏二娘还准备了十几艘中型和小型的福船。
这些福船不参与直接攻击，而是跟在子母船后面，负责接应和掩护。
如果子母船得手，福船就冲上去扩大战果；如果子母船失利，福船就掩护残兵撤退。
一切都准备就绪。
夜色越来越深。
苏二娘站在船头，身后是五百精锐水师，分成两路，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港口。
近百艘子母船在前，十几艘福船在后，船队没有点灯，没有打火把，所有人都压低了身体，连船桨入水都被刻意控制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船队在黑暗的海面上无声地滑行，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鲨鱼。
济宁水师大营，此刻正是一片喧闹。
码头上点着几十堆篝火，火光冲天，把半个营地都照得亮堂堂的。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酒碗，嘴里啃着肉骨头，划拳声、笑骂声、唱歌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来来来，再喝一碗！”
“兄弟，我跟你说，今天这饷银发下来，我他娘的要攒着，等打完仗回去娶媳妇！”
“娶什么媳妇？前边村里二十大钱一次寡妇！”
”为啥我上次要三十大钱？”
“哈哈哈，是不是你不好使啊？”
“去你娘的！”
酒碗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士兵。
蒋才确实没有吝啬。
今天下午，粮草和饷银全部发放到位，每个士兵都拿到了白花花的银子。
蒋才还下令杀猪宰羊，每个营都分到了酒肉，让弟兄们敞开肚皮吃个够。
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有银子拿，有酒肉吃，谁不高兴？
整个水师大营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气氛中，连哨兵都喝了不少酒。
一个站在望楼上的哨兵，手里还端着一碗酒，一边喝一边往下看。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酒劲上来之后，整个人靠在栏杆上，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另一个哨兵坐在营门口，怀里抱着长枪，头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
没有人觉得会有危险。
这里是大后方，前面有蒋才的大军挡着，反贼的水师远在数百里之外，怎么可能打到这里来？
就算来了，又能怎么样？一万人马摆在这里，谁敢来送死？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很多，包括那些本该保持警惕的将领。
苏二娘的船队在水面上停了很久。
她趴在船头，目光穿过夜色，死死盯着远处朝廷水师大营的灯火。
营地里喧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比之前小了很多——估计大部分人已经喝醉了，正在呼呼大睡。
“什么时辰了？”她低声问道。
秦卫掏出怀里的沙漏，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将军，后半夜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苏二娘点了点头。
后半夜，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那些喝了一晚上酒的人，这会儿正是鼾声如雷、雷打不醒的时候。就连那些哨兵，估计也撑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五百精锐水师分成两路，静悄悄地等着她的命令。
“兵分两路。”苏二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指令清晰。
她指向第一队：“你们带子母船，从东侧绕过去，目标是敌方的战船。把母船钉上去，点火，然后立刻撤。记住，不要贪多，能烧多少算多少。烧完就跑，不许恋战。”
第一队的队长抱拳领命。
苏二娘又指向第二队：“你们带火油和柴草，摸到敌方的藏粮地点。根据情报，蒋才把粮草分成了四个仓，东西南北各一处。东仓和南仓离水边近，西仓和北仓离得远。”
她顿了顿，目光在第二队队长脸上停留了一瞬。
“东仓和南仓，烧掉。西仓和北仓太远，摸不过去，放弃。等听到水上那支队伍点火爆炸的声音，你们立刻动手，趁着骚乱烧掉两个粮仓。烧完之后不要恋战，立刻撤退。”
第二队队长也抱拳领命。
苏二娘直起身来，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本将军亲自率领剩余人马，冲击敌方中军大帐。”
她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水上那支队伍引起的骚乱，加上本将军骚扰，足够把蒋才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我为你们争取时间，你们办好自己的事。”
秦卫在旁边听着，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这个计划大胆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五百人，去冲击一万人的大营？
就算对方喝醉了酒、防备松懈，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但他没有开口劝。
因为他知道，苏二娘已经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记住了，”
苏二娘最后看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如铁，“得手之后立刻撤退，不要恋战。谁要是因为贪功害得自己人撤不出来，我饶不了他。”
“明白！”
所有人低声应答。
苏二娘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远处朝廷水师大营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群毫无防备的猎物。
而她，是那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
“出发。”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
但船队动了。
近百艘子母船像一群无声的暗影，从黑暗中驶出，朝着朝廷水师大营的船阵方向摸去。
每一艘船上都坐着两到三个士兵，他们压低身体，用木桨轻轻划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船头的狼牙铁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船舱里的火药和火油被仔细地包裹在油布里面，防止受潮。
跟在后边的十几艘福船也缓缓启动，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不会暴露目标，也能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接应。
第二队的人马已经弃船登岸，从陆地上绕向粮仓的方向。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黑灰，在夜色中几乎完全隐形。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大包裹，里面装满了火油和引火物。
苏二娘亲自带着第三队，乘坐几艘快船，朝着敌方中军大帐的方向驶去。
她走在最前面，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灯火。
五百人对一万人。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一仗打的是巧，不是蛮。对方喝醉了酒，防备松懈，再加上子母船和粮仓同时起火造成的混乱，蒋才根本搞不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
等到他反应过来，她已经撤了。
苏二娘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野性的笑容。
“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道。
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地握紧了刀柄。
“准备好了。”
远处，朝廷水师大营的灯火依然在夜风中摇曳。
营地的喧闹声已经彻底平息了，只剩下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望楼上的哨兵鼾声如雷，营门口的哨兵歪倒在地上，口水流了一地。
没有人知道，黑暗之中，一群海上的亡命之徒正在悄悄地靠近。
没有人知道，这个平静的夜晚，即将被火光和鲜血撕裂。
月亮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了一角，淡淡地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苏二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然后低下头，继续盯着前方的目标。
“再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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