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军纪
滁州城外,敌军的大营还在冒烟。
贾瑾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些被押解着往东走的俘虏,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何进忠跑了,但他的两万人马算是彻底废了——死的死、逃的逃、被俘的被俘,就算何进忠能收拢一些残兵,没有十天半个月也恢复不了元气。
而十天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大帅,”
宗岩不知什么时候从扬州赶了过来,摇着折扇站在贾瑾身后,“何进忠新败,西面诸城必定人心惶惶。此时若不趁机拿下,等他缓过劲来,那些城池又会成为我们的麻烦。”
贾瑾点了点头,宗岩说的正是他想的。
“你来得正好。”
贾瑾拨转马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我打算分兵三路,拿下滁州以西的几座城池。凤阳、定远、怀远,这三座城拿下,西线就彻底稳了。”
“大帅英明。”
宗岩合上折扇,“不过,大帅打算用什么名义进驻这些城池?”
贾瑾笑了笑:“何进忠不战而逃,置百姓于不顾。我贾瑾奉皇命讨贼,收复失地,有什么问题?”
宗岩也笑了:“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贾瑾预想的还要快。
何进忠大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西面诸城,不到两天的时间,凤阳、定远、怀远、寿州等地的守军就跑了个精光。
那些被朝廷派去的官员,有的跟着跑了,有的换了便装躲进了民宅,还有的干脆打开城门,派人去迎接贾瑾的大军。
贾瑾后续的两万步卒已经赶到,加上三千玄甲军,总共两万三千人马,分兵三路向西推进。
第一路由石环率领,五千步卒加一千玄甲军,攻打凤阳。
第二路由荀肃率领,五千步卒加一千玄甲军,攻打定远。
第三路由贾瑾亲自率领,一万步卒加一千玄甲军,攻打怀远,然后北上策应。
三路大军同时出发,气势如虹。
凤阳。
石环带着人马赶到城下的时候,城门大开着。
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军自己跑的。
城门口连个站岗的士兵都没有,只有几个老乞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大军来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石环本来还准备打一场攻城战,结果连刀都没拔就进了城。
城里的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知府跑了,县令跑了,守备跑了,连牢里的狱卒都跑了。
街上冷冷清清,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少数胆大的百姓躲在门缝后面往外看。
石环按照贾瑾的吩咐,进城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抢粮抢钱,而是贴告示。
告示的内容是贾瑾亲自拟的,大意是:贾总督奉皇命讨伐叛逆,所到之处秋毫无犯,百姓照常生活,商人照常营业,谁敢趁火打劫、祸害百姓,杀无赦。
告示贴出去之后,街上的气氛才慢慢缓和下来。
定远、怀远的情况也差不多。
守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士绅跑得比守军还快。
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早在大军到达之前就收拾了细软,带着家眷往南方跑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跑不动的穷苦百姓,要么是胆子大、觉得贾瑾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商贾。
贾瑾进城的时候,怀远县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百姓探出头来看一眼,然后又迅速缩了回去。
“总督大人,”周虎策马跟在贾瑾身后,低声问道,“城里的富户跑了不少,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贾瑾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了几分。
周虎立刻闭嘴,不敢再说了。
“传令下去,”
贾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各营将士不得扰民,不得私入民宅,不得抢夺财物。凡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另外,让督察队上街巡逻。发现有人违反军纪,不用报我,直接拿人。”
督察队是新成立的机构,专门负责监督军纪。
成员都是从各军中挑选的人,不怎么能打,但一个比一个较真。
贾瑾给了他们尚方宝剑——凡是违反军纪的,不论官职大小,督察队有权直接拿人。
这支队伍在扬州的时候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效果不错。
现在,该让他们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了。
进城的第一天,一切还算顺利。
玄甲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军纪本来就好,不需要贾瑾多操心。步卒那边也还好,大部分士兵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营地里,没有出去惹事。
但到了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贾瑾的军队成分复杂,除了玄甲军、戚家军、郑家军这三支金色品质的精锐之外,其余的都是收编的卫所兵和新募的乡勇。
这些人良莠不齐,有些人当兵之前就是地痞无赖,穿上军装之后也改不了本性。
在扬州的时候有宗岩盯着,有督察队看着,他们不敢造次。现在到了外面,离扬州远了,有些人的手脚就开始不干净了。
最先出事的是定远。
荀肃派人来报:有两个士兵趁着夜色翻墙进了百姓家里,抢了三两银子和一匹布,还打死了户主。按照军法,这两个人应该斩首示众。
荀肃已经把这两个人关起来了,但拿不定主意——这两个人是他手下的兵,平时打仗还算勇猛,杀了可惜。
而且他们抢的东西也不多,伤了人但没出人命。
他派人来问贾瑾:打几十军棍算了,还是真的要杀?
贾瑾的回话只有四个字:按律处置。
荀肃明白了,当天就把那两个人押到街口,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砍了头。
消息传到怀远,贾瑾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以为杀两个人就能震慑住那些不老实的人。
但他错了。
凤阳出了更大的事。
石环派人飞马来报:有五个兵痞结伙抢劫,冲进了一户人家,不仅抢光了所有的财物,还把户主的老母亲给杀了。
杀了。
贾瑾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坐在他旁边的周虎注意到,贾瑾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了。
“石环怎么处置的?”贾瑾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来报信的斥候咽了口唾沫:“石将军把那五个人抓起来了,但……但石将军说,这几个人打仗是把好手,之前跟着他立过功,想问问大帅能不能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戴罪立功。”
贾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去凤阳。”
贾瑾赶到凤阳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石环在城门口迎接,脸上带着尴尬和不安。他是个粗人,杀人放火不眨眼,但面对贾瑾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发怵。
“大帅,”石环抱拳道,“末将治军不严,请大帅责罚。”
贾瑾没有接话,径直往城里走。
“那几个人呢?”
“关在大牢里。”
“带我去。”
凤阳县衙的大牢不大,阴森森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屎尿的臭味。
贾瑾走进去的时候,那五个人正蹲在牢房里,看到贾瑾进来,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小的们一时糊涂,求大帅给个机会!”
“大帅,小的跟您打过仗!在微山湖杀过朝廷的水师!”
“大帅,小的愿意当敢死队!求大帅饶小的一命!”
贾瑾站在牢房外面,看着这五个人,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转头看向石环。
“杀了人?”
石环低着头,声音很小:“杀了。一个老太太。”
“为什么杀?”
“抢东西的时候,老太太喊救命,他们……他们怕引来人,就……”
贾瑾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下去。
“带出去,当众处斩。”
五个人听到这句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其中一个人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地面上,磕得满脸是血:“大帅!大帅!小的跟您打过仗啊!小的在微山湖杀过周应龙的人!求大帅给个机会!让小的去当敢死队!让小的去先登!死了也愿意!”
另外四个人也跟着磕头求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石环犹豫了一下,凑到贾瑾身边,低声说:“大帅,这几个人打仗确实是把好手。要不……让他们戴罪立功?下次攻城的时候让他们当敢死队,死了也算给那个老太太抵命了。要是活着回来,再杀也不迟。”
贾瑾转头看着石环。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石环被这目光一扫,后背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你觉得这样合适?”贾瑾问道。
石环张了张嘴,没敢答话。
这时候,又有几个人来了。
为首的是个千户,姓刘,是石环手下的老人了。
他一进大牢就跪了下来,后面跟着几个百户,也都跪了一地。
“大帅,”
刘千户磕了个头,“这几个人是末将手下的兵,末将治军不严,愿意领罪。但他们毕竟跟着末将打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大帅开恩,让他们去当敢死队,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
贾瑾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几个人。
有千户,有百户,有校尉,都是些不大不小的军官。
他们来求情,不是因为这五个人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们觉得——打胜仗抢东西、杀人,这种事在军中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打几棍子、罚几个月军饷,或者送去当敢死队,也就过去了。何必杀人呢?
贾瑾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笑。
“刘千户,”贾瑾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千户抬起头:“大帅请讲。”
“如果是这几个兵痞抢了你家,杀了你妈,你还会不会替他们求情?”
刘千户愣住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羞愧,从羞愧变成惶恐。
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那五个兵痞还在抽泣。
贾瑾没有再看刘千户,而是转头看向那五个人。
“你们想戴罪立功?”
五个人拼命点头,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好。”贾瑾点了点头,“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五个人大喜过望,磕头磕得更响了:“多谢大帅!多谢大帅!小的们一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贾瑾转身往外走,走到牢房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周虎。”
“末将在。”周虎在门外应道。
“把他们编入先锋营。下次攻城,让他们第一个登城。”
周虎愣了一下:“大帅,那……他们要是活着回来呢?”
贾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许活着回来。”
“我会给你们按阵亡复,发抚恤金的,你们的家人,有本督养着。”
不许活着回来。
那不是戴罪立功,那是送死。
而且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去送死,不许活着回来。
刘千户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想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贾瑾不是在惩罚那五个兵痞。
贾瑾是在立威。
周虎带着那五个兵痞走出了大牢,五个人面如死灰,脚步虚浮,像五具行尸走肉。
刘千户和其他军官还跪在牢房里,没有人敢站起来。
贾瑾站在牢房门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刘千户脸上扫过,从每一个军官脸上扫过。
“你们觉得我做的不对?”
没有人敢回答。
“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贾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来这里,不是来抢劫的,不是来杀百姓的。百姓为什么要支持我们?因为我们不抢他们,不杀他们。朝廷的兵抢他们、杀他们,我们不抢不杀,他们就会帮我们。这个道理,你们不懂?”
刘千户低下了头:“大帅,末将懂了。”
“希望你能懂了吧。”
贾瑾转身走出了大牢,丢下最后一句话:“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再有扰民害民者,格杀勿论。”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一天的工夫,凤阳、定远、怀远、寿州,所有贾瑾军队驻扎的地方,都知道了这件事。
五个兵痞,因为抢劫杀人,被编入了先锋营,下次攻城第一个登城,不许活着回来。
贾瑾这么做,就是在告诉他们:你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土匪的。
那几个兵痞被送进先锋营之后,安安静静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把遗书写好,托同乡带回家去。
先锋营是各军中最危险的单位,专门负责攻城、断后、当敢死队。
进了先锋营的人,十个里能活着回来一两个就算烧高香了。
而他们五个,连这两三个都不算——因为贾瑾说了,不许活着回来。
周虎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先锋营,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叹了口气。
“别怪大帅狠。你们杀人家老太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家也有儿子?”
那个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虎走了。
那五个人站在先锋营的帐篷前,看着远处飘扬的贾字大旗,沉默了很久。
“走吧,”领头的那个人抹了一把脸,“反正都是死,死得像个爷们儿点。”
五个人走进了先锋营的营地,再也没有回头。
凤阳城渐渐恢复了平静。
贾瑾在知府衙门里处理了几天政务,贴出告示安抚百姓,下令减免赋税,打开官府粮仓赈济灾民。
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逃走的百姓开始陆续回来,街上的店铺重新开了门,城门口也渐渐有了人气。
贾瑾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落下去的夕阳,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西线的城池拿下了几个,何进忠暂时不敢再来,西线算是稳住了。接下来,就该回师扬州,准备对付蒋才了。
但他又隐隐觉得,蒋才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大帅,”周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扬州送来的,宗先生亲笔。”
贾瑾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周虎问道。
贾瑾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目光望向北方。
“蒋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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