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收拢人心

天光大亮，滁州城外的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硝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

敌军的大营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偶尔有几根木桩还在冒着青烟，像是一根根燃尽的香。

贾瑾骑在马上，缓缓巡视着战场。

三千玄甲军已经收拢了队形，正在清点缴获、看押俘虏。

俘虏们被集中在大营北侧的一片空地上，黑压压地蹲了好几片，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他们衣衫不整，灰头土脸，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连鞋都没穿，神情麻木中带着恐惧，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石环策马靠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脸上带着打了胜仗的兴奋：“大帅，俘虏粗略清点过了，总共四千三百余人。其中有几个是河南兵的百户、千总，还有不少是工匠、木匠、铁匠，我让人单独关在一边了。”

“工匠单独关押？”贾瑾挑了挑眉，“这个主意谁出的？”

“荀肃。”石环老老实实地说，“他说大帅您肯定用得着这些人。”

贾瑾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指挥士兵清点物资的荀肃，点了点头。

这个魔教右护法话不多，但心思细，办事靠谱。

“走，去看看。”

贾瑾翻身下马，带着石环和几个亲卫，朝俘虏关押的地方走去。

俘虏们看到有将领模样的人走过来，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缩，有人低下头不敢看，也有人偷偷抬起头，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贾瑾——就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三千骑兵，一夜之间把两万大军打成了一锅粥。

贾瑾在俘虏面前站定，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这种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压迫感，俘虏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发出声响引来注意。

“你们当中，”

贾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谁是工匠、木匠、铁匠、造船的、造器械的？站出来，站到左边去。”

俘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贾瑾也不急，淡淡地补了一句：“站出来的人，从今天开始就不是俘虏了。每月有粮饷，干得好还有赏。不站出来的，就跟其他人一起干活吃饭。”

这话一出，俘虏群里立刻有了反应。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最先站了起来，他手上满是老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木匠活的手。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大步走到左边的空地上，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其他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地，大约七八十人从俘虏群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左边。

其中有木匠、铁匠、泥瓦匠，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读过书的账房先生，甚至还有两个年过半百的老铁匠，胡子都白了，步子却走得稳稳当当。

贾瑾看了一眼石环，石环立刻会意，带着几个亲卫过去逐一登记。

“叫什么名字？哪的人？会什么手艺？干多少年了？都给记清楚了。”

贾瑾走到那几个读书人模样的俘虏面前，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识文断字？”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已经被撕破的青衫，脸上还沾着泥，但眼神还算镇定。

他拱了拱手：“在下赵文翰，河南怀庆府人，原是河南巡抚衙门的书吏，被临时征调到军中管粮草账目。昨夜大营被袭，在下被俘。”

“管粮草账目的？”

贾瑾来了兴趣，“账算得好不好？”

赵文翰微微挺了挺腰：“在巡抚衙门干了六年，从未出过差错。”

贾瑾点了点头：“行，你留下。以后在总督府帮忙管账。其他人也一样，有本事的，我贾瑾不会亏待。”

赵文翰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贾瑾会这么干脆地收用他。

他在河南巡抚衙门干了六年，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书吏，连巡抚的面都难得见上几面。

如今这位名震天下的浙直总督，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他“留下帮忙”，语气像是在说今晚加双筷子的事。

“多谢总督大人。”赵文翰深深一揖。

贾瑾摆了摆手，转身看向剩下的四千多俘虏。

这些人大多是普通士兵，有的是卫所兵，有的是被强征来的农民，还有不少是跟着混饭吃的流民，成分复杂，战斗力一般，士气更一般。

“至于你们，”

贾瑾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会杀你们，但不代表你们可以白吃白喝。从今天起，你们跟着大军干活——修路、挖壕、运粮、筑营。每天干满六个时辰，管两顿饭。干得好的，以后可以考虑编入军中。偷奸耍滑的、逃跑的、闹事的，杀无赦。”

俘虏群里一片沉默。

没有人敢吭声。能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谁还敢讨价还价？

贾瑾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不想打仗，是被抓来当兵的。等到了扬州，愿意留下来当兵的，我欢迎；不愿意的，发两个月粮饷，放你们回家。不强迫。”

俘虏群里终于有了一点骚动。

有人抬起头来，眼睛里多了一丝光亮。

贾瑾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了俘虏营。

处理完俘虏的事，贾瑾又去看了阵亡将士的遗体。

四十七具遗体并排放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脚上的靴子。

靴子上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有的靴子已经被刀砍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血肉。

贾瑾在这些遗体前站了很久。

石头在一旁小声说：“大帅，都登记好了，名字、籍贯、哪一营哪一队的，都记清楚了。抚恤银子也准备好了，每人一百两，等送回扬州就发到家属手里。”

贾瑾点了点头：“一百两不够。阵亡的，再加二十亩地，免税三年。受伤的，按伤势轻重发放抚恤，残废的另算。告诉将士们，跟着我贾瑾打仗，死了有人埋，伤了有人管，老了有人养。这话说到做到。”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周虎站在不远处，听到了这番话，眼圈微微泛红。

他是从京城三千营跟过来的老人，见过太多当兵的死伤之后无人问津的惨状。贾瑾这番话，字字千金。

“周虎。”贾瑾叫他。

周虎连忙上前：“末将在。”

“你带着玄甲军，先把这批工匠送回扬州。路上小心，别出岔子。到了扬州之后，把人交给宗岩，让他安排住处和工坊。告诉宗岩，这些人我有大用，浮船、火炮、器械，都等着他们来造。吃穿用度，按最好的给，不能亏待。”

“是！”周虎领命去了。

贾瑾又转向荀肃：“你带一千人，把俘虏押回扬州。路上不许打骂，不许虐待，每天给两顿饭，咸菜稀粥管够。饿了就闹事，吃饱了才听话。记住了？”

荀肃点头：“明白。大帅放心，属下会安排好的。”

贾瑾想了想，又补充道：“俘虏里如果有生病的、受伤的，让军医去看看，该治的治。云南白药多的是，别省着。这些人以后可能都是我的兵，伤了元气补不回来。”

荀肃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大帅仁厚。”

贾瑾摆了摆手：“不是仁厚，是划算。一个好端端的人，跟一个病恹恹的人，哪个当兵更能打？”

荀肃笑了：“大帅说的是。”

正说着，石头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大帅，工匠那边登记完了，一共八十三人。其中有造船工匠十二人，造炮工匠六人，铁匠二十一人，木匠二十六人，泥瓦匠十一人，还有七个是账房先生和文书。”

贾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嘴角微微上扬：“十二个造船工匠，六个造炮工匠。好啊，郑成功那边正缺人手。有了这些人，浮船和火炮的产量至少能翻一番。”

他把册子还给石头，又说：“你再去俘虏那边问一问，有没有会养马的、会驯马的、会治马病的。骑兵缺这种人才，有的话单独挑出来，跟工匠一样的待遇。”

“得嘞！”石头一溜烟跑了。

安排完这些，贾瑾才终于有工夫坐下来喘口气。

他坐在一块被火烧得发黑的石头上，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舒服多了。

石环在旁边蹲着，一边啃干粮一边说：“大帅，您对俘虏也太客气了。还给粮食让他们走？依我看，不愿意留下的全拉去修路，修他三年再说。”

贾瑾斜了他一眼：“修三年？你给他们出粮食？”

石环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

“这些人本来就是被强征来的，”贾瑾把水囊放在一边，认真地说，“他们不想打仗，你逼他们打仗，他们能给你卖命？还不如放回去，让他们给家里人带个话——说贾瑾这边不杀俘虏，还给粮食让人走。消息传开了，下次再打仗，对面还没开打就先降一半，不比你硬打省事？”

石环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大帅，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贾瑾懒得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把各营的百户以上军官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石环虽然大大咧咧，但办事从不含糊，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名军官就齐刷刷地站在了贾瑾面前。

贾瑾站在一块空地上，面前是一张临时找来的破桌子，桌上摊着纸笔。他扫了一眼众人，开口道：“今天叫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军纪。”

军官们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仗打得好，刀够快，杀敌不含糊。”

贾瑾的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但是，仗打得好，不等于军纪好。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谁要是敢抢老百姓的东西，敢糟蹋庄稼，敢欺负百姓，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张写好的纸，念道：“从今天起，全军执行三条铁律。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令行禁止，违者杖五十。第二，一切缴获要归公，私藏者杖八十，情节严重者斩。第三，不得扰民，不得奸淫，不得抢掠，违者斩。”

念完，他把纸拍在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三条，回去传达给每一个士兵。不认字的，念给他们听。谁要是犯了，不管是谁，什么功劳，一律按军法处置。听明白没有？”

“明白！”

军官们齐声应道，声音比在战场上还响亮。

石环在旁边挠了挠头，小声嘀咕：“大帅，您这三条倒是好，可这群丘八们能记住吗？昨天抢鸡，今天抢鸭，您不让他们抢，他们手痒啊。”

贾瑾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要成立督查队。”

“督查队？”

“对。”

贾瑾从军官中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你们几个，从各营抽调人手，组成专门的督查队。督查队的任务就是巡查军纪，发现问题直接上报，有先斩后奏之权。谁敢违令，督查队可以先拿人，后汇报。”

被点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上这个差事。

贾瑾看着他们，语气缓和了一些：“督查队不是让你们去当恶人，是让你们去帮兄弟们改毛病。军纪好了，百姓拥护，仗才好打。军纪不好，百姓恨你，朝廷骂你，打下来也守不住。这个道理，你们回去慢慢想。”

众人纷纷点头。

石头在旁边小声说：“大帅，您这督查队倒是好，可万一督查队自己犯法了呢？”

贾瑾笑了：“问得好。督查队犯法，罪加一等。我还会从宗岩那边调几个魔教的人过来，暗中盯着督查队。谁敢徇私枉法，连督查队一起办。”

这话一出，几个被选上督查队的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了起来——既有被信任的得意，又有被盯上的紧张。

石环哈哈笑了起来：“大帅这是把所有人都拴在一根绳上了，谁也跑不了。”

贾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散去。

军官们领了命令，各自回去传达。一路上有人小声议论——

“总督大人这是动真格的了？”

“废话，你没听他说？违者斩，不是闹着玩的。”

“那可咋整？我还打算晚上去村里弄只鸡吃呢。”

“弄你个头，想被砍脑袋你就去。”

“得得得，不弄了不弄了。”

声音渐渐远去，贾瑾站在原处，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

军纪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改过来的。

兵油子们习惯了抢掠，突然不让抢了，肯定不习惯。但没关系，督查队盯着，铁律压着，慢慢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快到正午了。

贾瑾转身朝着临时搭建的中军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废墟还在冒烟，俘虏们已经开始被分批押送。工匠们被单独带走了，待遇明显比普通俘虏好得多，走在最前面的赵文翰还被允许骑了一头毛驴。

“不枉打这一仗。”贾瑾喃喃自语，大步走进了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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