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铁幕东南
淮河岸边,秋风卷着枯黄的芦苇絮漫天飞舞。
蒋才站在船头,望着身后浩浩荡荡的水师船队,脸上却没有半分得意。
半个月了,他费尽心力,才将北直隶、山东两处水师勉强整合到一起。
船只有新有旧,兵有精有疲,粮草只够半月,炮台上还有几门炸膛的炮没来得及修。
可二皇子催得紧。
“贾瑾在浙直一日,朝中就多一日不安。”
二皇子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你必须尽快南下,趁他立足未稳,一举击溃。拖得越久,他的根基越深。”
蒋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传令,全军出发。”
号角声起,千帆竞发。一万水师,加上北直隶、山东抽调的数万大军,浩浩荡荡,沿运河南下。
五日后,扬州,总督行辕。
贾瑾端坐在帅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江海舆图。
左右两侧,郑成功、戚继光、周虎、石头等将领分列而立,个个面色凝重。
桌上堆着厚厚一叠各地送来的军报,有的已经批阅,有的还在等待。
“蒋才的人马,已经过了淮河。”石头指着地图上的标记,率先开口,“水师约有战船二百艘,步军三万,加上山东方向的兵马,总数不下七万。这还不算河南那边的两万步卒和五千水师。”
郑成功冷笑一声:“七万又如何?海上,末将定叫他有来无回。”
贾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那一片片标注着敌军动向的区域。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苏二娘的微山湖守备军,撤到长江入海口。记住,要给他们一种一触即溃的感觉,让蒋才以为本督的水师不堪一击。”贾瑾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本将要将他们的水师引到长江入海口处。”
石头抱拳:“属下明白!”
贾瑾指尖落在舆图东侧的海域,那里标注着佘山、洋山、大小羊山等岛链。
“郑成功——”
“末将在!”
“你在佘山–洋山–大小羊山一带,布设水师防线。”
贾瑾的手指沿着岛链缓缓划过,语气沉稳:
“长江口外是巨大喇叭形,越往东越宽,但中间散布沙洲、暗沙、小岛。山东、北直隶水师从北往南来,必走这一线。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从吴淞、舟山引出来,压进岛链之间的狭窄水道。”
郑成功凝神静听,不住点头。
贾瑾继续道:“这一带水深忽深忽浅,大船易搁浅,小船可穿梭。岛屿多、湾岙多,藏船、藏兵、藏火船,极其方便。而且潮差大、流向乱,北方水师不熟水文,稍有不慎就会乱了阵脚。”
“末将明白!”郑成功抱拳。
贾瑾的目光落在佘山岛的位置,手指轻点:
“第一道,佘山岛,最前哨。派一哨人马,约百余人,配上两门岸防重炮和火箭手。在山顶筑圆形石堡,沿岸挖散兵坑,滩头浅水区打木桩暗桩,让他们的船靠不了岸。敌人水师若残舰逃到佘山,绝不让其登岛喘息。同时负责预警和炮火支援洋山主战场。”
郑成功一一记下。
“第二道,大洋山、小洋山,核心岛链。各放一营兵力,五百到六百人,配山炮和佛郎机。小洋山守码头和主要滩头,筑半永久碉堡;大洋山控制高点和环岛山路,防敌人绕后偷袭。两岛交叉火力,小船敢靠近就火箭、火油篓招呼。”
贾瑾的手指又移到南岸:“第三道,南岸防线——吴淞–宝山–川沙。放三个营,一千五到一千八百人,配重炮群和骑兵哨。吴淞口炮台锁江面,炮口对外兼对北岸,防止敌舰残部逆流而上。”
“宝山城筑土城、壕沟、拒马,守陆路要道。川沙到南汇沿线,每隔五里设烽火台和小堡,乡兵配合,防小股渗透。总之一句话——绝不让敌人在南岸建立稳固登陆场。”
郑成功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连连抱拳:“末将领命!”
贾瑾又指向北岸:“北岸崇明岛–狼山,虽为次要,却足以致命。放一到两个营,加上崇明沙所旧部。崇明沙嘴浅滩多,大船靠不了,重点防小船夜渡。”
“狼山、蓼角嘴设游兵和斥候,敌人若从江北压过来,负责迟滞和预警。核心是防止北兵上岸、占崇明、渡江南下抄我后路。”
“末将明白!”郑成功的声音更加响亮。
帐内诸将听得热血沸腾,纷纷握紧了拳头。
贾瑾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指尖一挪,落向北方陆路,神色骤然凝重。
“但诸位切记——海上之战,只是开端,绝非终局。”
众将神色一凛,齐齐看向他。
“如果北直、山东虽水师尽毁,但其麾下仍有六七万北方精锐陆军,驻扎苏北、鲁南地界。北人擅陆战,兵力雄厚,才是此战真正的大患。”
贾瑾顺着江北地形缓缓划下,清晰道出敌军唯一进军路径:
“六万北兵,无路可绕,最终必走苏北淮安、宿迁一线,直扑扬州、瓜洲北岸。他们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抢占长江北岸渡口,强渡大江,直取苏松、直逼浙直腹地。”
帐内诸将神色一凛,纷纷上前半步,凝神听令。
贾瑾继续有条不紊,道出完整江北三层陆防策略:
“我布陆路三道防线,拒敌于长江以北!”
“第一道,淮安、宿迁迟滞防线。以轻兵、骑哨、乡勇固守,不与其主力死战。只做袭扰、夜袭、毁粮、断路,层层拖延,耗尽北兵锐气与粮草,让六万大军疲于奔命。”
“第二道,扬州、仪征、瓜洲主防线,此乃重中之重!”
“调集主力精锐,固守江北所有渡口。尽数毁去天然码头,江面锁铁链、布暗桩、拦浮木,断绝其架桥渡江、驾船强渡的可能。敌若半渡来袭,即刻万箭齐发、火筏顺流,半渡而击,杀敌于江水之中!”
“第三道,运河机动游击防线。以轻骑、轻步穿插运河两岸,专截粮道、专杀斥候、夜踹敌营。让六万北兵进不能渡江,退不得安生,困死在江北百里之地!”
话音落罢,贾瑾指尖再度移动,指向西面中原地界。
“除此之外,还有一路隐患——河南总兵两万步兵、数千水师。”
帐中众人神色再变,方才众人皆顾北方重兵,险些忽略西侧援军。
贾瑾冷声分析:
“河南军水陆齐备,其进军路线分两路。”
“其一,陆路两万步卒,自中原出凤阳、滁州,直插南京侧翼,试图从我西线撕开缺口,合围我浙直腹地。”
“其二,五千河南水师,会沿淮河、运河顺流东下,意图杀入长江,与北岸六万北兵遥相呼应,夹击我江面防线。”
说到此处,贾瑾手掌重重按在布防图上,目光锐利,字字定音:
“故此,我再设西线死守格局!”
“抽调一部兵力,固守滁州、凤阳山道要道,扼守关隘,阻河南步卒东进。”
“再调江面水师一部,封锁淮河口、运河南口,卡死河南五千水师,不让其一船入江!”
至此,全场战略已然清晰。
贾瑾环视帐下诸将,声音铿锵,最终总结全局:
“此战全局策略四句话——”
“外洋灭其水师!江北困其陆军!西线堵其河南援军!全境层层设防,步步杀局!”
“北直、山东、河南三路来犯之敌,兵力虽众,却被我分割三处,首尾不能相顾。”
“只要各司其职,死守防线——来者可围,犯者可灭!”
大帐之内,诸将闻言齐齐抱拳,声震屋宇:
“谨遵总督军令!!”
郑成功第一个上前,抱拳道:“末将这就去洋山布防,定叫朝廷水师片帆不得入江!”
戚继光也站了出来:“末将即刻赶往淮安,部署迟滞防线。六万北兵若敢来,末将定让他们寸步难行!”
周虎跟着抱拳:“末将愿率玄甲军驻守瓜洲,半渡而击,杀他个片甲不留!”
石头也道:“属下即刻安排人手,封锁淮河口,卡死河南水师!”
贾瑾看着面前这些意气风发的将领们,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十万朝廷大军又如何?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一头扎进来。
“去吧。”贾瑾挥了挥手,“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诺!”
众将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贾瑾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纸笺。墨汁饱蘸,笔锋落下,一行字迹力透纸背:
“殿下,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敌军入彀。殿下在西北珍重,待臣扫平东南,定当挥师北上,与殿下会师中原。”
他封好信笺,交给亲卫,又加了一句:“交给宗岩,用最快的渠道送出。”
窗外,秋风猎猎,旗帜翻飞。
大帐外,士兵们正在紧张地搬运粮草、擦拭兵器、操练队列。号角声此起彼伏,马蹄声嘚嘚作响。
千里之外,朝廷大军浩浩荡荡,正在南下。
而贾瑾的防线,已经如同铁幕一般,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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