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贾母的分析
贾政下朝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工部衙门点卯,而是径直往上官的值房走去。
工部尚书周延儒正在翻阅一叠厚厚的河工奏报,见贾政进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等着贾政开口。
“大人,”
贾政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涩:“下官……想告几日假。”
周延儒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人人还都羡慕贾政生了个好儿子——年纪轻轻封了伯爵,又总督浙直,成了封疆大吏。
朝中同僚见了贾政,哪个不拱手道一声“恭喜”?听说太上皇还要给他那儿子封世袭罔替的镇海侯,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
结果这才几个月?好大儿造反了。
贾瑾炮轰扬州城的消息,虽然朝堂上还没有正式邸报,可消息灵通的人早就知道了。
周延儒这种级别的大员,自然也是知情人之一。他看着贾政那张灰败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说起来,贾政这个工部员外郎,平日里勤勤恳恳,从不惹事,是个老实人。可惜,摊上了这么一个儿子。
“准了。”
周延儒提起笔,在假条上批了字:“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养养身子。一个月够不够?若是不够,再续便是。”
贾政愣了愣。他本只想告个三五日,没想到上官直接给了一个月。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延儒这是要跟他撇清关系,免得贾家的事牵扯到工部。
他理解,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
“多谢大人。”贾政接过假条,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身后,周延儒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河工奏报。
贾政出了值房,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出工部衙门。
微风拂面,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坐上轿子,往荣国府的方向而去。
守在门口的牛二远远看见轿子,连忙迎上前来。
轿帘掀开,贾政走了出来。牛二连忙上前行礼,满脸堆笑:“二老爷回来了!”
贾政没有理会,脚步不停,径直往院里走去。
牛二挠了挠头,看着贾政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
二老爷这是怎么了?往日下朝回来,虽不说满面春风,却也是神色如常。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丢了魂似的。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贾政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
贾政恍若未闻,目不斜视,脚下生风,径直往自己的院里走去。
鹦鹉正端着一碟子点心从老太太院里出来,迎面看见贾政,连忙侧身让到一旁,屈膝行礼:“二老爷安。”
贾政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走了过去。
鹦鹉愣在原地,手中的点心碟子差点没端稳。
她看着贾政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今天并不是休沐的日子,而且她早上亲眼看见二老爷穿戴整齐去上朝的,怎么这才半晌午就回来了?
她觉得事情有异,将点心碟子交给一旁的小丫鬟,转身快步朝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荣禧堂内,贾母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鸳鸯在一旁轻轻给她捶着腿。
院中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混着袅袅的檀香,沁人心脾。
“老太太,老太太!”鹦鹉小跑着进了堂内,气喘吁吁。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那副火急火燎的模样,笑骂道:“你这皮猴,不是叫你去拿我那碧螺春吗?怎么这么快先回来了?茶呢?”
鹦鹉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回老太太的话,奴婢方才在院里看到二老爷了。”
“哦?老二回来了?”
贾母微微一愣,旋即眉头皱起:“他不是今儿个上朝去了吗?这才什么时辰?”
“奴婢也觉得奇怪。”
鹦鹉道道:“奴婢给二老爷行礼,二老爷都没搭理,径直往自己院里去了。奴婢觉得有些不对,这才赶紧来禀报老太太。”
贾母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这个二儿子,她自然清楚——虽说读书读得有些认死理,可对于礼仪孝道,最是遵守。每次下值回来,都是先到她院里来请安,从未落下过。今日这般反常,定是出了什么事。
“走,扶我去二老爷院里。”贾母站起身来,鸳鸯连忙上前搀扶。
贾政的书房里,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几个清客正坐在外间喝茶闲谈,见贾政推门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贾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都出去吧,今日不用伺候了。”
几个清客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贾政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缓缓坐下,枯坐了片刻。
案上的茶盏还留着今早喝剩的残茶,茶叶已经泡得发白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冰凉的茶盏,又缩了回去。
怎么办?
太上皇已经下旨,让成安伯蒋才统兵南下。朝廷大军不日就要开拔。贾瑾在浙直不过月余,根基未稳,如何抵挡?
得劝他回来。
就算是回来后被削去爵位,罢官为民,也总比当反贼强。至少能保住一条命。
想到这里,他铺开一张纸笺,研好墨,提起笔,开始写信。
“吾儿瑾儿,见字如面——”
写了几个字,他又停住了。
说什么呢?说朝廷大军压境,你快回来?贾瑾会听吗?他连太上皇的圣旨都敢违抗,连天使都敢杀,还会听他这个当爹的?
他咬了咬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重新铺开一张,又写。写写停停,揉揉扔扔,不多时,地上便滚了一地的纸团。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二老爷,老太太来了。”是李十的声音。
贾政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他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
贾母站在门外,由鸳鸯搀扶着,面色平静。她看了一眼贾政那张憔悴的脸,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进去。鸳鸯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去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然后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说吧,出什么事了?”贾母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贾政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将在朝堂上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贾瑾炮轰扬州城,拿下南直隶巡抚;朝廷震怒,成安伯蒋才受命统兵南下;太上皇赐尚方宝剑、王命旗牌,便宜行事。
贾母听完,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是想写封信,把瑾哥儿叫回来?”她问。
贾政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儿子思来想去,唯有劝他回京请罪,方能保住性命。就算是削去爵位,罢官为民,也总比……总比当反贼强。”
贾母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笃定:“瑾哥儿连天使都敢杀,连扬州城都敢炮轰,定然不会轻易回来。他向来做事有主见,既然敢走这一步,那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贾政急道:“母亲,他才到浙直几个月?根基未稳,浙直又全是太上皇的人。那成安伯也是沙场悍将,曾与吐鲁番汗国交过手,儿子怕……”
“怕他挡不住?”
贾母打断他,淡淡一笑:“瑾哥儿在辽东战场上能凭军功封伯爵,岂是等闲之辈?他能在短短月余拿下整个南直隶,说明他不仅有勇,更有谋。这样的人,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你只看到了军中的根基,却没看到文臣这边。”
贾政一愣:“文臣?”
贾母将佛珠放在桌上,语重心长道:“夺嫡之争向来残忍,咱家深有体会。当年站错了队,一门双公爵的爵位,硬生生变成了将军爵。可这些年,大皇子在朝中经营多年,那些文官、御史、地方官,有多少是他的人?二皇子虽然能污蔑大皇子是女儿身,可这种事情,又有谁会真的相信?”
贾政沉默了。
“沿途州府县衙,有多少地方官都是心向大皇子的?”
贾母继续道:“只怕这蒋才此次出征,兵马未动,粮草未行,动向就已经被那些官员尽数告知了瑾哥儿。他蒋才是沙场悍将,瑾哥儿又何尝不是?后勤补给全被瑾哥儿所知,兵力部署全被瑾哥儿所掌握,那成安伯——又有几成胜算呢?”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
他从来没有从母亲的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他眼中,贾瑾只是一个年轻的武将,靠着军功封爵,靠着大皇子的提拔上位。
可他却忘了,贾瑾在辽东那几个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荣国府偏院里默默无闻的庶子了。
他是斩杀过豪格、击败过一流高手的征虏伯,是手握数万精锐的封疆大吏。
而且,大皇子虽然逃出了京城,可她在朝中经营多年的那些人脉,并没有随着她的离去而消散。
那些文官、那些地方官,还在。
他们或许不敢公开支持大皇子,可若是暗中给贾瑾通风报信、提供粮草、拖延蒋才的进军速度,却是不难做到的。
“母亲的意思是……”贾政迟疑道。
贾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意思。为娘只是说,这件事,未必是坏事。”
贾政彻底愣住了。
不是坏事?儿子都造反了,还不是坏事?
贾母看了他一眼,叹气道:“瑾哥儿若是真能扛住朝廷的第一次讨伐,那时,太上皇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的官职和地位。”
“毕竟,朝廷已经经不起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了。北有金国,南有前朝余孽,西有蒙古诸部蠢蠢欲动。若是东南再起战火,四面楚歌,大朔的江山,可就真危险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太上皇定然也不敢轻易动咱们贾家。相反,咱贾家还会因为瑾哥儿的缘故,声望更胜从前。”
贾政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可……可若是瑾哥儿没有扛住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贾母淡淡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若是败了,朝廷秋后算账,咱们贾家几百口子人,一个都跑不掉。”
贾政的脸色更白了。
贾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桂树,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写的那封信,不用寄了。”
贾政一愣:“母亲……”
“瑾哥儿不会回来的,而且你的信也寄不出去的。”
贾母转过身,看着他:“他既然敢走这一步,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你写信去劝他,不过是白费力气。”
“那……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不然呢?”
贾母反问:“你能做什么?带兵去帮瑾哥儿?还是上书告发他?你什么都做不了。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该吃吃,该睡睡。等消息。”
她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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