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盐引分配
正堂内，空气几乎凝固。
王仁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迅速被那无形的压力碾得粉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贾瑾身上，落在他的手——那握着湛卢剑鞘的手上。
贾瑾没有拔剑。他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王仁，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挂着，却让人看得脊背发凉。
“那依王先生之言。”
贾瑾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如何？”
王仁咽了口唾沫，方才那股挺直腰板的底气已被那一眼看得消散了大半。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硬着头皮道：“大、大人当然是即刻回京。虽然陛下昏迷，不理朝政，但毕竟太上皇摄政，朝廷制度尚存。若大人不回京，岂不是……岂不是拥兵自重？此非臣子之道。”
贾瑾点了点头，像是很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话。然后，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众人心头一紧，几个族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贾瑾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坚定：“诸位听好了。我是大朔的官，是皇上亲封的浙直总督。我忠于的是圣上，而非太上皇。如今皇上病重，大皇子遭人诬陷，下落不明。朝局动荡，正是需要有人稳住东南、防止宵小祸乱的时候。我若此时回京，浙直谁来守？倭寇谁来打？盐场谁来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再者，大皇子被污蔑一事，本督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贾某曾是大皇子的属官，受殿下知遇之恩，岂能坐视不理？于公于私，本督都要替大皇子讨回这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翻——“锵”的一声，湛卢剑出鞘半寸。
乌黑的剑身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那股沉凝厚重的杀气虽然只泄出一丝，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脊发凉。
几个胆小的族老腿都软了，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王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不是不怕死，他只是赌贾瑾不敢在四大家族面前杀人。
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从贾瑾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那不是在吓唬他——这位爷，是真的敢动手。
“大人说的是。”王仁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贾瑾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缓缓将剑归鞘，“咔嚓”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且——”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扫过众人：“浙直两地军备松懈，倭寇来犯时，各卫所兵不堪一击，本督深以为忧。如今战事暂平，本督有意重整军备，练新兵、造火炮、修战船。钱粮、器械、人员，都需要银子。诸位都是当地士绅的表率，浙直武备上去了，你们的身家性命，也有所保证。这笔账，不难算吧？”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众人连忙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贾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前些时日，本督率军击退倭寇，收复沿海失地。但诸多城池被毁，房屋、城墙、港口都需要重建，百姓流离失所，也需要安置。朝廷那边，一时半会儿是送不来钱粮的。所以——”
他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本督只好先让诸位出点力了。”
此言一出，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四大家族的人面面相觑，各自在心中盘算。这哪里是“出力”，分明是要他们掏银子。可贾瑾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浙直武备好了，他们安全有保障；
城池重建好了，他们的生意也好做。而且，贾瑾就坐在面前，四大盐商的人头还在扬州城墙上挂着，谁敢说个“不”字？
贾家长房的一位族老率先站了起来。
他姓贾名代修，七十来岁，是贾家在金陵的长房当家人，德高望重。
他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侯爷，既如此，我贾家愿出资十万两，以助侯爷安置百姓、重建城池。”
十万两。这个数字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贾瑾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王家、史家的人见状，也连忙跟着表态。
“我王家出五万两！”
“我史家出八万两！”
几人七嘴八舌，你五万我八万地报着数，热闹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可贾瑾依旧面色如常，喝着茶，不置可否。
堂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众人报完数，眼巴巴地看着贾瑾，等着他发话。可贾瑾就是不开口，只是慢慢喝茶，仿佛这事跟他无关。
终于，贾代修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朝贾瑾拱手，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不知……您需要多少？”
贾瑾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以往浙直两地的盐场，皆被四大盐商把持。他们私通倭寇，欺压灶户，中饱私囊，国课日亏。如今四大盐商罪大恶极，已被本督正法。可这空出来的盐引，却没法发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翘起，“本督想来想去，不如就按照朝廷之前推行的开中法来办——粮草、物资、银子，都可以拿来换盐引。有多少，本督发多少。我手握两淮盐场，你们还怕回不了本不成？”
此言一出，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盐引！那可是盐引！有了盐引，就能合法地贩盐，就能赚大钱。
两淮盐场的盐，品质上乘，销路广阔，利润丰厚。以往这些盐引全被四大盐商把持着，他们这些家族虽也有份，但吃的都是残羹冷炙。
如今四大盐商倒了，贾瑾竟要把盐引拿出来分？按开中法，送粮送银就能换盐引？这不等于给他们送钱吗？
薛蝌最先回过神来。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着光，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侯爷此言当真？”
贾瑾点了点头：“本督说话，一言九鼎。”
“好！”薛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既如此，我薛家二房愿出资三十万两，以资侯爷重建浙直、重整军备！”
三十万两！
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薛蝌，眼中满是惊讶。
薛家二房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谁不知道？可薛蝌这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还是说，他对贾瑾的信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贾瑾看了薛蝌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年轻人，胆识确实不错。
薛蝌之后，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我贾家愿出四十万两！”贾代修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比方才高出四倍的数。
“我王家也出四十万两！”王仁连忙跟上，生怕落在后面。
“史家出三十五万两！”
一时间，堂内报价声此起彼伏，数字一个比一个高。方才还在犹豫观望的人，此刻争先恐后地掏银子，生怕晚了就分不到盐引了。
贾瑾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他朝身旁的亲卫挥了挥手：“都记下来。到时候按数量，给诸位发放盐引。粮草、物资折银计算，银钱即时交割。本督说话算话，诸位也莫要负了本督的信任。”
“一定一定！”众人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自家钱库。
贾瑾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浙直的事，就是本督的事。本督在，浙直就在。诸位尽可安心。”
众人连忙起身，齐齐躬身：“侯爷英明！”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堂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贾瑾知道，这些银子，够他再招两万新兵，够他再造几十门火炮，够他把福船开出船坞。而他付出的，不过是几张盐引，几个名额。
这买卖，不亏。
至于这些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他不关心。他只需要他们乖乖掏银子，乖乖闭嘴。
至于以后——等他站稳了脚跟，这些人，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他转身望向窗外，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落向远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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