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金陵四大家族
金陵城,石头城下的贾府老宅,晨光熹微。
这座宅子是贾家在金陵的祖宅,比京城的荣国府还要早了数十年。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却依旧威风凛凛。院中的几株老槐树,枝干虬曲,遮天蔽日,树龄怕是有上百年了。
四大家族的人,天不亮就赶到了。
消息是昨夜传到的——镇海侯、浙直总督贾瑾,要来金陵“拜访”。这四个字,让四大家族的人一夜没睡好。贾瑾在扬州做的事,他们都已经听说了。拿下巡抚和总兵,炮轰城墙,抄了四大盐商的家……这哪里是“拜访”?分明是来“立威”的。
可他们不敢不来。
贾家的金陵十二房,来了十房;王家的金陵分支,来了七八个主事之人;史家、薛家也各有代表。乌泱泱坐了一屋子,茶盏摆了一排,却没人有心思喝。
“来了来了!贾大人的车队到街口了!”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禀报。
满屋子人齐刷刷站了起来,整衣冠、捋胡须、擦额头的汗,动作出奇地一致。领头的是金陵贾府长房当家人贾代儒,七十多岁,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在最前面。
众人鱼贯而出,在府门外列队站好。
晨风吹过,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远处,马蹄声渐近。
贾瑾骑在追风上,一身蟒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身后数十名玄甲亲卫甲胄鲜明,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他在府门前勒住马,翻身下来。
“草民等,参见镇海侯!”贾代儒领头,率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压得极低,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贾瑾笑眯眯地抬手:“都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自家人”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敢真当自家人。他们直起身,垂手肃立,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贾代儒上前一步,颤巍巍地拱手:“侯爷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贾瑾看了他一眼,笑了:“本督本就是贾府的人,四大家族同气连枝,来看看诸位,有何不可?”
“是是是!”贾代儒连连点头,身后的众人也跟着附和,“早该如此!早该如此!我等本该早些去扬州拜见侯爷的,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贾瑾也不追问,抬脚跨进门槛,众人连忙跟在后面,如众星捧月般将他迎进正堂。
正堂里早已备好了茶点,红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香炉里焚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众人分宾主落座,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盏,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瑾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不说话。
他不说话,别人就更不敢说话。
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沉香的青烟在轻轻飘荡。几个年轻的子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几个年长的族老端着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手指微微发颤。
这些时日,扬州城里发生的事,他们都已经知道了。炮轰城墙,拿下巡抚和总兵,抄了四大盐商的家——这位年轻的侯爷,手段之狠辣,动作之果决,比传说中还要骇人。如今他端坐在这里,笑眯眯的,像是个来串门的亲戚,可谁都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刀。
贾瑾不说话,他们便越发惴惴不安。
那沉默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薛蝌坐在人群中,偷偷观察着贾瑾。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侯爷,薛某斗胆一问——侯爷此次来金陵,可是有需要我等帮忙之处?我薛家虽在军政上没有什么人脉,却还略有些财力。若是侯爷有需要,但请开口,薛家定当尽力。”
贾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薛蝌。薛家二房当家人。他关注此人,倒不是因为薛蝌本人,而是因为他那个妹妹——薛宝琴。副册中的人物,与梅翰林之子有婚约,却因薛家日渐式微,梅翰林有意拖延,悔婚之意已是路人皆知。
“薛公子果然爽快。”贾瑾淡淡道,“既如此,本督也不藏着掖着了。前两日扬州发生的事,想来诸位都有所耳闻。”
堂内更加安静了。
“陛下如今病重,被奸佞隔绝于深宫。二皇子与朝中奸党,挟持太上皇,祸乱朝纲。朝中奸臣矫诏,欲让本督火速回京,夺我兵权。”贾瑾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在下身负陛下与大皇子重托,没有陛下亲笔旨意,又怎能擅离职守?岂不有负皇恩?不得已,本督只得请出王命旗牌,拿下巡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在巡抚迷途知返,愿意协助本督,共同清君侧。待陛下康复,自当解甲归田,以谢天下。”
清君侧。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几个族老的脸色白了几分,有人偷偷擦汗,有人低头喝茶掩饰慌乱,有人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在座的谁不是人精?说的好听是清君侧,说得不好听——这不就是要造反吗?
贾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急,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前两日,四大盐商私通倭寇,证据确凿,已被本督处决。人头还挂在扬州城墙上,诸位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堂内的人,脊背都在发凉。
四大盐商,盘踞两淮数十年,根深蒂固,说抄家就抄家,说砍头就砍头。他们在座的这些人,论财力、论势力,未必比得上那四大盐商。贾瑾这是在告诉他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诸位也是这南直隶的世家大族,本督想听听,你们是怎么想的?”贾瑾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今日,务必要给本督一个实在话。”
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表态?怎么表态?跟着贾瑾干,那就是造反,万一朝廷大军南下,他们这些家族几代人的基业就全完了。不跟着干?贾瑾现在就坐在面前,四大盐商的人头还在扬州城墙上挂着,谁敢说个“不”字?
薛蝌没有犹豫。
“侯爷,”他站起身来,拱手道,“我薛家二房,愿出白银三十万两,资助侯爷。”
堂内一阵低低的惊呼。
三十万两!薛家二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贾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薛公子好魄力。三十万两,说拿就拿。若本督没记错的话,薛家二房这些年,可不太景气啊。”
薛蝌面色不变,拱手道:“侯爷明鉴。正因不景气,才更要抓住机会。薛家二房愿与侯爷同舟共济,共图大事。”
贾瑾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薛宝琴的哥哥,有胆识,有魄力。
“好。薛公子既然有这番心意,本督也不藏私。”贾瑾正色道,“城中的雪盐,正是本督府上的产业。日后薛公子每月可前往领取一定份额的雪盐,至于销路,你自己想办法。出海经商,也可由本督的江南水师护送。”
薛蝌眼睛猛地一亮,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雪盐!那可是如今市面上最紧俏的东西,雪白细腻,毫无苦涩之味,王公贵族趋之若鹜。他正愁没有门路,没想到这竟是贾瑾的产业!若是能拿到雪盐的份额,再搭上江南水师的保护,这哪里是出钱,分明是赚钱!
“多谢侯爷!薛家二房必不负侯爷厚望!”薛蝌深深一揖,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激动。
其他几房的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羡慕和犹豫。
他们当然也眼馋雪盐的利润,可是——朝廷那边怎么办?
贾瑾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也不催。
他知道,这些人需要时间消化。
半晌,王家一人站了起来。
王家长房二爷,王子腾的堂弟,王仁。四十来岁,面容方正,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袍,腰束玉带,看着倒是仪表堂堂。他拱手道:“贾大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瑾放下茶盏,淡淡道:“说。”
王仁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贾大人,当今圣上病重,太上皇摄政,于情于理,于礼于法,都是合乎规矩的。既然太上皇下旨令大人回京,自当早日回京述职,而不是留守浙直,拥兵自重,对抗朝廷。这——难道就是你的为臣之道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族老脸色大变,恨不得捂住他的嘴。薛蝌也皱起了眉头,担忧地看向贾瑾。
堂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贾瑾放下茶盏,看着王仁,嘴角的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已没了半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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