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破城
扬州城，午时。
城门口的守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打盹，几个老兵围着石墩下棋，守城门的把总歪在椅子上，帽子盖着脸，鼾声如雷。
自从浙直总督贾瑾带兵出征后，扬州城便太平了许多，倭寇被打跑了，盐商也老实了，连街上的泼皮都不敢闹事了。
忽然，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先是一个老兵抬起头，茫然四顾；接着是下棋的两人停下落子，侧耳倾听；最后，那把总帽子从脸上滑落，猛地坐起身来。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一面面旌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混成一片，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那黑压压的军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敌、敌袭！”
把总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守城的士兵们一哄而起，有的抓起长矛，有的去关城门，有的连兵器都找不到，只顾四处乱窜。
几个老兵手忙脚乱地推动沉重的城门，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门缓缓合拢。
“快！快关城门！去禀报巡抚大人！倭寇打来了！”
“不是倭寇！那旗子上写的是‘贾’字！”
“贾？哪个贾？”
“浙直总督贾大人！是贾大人的旗号！”
把总愣了一瞬，随即一巴掌拍在那士兵脑门上：“贾大人回城，你关什么城门？快打开！”
几个士兵手忙脚乱地又要去开门，就在这时，城墙上传来一声厉喝！
“慢着！”
南直隶总兵赵孟一身戎装，大步走上城楼，面色阴晴不定。
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着城下那支庞大的军队。
赵孟眯着眼，仔细辨认了旗号，脸色愈发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朝城下喊道：“城下何人？”
贾瑾策马上前，手中天龙破城戟斜指地面，仰头望着城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四野：“赵总兵，这才几日不见，连本督都不认识了？”
赵孟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紧：“贾大人……您不是要回京任太子太保、掌前军都督府事了吗？太上皇的旨意，可是让您驰驿回京，不得稽迟。怎么……又回扬州了？”
贾瑾眼神微微眯起，心中冷笑。
消息传得倒快。太上皇的旨意才到泰州，扬州这边就已经知道了。
看来这群人，一直都在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自然是来接家眷的。”
贾瑾淡淡道，语气不咸不淡：“本督的家眷都在扬州，总不能一个人回京吧？赵总兵，你说是这个理吗？”
赵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贾瑾又道：“况且，本督虽卸了浙直总督之职，可还领着兵部尚书、左都御史的衔呢。怎么，赵总兵连兵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了？”
赵孟心头一凛，这才想起来——贾瑾当初总督浙直时，可还挂着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头衔。
这两个职位，一个是全国最高军事长官，一个是最高监察长官，不论哪个，都够他喝一壶的。
他暗自骂道，妈的，郑清和误我！这不是给这位爷上眼药吗？
“不敢不敢！”
赵孟连忙赔笑，朝城下挥手：“快快快，给贾大人打开城门！”
几个士兵刚要推动绞盘，城墙上又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南直隶巡抚郑清和一袭官袍，从城楼后转了出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如刀，扫了一眼城下黑压压的军队，又看向赵孟，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赵总兵，这是要做什么？”
赵孟脸色一僵，讪讪道：“巡抚大人，贾大人要进城接家眷，咱们总不能拦着吧？”
郑清和冷哼一声，走到城墙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贾瑾，扬声喊道：“贾大人，太上皇旨意，命你即刻返回京城，不得停留。至于您的家眷，属下稍后自会派兵丁护送进京，无需贾大人亲自操劳。”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贾大人，还是请回吧。”
贾瑾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真没想到，别的地方的消息还没传开，自己回扬州倒先被拦住了。
看来这群人，是铁了心不让他进城。
他不再打算虚与委蛇。策马又向前走了几步，仰头望着城楼，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凌厉：
“郑清和，本督的官位是皇上亲封的。太上皇既然已经还政，那自然还是以皇上为主。你拿着太上皇的旨意，拦着本督不让进城——你这是要抗旨不尊，还是要谋反？”
郑清和面色不变，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在城墙上展开，朗声道：“贾大人，陛下龙体欠安，太上皇监国摄政，这是内阁的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大印。还请贾大人以国事为重，即刻返回京城，莫要自误。”
贾瑾看着那纸文书，沉默了片刻。
他本以为可以和平进城，现在看来，还是得动兵。
“郑清和！”
贾瑾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督最后问你一次——开，还是不开？”
郑清和脸色铁青，咬牙道：“贾大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带兵攻打城池，这可是谋反！”
“谋反的是你。”
贾瑾冷冷道：“本督身为浙直总督、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奉旨总督东南军政。你一个巡抚，胆敢拦着本督不让进城，是谁给你这个胆子的？”
他不再废话，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把火炮推上来！”
“轰隆隆……”
数百门火炮被从阵中推了出来，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扬州城墙。
这些火炮有的是从泰州卫带来的佛郎机炮和虎蹲炮，有的是贾瑾的工匠新铸的红衣大炮，炮身乌黑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城墙上，士兵们脸色煞白，有几个腿都软了。
赵孟的额头也冒出了冷汗，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郑清和，又看了一眼城下那数百门火炮，喉咙滚动了一下。
“郑清和。”
贾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督数三个数。你开，还是不开？”
“郑大人，快把门开开吧，这火炮可不是好滋味。”赵孟在一旁喊道
“你怕什么？我赌他炮里没有炮弹。”
“三。”
“贾大人！”
郑清和嘶声喊道：“你可是朝廷命官！太上皇可是许你镇海侯世袭罔替！你不要自误！”
“二。”
“贾大人！”郑清和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颤抖。
“一。”
“轰！”
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焰冲天，硝烟弥漫，大地剧烈震颤。无数炮弹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扬州城墙上！
碎石崩裂，尘土飞扬，城墙上的垛口被炸飞了一大片，碎砖石块从天而降，砸得城内的房屋噼啪作响。
几个离城墙太近的士兵被气浪掀翻，惨叫着摔下城楼。
城墙上，一片鬼哭狼嚎。
赵孟趴在地上，耳膜嗡嗡作响，满身尘土。他抬起头，看着身边那些被炸得抱头鼠窜的士兵，又看了看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队和那数百门还在冒烟的火炮，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郑清和就是个傻嘚，还炮里没有炮弹，他当自己是燕双鹰啊？自己可算是看明白了。”
“装弹！”贾瑾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赵孟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城下喊：“贾大人！我投降！我开城！”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郑清和，将他按在地上，厉声喝道：“来人！把郑巡抚给我绑了！”
几个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将郑清和五花大绑。
郑清和又惊又怒，拼命挣扎：“赵孟！你疯了！你忘了太上皇的吩咐了吗？你…”
赵孟从自己脚下褪下一只臭袜子，二话不说塞进郑清和嘴里。
那袜子也不知穿了多久，酸臭冲天，郑清和被熏得两眼翻白，差点没背过气去。
“开城！”
赵孟朝城下喊道：“快开城！恭迎贾大人进城！”
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赵孟整理了一下被炸歪的衣冠，双手捧着巡抚官印和自己的总兵印，跪倒在城门两侧，头都不敢抬。
贾瑾策马踏上吊桥，马蹄声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玄甲铁骑鱼贯而入，浩浩荡荡，铁甲铿锵，长矛如林。
他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路边的赵孟，又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袜子的郑清和，嘴角微微翘起。
“赵总兵，”贾瑾淡淡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本督很欣赏你。”
赵孟连忙叩首，声音发颤：“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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