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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拦街


“要不……就把这地还给他们吧。”

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奈:“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今天打跑了这几个,说不定明天就会纠集更多人来报复。流水的知县,铁打的世家……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是啊…”

另一个村民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闷闷的:“张家村不就是前车之鉴吗?整个村子都被烧了,人也跑散了。咱们能保住一条命就不错了……”

贾瑾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怒火翻涌。

他真没想到,浙直之地竟然已经乱成了这样。之前在辽东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富商大户,辽东之地也饱受战乱折磨,可从没见过官绅勾结到这种地步。

强占民田,驱赶百姓,烧毁村庄,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天下?分明是盐商的天下!

“之前就没去官府告过吗?”贾瑾压着怒气问。

“告过。”

那老农蹲在地头,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告了也没用。帮我们的官都被他们排挤走了,剩下的全是被他们收买了的。新来的县令,连面都见不着,递上去的状子石沉大海。”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秧苗,眼眶泛红:“真是可惜了这些秧苗了,才刚插好……眼看着就要有收成了……”

“可怜我那孙子,还等着今年的收成换几尺布做衣裳呢……”一个老妇人也跟着抹眼泪。

贾瑾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听说咱这里马上要来一个新浙直总督,你们为什么不去向他拦路告状呢?”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和不信。

“当官的不都官官相护吗?”

一个中年汉子挠了挠头:“去告状有用吗?别到时候告不成,反倒被抓起来治罪……”

“肯定比你们现在有用。”

贾瑾语气笃定,嘴角微微翘起。

“我可听说,那新来的浙直总督,人帅心善,能文能武,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只要你们去告状,他肯定会管的。”

村民们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却又带着几分犹豫。

贾瑾继续说:“而且我还听说,明天他就会到达扬州。到时候,浙直两省的文武官员都会在场迎接。你们趁着这个时机拦轿喊冤,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他就算想不管也不行了。”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下来:“要知道,田没了,税还是要交的。没了这些田,你们今年怎么过?这个冬天怎么熬?拦街告状,就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咬了咬牙。

“干了!”

那个叫二柱的年轻汉子第一个站起来,攥紧拳头:“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对!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咱们一起去!”

村民们七嘴八舌,纷纷附和。

老农拄着锄头站起身来,颤巍巍地点了点头:“那……那我们就听恩公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扬州城。”

贾瑾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老农手里:“拿去买点吃的,养足精神。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老农连连摆手,想要推辞,贾瑾却已经转身牵着马走了。

“恩公!恩公!”

老农在身后喊了几声,贾瑾头也没回,翻身上马,一夹马腹,追风四蹄腾空,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村民们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感激和希望。

回到船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虎迎上来,抱拳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一切顺利?”

贾瑾将马缰绳扔给他,淡淡道:“明日一早,船队靠岸。摆仪仗,大张旗鼓进城。”

周虎一愣:“大人,之前不是说低调些吗?”

“此一时彼一时。”

贾瑾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你便知道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扬州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两岸清道兵丁肃立戒严,闲杂人等早已驱离,码头一片寂然。

早有小吏连夜清扫了道路,洒水净街,黄土垫道,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

数十名衙役手持长矛,沿街站立,维持秩序。

远处,一艘三层雕花的督府楼船缓缓靠岸。

船首大旗猎猎,“贾”字旗在晨风中高高飘扬。

左右两艘精锐护卫哨船拱卫,身后依次排布幕僚座船、亲兵坐船,舟楫连绵,气派森严。

码头上,两省文武重臣早已列队等候。

南直隶巡抚、浙江巡抚分列首座,身后跟着两省布政使、按察使,蟒袍乌纱,品级井然。

扬州府、江都县一众地方官,只能恭立班末,垂首屏息,不敢僭越半步。

两队黑漆描金的大牌当先而过,上书“肃静”、“回避”四个大字,庄严肃穆,摄人心神。

紧随其后,八面高脚斜牌两两并列,沿街次第而过,上面金漆书写着一长串显赫的官衔。

“奉天宣力武臣”

“柱国”

“镇国将军”

“征虏伯”

“兵部尚书”

“右都御史”

“浙直总督”

“监管两淮盐政”

“钦差持王命旗牌”

斜牌过后,便是仪仗重器。

王命旗牌由四名侍卫抬护,黄绫裹覆,威仪压过全场。

青罗曲柄华盖、日月掌扇、圣幡、铜伞依次排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四十名铁甲护卫持刀挎弓,列成两行,稳步随行,甲叶铿锵,气场摄人。

正中一顶朱红八抬大暖轿分外惹眼。

轿身髹漆莹亮,飞檐翘角,顶覆鎏金宝珠,四角垂着青绒流苏。

轿围是深青贡缎镶黑锦宽边,暗绣云鹤瑞草纹样,轿杠粗实裹绫,八名青布号衣的轿夫步履齐整,起落稳当。

前后二十名披甲带刀亲兵环卫左右,刀鞘映日,气势森然。

沿街百姓尽皆驻足垂首,靠墙肃立,无人敢高声言语。

仪仗队伍迤逦半街,一派封疆宰辅、勋臣重臣的无上威仪。

待八抬大轿从官船落岸、稳稳停住,两位巡抚率先整冠敛袖,率众藩臬大员齐齐躬身深揖,拱手齐眉。

南直隶巡抚带头开口,语气恭谨庄重:“卑职南直隶、浙江两省抚藩臬各官,恭迎部堂大人驾临扬州。一路江舟跋涉,大人劳苦。”

轿帘缓缓掀开,贾瑾缓步出轿。

一身蟒袍玉带,气度沉凝,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威严。

他目光扫过众官,微微抬手示意。

“诸位同寅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督受朝廷钦命,总制浙直军民要务,坐镇扬州。往后两省防务、盐政、钱粮、吏治,还需诸位同心协力,秉公任事。”

众官依旧躬身,浙江巡抚答话:“卑职等谨遵部堂宪令,必当恪尽职守,整饬地方,安抚军民,不敢有负朝廷与大人重托。”

贾瑾淡淡颔首,随即问道:“本督总督浙直,主要便是倭患和盐政两事。江南总兵和浙江总兵到了吗?”

“回部堂大人,卑职在!”两名武官连忙出列,单膝跪地,甲叶铿锵。

“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运使到了吗?”

“回部堂大人,都到了。”又有两人出列行礼。

贾瑾目光扫过他们,沉声道:“盐政可是陛下和太上皇的重中之重。临行前,陛下和大殿下可是再三叮嘱本官,务必整顿好盐政之事。诸位都是盐政上的老人了,本官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指教。”

“卑职不敢!”几人连忙躬身,额头冒汗。

贾瑾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了几分:“两淮和浙直的盐商们,都到了吗?”

此话一出,场面微微有些冷场。

南直隶巡抚脸色微变,看了一眼浙江巡抚,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片刻后,一名官员出列,小心翼翼道:“回大人,此次迎接……没有通知盐商们。不若下官这就去叫他们来?”

哪里是没通知盐商们?分明是他们想给贾瑾来个下马威,一个盐商都没有来。

贾瑾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用了。没来好啊——没来,就怪不得本官了。”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位新总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贾瑾也不解释,只淡淡道:“诸位随本督入城吧。稍后再入衙议事。”

众官齐声应道:“卑职遵命!”

南直隶、浙江两省大员分列两侧,躬身让路。

后边扬州知府等地方官更是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八抬大轿再起,仪仗簇拥着缓缓往扬州城内总督衙署而行。

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前行,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也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啧啧啧,这就是新来的总督大人?好大的排场!”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还是伯爵呢!了不得!”

“那可不,人家是超品爵位,比一品官还大!”

“不知道这位大人能不能管管那些盐商……咱们老百姓这些年可被欺负惨了……”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挤在一起,正是昨天村庄里的那几个村民。

老农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柱和几个同村的汉子。

“怎么样?看得清吗?是不是已经到了?”老农眯着眼,努力往前张望。

“我不敢抬头啊。”

旁边一个瘦小的年轻人缩着脖子:“这么多当兵的,万一被抓起来……”

“我也……我也不敢抬头看。”二柱挠了挠头,声音发虚。

“哎,你们两个怂货!”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尖:“好像叫什么‘部堂大人’,不是说是浙直总督吗?怎么成什么部堂大人了?”

“不知道啊……会不会搞错了?”

“管他什么部堂不部堂,反正都是大官。咱们要不要拦?”

“这里这么多当官的,一个弄不好,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瘦小年轻人脸都白了。

“可是……咱们不来,村子里没了收成,也活不下去啊!”

二柱沉默了片刻,攥紧了拳头。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乡亲们,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娃娃。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眼里满是不安,却又带着一丝最后的希望。

他咬了咬牙,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去。

“大人!冤枉啊…!”

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大朔律》,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大人…小民有天大的冤情…!”

街道上,仪仗队伍猛地一顿。

八抬大轿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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