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荒田
将刀佐打发走之后,两人也没了兴致,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船队沿运河南下,一路顺风。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暗红。贾瑾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模糊的天际线,忽然开口:“周虎。”
“属下在。”
周虎从后面走过来,抱拳躬身。
“传令下去,明日靠岸后,船队在码头停泊一日,休整一日后,再前往扬州。。”
贾瑾转过身,目光沉静:“我先一步去扬州看看情况。”
周虎一愣,有些迟疑:“大人,要不要属下带几个兄弟跟着?您一个人……”
“不用。”
贾瑾摆了摆手,打断他:“你留在这里,保护好船上的人。我自有分寸。”
周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贾瑾一个眼神止住。
他抱拳应了一声“诺”,转身去传令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贾瑾便牵着追风下了船。
他换了一身便装——青色长衫,腰束革带,湛卢剑挂在马鞍旁,不显山不露水。
追风打了个响鼻,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肩,像是在问“怎么只有咱俩”。
“走吧。”贾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追风四蹄腾空,沿着官道朝扬州方向疾驰而去。
官道两旁,稻田连绵,绿油油的秧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早起劳作的农人三三两两,弯着腰在田里插秧,偶尔传来几声吆喝和笑声,倒是一派祥和的田园景象。
贾瑾骑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沿途的风景。
转过一个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好你个刁民!连沈老爷家的田都敢抢!”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喊。
“大人,不是小的抢田啊!这田是荒田,小的们才种上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哀求,带着哭腔。
“你这刁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竟然还敢狡辩!”
贾瑾眉头一皱,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追风悄悄走近。
路边,一块稻田旁,黑压压围着一群人。
几十个手持棍棒的衙役,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
那人生得白白胖胖,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扬着一张地契,趾高气扬。
他对面跪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有老有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惶恐和无助。
为首的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农,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浑身发抖。
“大人饶命啊!”
老农声音沙哑:“之前官府可是有明文规定的——战乱留下的荒地,谁开垦成熟地,就是谁的!原主人回来,官府另拨荒地给他,不能抢已开垦的!”
老农指着身后的稻田,声音里满是委屈:“这些地是前些时候闹水贼和倭寇的时候空下来的,已经荒了好几年了。我们全村人一起开荒,搬石头、拔草根、挖水渠,整整干了一年多,才把这块地变成良田。我们刚刚插上秧苗,眼看着就要有收成了……大人,你不能收走啊!”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磕头道:“大人,我们村的地全都是在官府报备过的,我们有官府的公文!是上一任县令亲自批的,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几个村民连忙从怀里掏出文书,双手捧着递上去。
那管事接过文书,看也不看,随手往地上一扔,冷笑一声:“哼!什么官府公文?上一任县令早已调到京城为官了,你这公文怕是伪造的吧?来呀!给我打!”
几个衙役撸起袖子,提着棍棒就朝村民冲上去。
“砰砰砰……”
棍棒砸在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民们抱着头惨叫,却不敢还手。
“听好了!”
那管事叉着腰,声音又尖又厉:“这边这三百亩地,全都是沈老爷家的!识相的,乖乖给老子滚开!如若不然,就是打死你们,你们也没处说理去!”
一个衙役举起棍棒,朝那老农的脑袋狠狠砸下。
“爷爷……!”
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扑上去,想要挡住,却被另一个衙役一把推开,摔在地上,哭喊着。
“住手!”
就在棍棒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颗石子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地击中了那根棍棒。
“咔嚓~!”
棍棒应声折断,断茬飞出去,砸在衙役脸上,疼得他嗷嗷直叫。
“谁?!”
那管事猛地转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牵着马的贾瑾身上。
贾瑾缓缓走上前,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刀。
“好啊好啊,还有刁民!”
管事大怒,指着贾瑾的鼻子,唾沫星子飞溅:“看来今天不打死一两个,还镇不住你们这群刁民了!给我上——格杀勿论!”
七八个衙役抄起棍棒,朝贾瑾扑过来。
贾瑾甚至没有拔剑。
他右手一挥,一掌拍出,内力如潮水般涌出。
“砰,砰砰砰!”
七八个衙役还没近身,便被掌风击飞,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唤着,棍棒散落一地。
管事脸色煞白,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他知道,这会踢到铁板上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啊!求好汉高抬贵手!”
贾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敢草菅人命。说——你奉的是谁的命?”
管事咽了口唾沫,连忙道:“回、回好汉的话,这些地本就是我们家沈老爷的地。只不过这些年疏于打理,竟被这群刁民占了去,非说是他们的地。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强行收回的……”
“大朔律明确规定。”
贾瑾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各处人民,先因兵燹遗下田土,他人开垦成熟者,听为己业。业主已还,有司于附近荒田拨补。”
“此地本就是荒地,因倭寇战乱所致,荒废多年。此地村民既已将田地开垦成熟,并且耕种了两年,按大朔律,就是此村的田地。你要想要回田地,按流程找当地官府重新给你划个同等面积的荒地就是了——为什么要伤人性命?”
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汉饶命!我等知错!我等知错!”
贾瑾冷哼一声,没有理他,目光转向那个被推倒的小姑娘。
小姑娘已经爬起来,正扶着那个老农,老农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小姑娘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爷爷,您没事吧?”她的声音又急又碎。
老农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贾瑾走过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小姑娘:“给他包上。”
小姑娘愣了一下,接过帕子,怯怯地看了贾瑾一眼,低头替爷爷包扎伤口。
“大哥哥。”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光:“他们不是第一次来了。附近几个村子的地,都被这个沈员外给收走了。我们村还算好的,隔壁张家村,一整村的人都被赶走了,房子都被烧了……”
贾瑾眉头紧皱:“这个沈员外是什么人?”
“听说是此地盐商沈万周的侄子。”
小姑娘咬着唇,声音里满是恨意:“他们有钱有势,我们告到官府也没用。上一任县令倒是公正,可他已经被调走了。新来的县令收了他们的银子,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贾瑾又问:“就不曾报官吗?”
小姑娘撇了撇嘴,眼泪又掉了下来:“若是报官有用,他们就不会来了。”
贾瑾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衙役和管事,又看了看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村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沈万周。盐商。强占民田。
好,很好。
他转过身,走到管事面前,淡淡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地,他收不回去。让他等着。”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他会知道的!”
管事闻言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些衙役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转眼间消失在田埂尽头。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农在小姑娘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颤巍巍地朝贾瑾鞠了一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贾瑾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小姑娘一眼,又看了看那片绿油油的稻田。
“放心吧,这地,谁也抢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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