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0章 万物皆可杀人
普通人很难理解地下情报人员工作的艰辛,这种艰辛不在于某一次任务的危险,而在于危险是常态。
他们没有“下班”这回事,醒着的每一秒都在扮演另一个人,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这句话像不像“我”该说的,会不会让某个人多看一眼,会不会一句无心之话让谁起了疑。
这种消耗是缓慢而彻底的。
党内的无名英雄,有个速记员在那边的机要中枢潜伏十四年,晚年自述:“战斗在敌人心脏里,要克制六欲,压抑七情,人的本性被压抑是很痛苦的。”她连做一个正常人情绪反应的资格都没有。而一旦暴露,代价往往不是一个人的命,是一条线上所有人的命。
还有黄海洋提到的吴实案,在“心脏”里,连疼都不能出声。他官至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能进入最高决策层。
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他越是“安全”,能送出的情报就越致命。而情报越致命,他暴露后的结局就越没有转圜余地。
他传出的东西包括实在是太重要了,重要到对岸所有的军事布置、登陆点地理筛选全是按照这个情报展开的。
这些情报从海那边送到大陆,中间隔着海峡和层层封锁。每一次传递,都是一次在刀尖上重新走一遍的路。
1950年,台工委书记蔡某人被捕叛变,供出了“吴次长”。吴实在危急关头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给交通员朱凤签发特别通行证,安排她离台。
这一亲笔签名,等于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朱凤在舟山被捕后,那张通行证成了吴实“卧底”的直接证据。
1950年6月10日,马场町。
吴实从容吟出绝笔:“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总成空”三个字,是一个潜伏者在生命尽头对自己一生的判词——他做的所有事,都不能被知道,不能留名,连牺牲本身都差点被历史沉默掉。
而朱凤暴露之后,连死都不能自己做主。她是吴实与那边传递消息的联络员。1949年11月以探亲名义赴台,在那期间与吴实秘密会晤七次,每一次都是提着脑袋进出的七次。
被叛徒出卖后,吴实冒险送她上了飞往舟山的军机,她已经离大陆只差一步,却在舟山被捕。
被捕的那一刻,朱凤的反应极为决绝:她把金锁片、金链条用牙咬开,金手镯折成两段,塞进口中吞下,试图用最痛苦的方式了结自己,只为“保全组织”。
岛那边的档案里甚至留下了一句带着敬意的冷话:“此种维护重要工作,不惜牺牲个人生命之纪律与精神,诚有可取法之处。”
她没有死成,迎接她的是审讯和劝降,然后是刑场。1950年6月10日下午四时三十分,45岁的朱凤身穿小花旗袍,头发一丝不乱,身中七弹,倒下前喊的是“共.产党万岁”。
她在大陆的女儿,半个世纪之后才第一次看到母亲就义前的照片,摸着照片痛哭不已。
地下情报工作的“步步为营”,防的是暴露。但暴露一旦发生,没有任何一步能保证你走得出去。他们能做的,只是在每一步都把自己当成已经不存在的人,然后把剩下的交给运气和信仰。
总理在1976年病逝前留下的嘱托是:“不要忘记吴实他们……”这句话的分量,大概只有那些真正走钢丝的人,才掂得出来。
吃过晚饭,刘东默默的收拾着自己的装备。三棱军刺是绝对不能出现在现场,这种兵器造成的伤口会被人一眼认出。他现在的武器只有一把刮鳞刀。
刀很旧,五寸不到,实际量起来也就四寸出头,而且是连柄带刃。刀刃短而窄,弯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像是谁把一片柳叶压扁了又磨出锋口来。
刀柄是木头的,大概是枣木,用的年头比较长,表面的纹路早磨没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块被海水反复冲过的礁石。柄跟刀刃接缝的地方缠了两圈铜丝,锈得发绿,但缠得很紧实,手捏上去纹丝不动。
这是一把刮鱼鳞的小刀,渔民有那些弄破了身子,小得不像话的杂鱼又舍不得扔,只能腌制成咸鱼。
刮鳞这活儿,刀太宽使不上劲,匕首太厚容易破肚,就得这种小刀,刃口薄,弧度顺,贴着鱼身逆着鳞往上推,一刮一道白,干净利落。
这把刀是刘东在码头上捡的,这地方渔船多,干杂活的也多,丟一把这样的小刀根本不算事,谁家都有个三把五把的。
除了这柄刀,他还有一根自行车的闸线。是在镇上的五金店买的,而且还是化妆以后去买的,一旦有线索指向这个,老板描述的也是另外一个人。
自行车闸线这东西,搁在五金店里论根卖,几块钱一根,带塑料套管,两头各一个小铅疙瘩,拿钳子一掐就能截断。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要是把塑料套管剥了,光剩里头那根钢丝绳,事情就不一样了。那钢丝比寻常铁丝细得多,也就火柴棍粗细,但韧得邪乎。
自行车下坡捏闸,所有的分量都吃在这根线上,它要是断了,人就得飞出去。所以这玩意儿天生就是吃劲的命,越拉越紧,越紧越不松。
那里面是七股细钢丝绞成的芯,亮闪闪的,用手一捋,顺滑得像根琴弦。两根截成一尺来长,两头各弯个环,拿铜丝缠死——一副杀人利器就成了。
这东西硬中带软,软中带硬,往脖子上一搭,两头一交叉,剩下的事就是攥住两头往反方向拧。
钢丝吃进皮肉里,越拧越紧,越紧越深,跟钓鱼收线一个道理,鱼越扑腾线绷得越死。被勒的人想喊喊不出来,想出气出不了,想挣又挣不脱,因为那钢丝细,吃劲面积小,压强全集中在一条线上,喉咙上的软骨和气管在它跟前跟纸糊的差不多。
有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干特勤这行,最核心的本事不是枪法,不是格斗,甚至不是情报分析。是看见一样东西,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几种弄死人或弄残人的方法。
这毛病一旦染上就治不好,逛个五金店跟逛军火库似的,看什么都带一层杀气。
刘东记得经过一次特训,教官第一堂课拎了个帆布包进教室,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摊出来一堆破烂:一把指甲钳,一管牙膏,一截尼龙绳,半块砖头,一个空啤酒瓶,还有根自行车辐条。
他随手拿起指甲钳,把折叠的那片掰直了,说,这玩意儿刃口小,但够快,往颈动脉上一戳一拧,三秒。
又拿起牙膏,挤了一截抹在桌面上,说,这玩意儿主要成分是碳酸钙,掺上碎玻璃碴子揉匀了,往人脸上一糊,干透了跟砂纸似的,眼睛就废了。
他又拿起那根辐条,说,一头磨尖了能捅,不磨尖也能捅,捅哪儿?他拿辐条在自己肋条骨上比了一下,往这儿捅,顺着肋间隙往里走,不伤骨头,直接进肺。
那堂课下来,刘东看什么都觉得能杀人。吃饭的时候盯着筷子发呆,心想这两根棍儿要是削尖了,往耳朵眼里一插——他赶紧把念头掐了,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教官说得对,这行就是这样,你不动手,人就动你。你手边有什么,什么就是家伙。没有没用的东西,只有没琢磨透用法的人。
半夜的时候,他又潜入了赵寡妇家的后窗听了一阵,黄上尉和那个叫林晚的女人依旧是牢骚不断,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刘东决定,事不宜迟明天晚上动手。
第二天早上刘东骑着铁牛到码头的时候,太阳刚从海平面上露了个边儿。爱平港这地方,说是个港,其实就是几道水泥堤坝伸进海里,两侧各停一排渔船,大船小船挤挤挨挨的。
码头上已经有回来的船了,几个妇女蹲在边上分拣小杂鱼,手指头翻得飞快,银白色的小鱼在竹筐里蹦跶,一股子鱼腥味直呛鼻子。
海面上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尽。远处几个黑点慢慢变大,是出海的船队,本港这边的小船一般都在近海转悠,当天去当天回,像陈金福这样大一点的才去远海,还过吃了一回亏他再也不敢远走了。
"小青龙,你来得倒早",三娃子和刘东经过南海一事已经变得熟络无比,反倒是二柱子冷哼了一声。
"知道你们应该快回来了,就早点过来等",刘东接过扔过来的缆绳,边往船桩上缠边说道。
"小青龙,把这几筐午仔鱼趁鲜送到营房里去,还有这几条石斑,给我那侄子留着",陈金福指挥几名船员把鱼搬上铁牛。
"福叔,营房那边能让我进么?"
"怎么不让,咱家是那的老客户了,你一提金福号都知道,实在不行你就找你志强哥"。
"好嘞福叔",刘东也不磨叽,一踩油门,骑着铁牛匆匆而去。
营区门口哨兵抬手拦了一下,刘东把铁牛刹住,车斗里的鱼筐往前一涌,差点没翻出去。
“送货的,金福号,伙房等着下锅呢。”刘东从兜里摸出陈金福给的那张过秤单子递过去,上面有码头鱼档的章,还沾着鱼鳞和血水,脏兮兮的。
哨兵捏着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探头瞅了瞅车斗里的鱼,午仔鱼银亮亮的,石斑还在张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进去吧,靠东边走,别往西边车场拐啊。”
“知道知道,就来过多少回了。”刘东一脚油门,铁牛突突突地拱进了营区大门。
营区里头乱糟糟的,主干道两侧停着好几辆卡车,有辆弹药车正倒车,尾巴上站个兵拿小红旗左右比划,嘴里叼着哨子吹得吱吱响。
刘东往东边让了让,铁牛贴着路边跑,眼睛却不闲着,顺着这条道往西边一看,车场那边乌泱泱全是人,正忙着检查装备。
伙房在营区东南角,两排平房,烟囱里冒着白烟。刘东把铁牛停在灶房后门口,卸了鱼筐往里搬。
几个伙夫也跟他熟了,这回见了面先递了根烟,说"小青龙你先搁这儿,我过完秤给你签单子,你一会儿回来拿"。
刘东说"行,那我歇会,还有几条石斑给你们陈营长"。
"营长出去了,不在家"。
陈志强的确不在营房,连辅导长林江都颇有微言,部队换防的关键时刻一营之长不靠前指挥,却接连脱岗,要不是看在陈志强平时都士兵不错,几个人关系处的又好,林江保准在上司面前参他一本。
此刻他正躲在市里通往爱平岗一带公路的一条岔道里,车子换成了一辆两轮机车,军装也换成了粗布的劳动服,脸上蒙着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边风大,渔民大都拿头巾包住口鼻脸颊,只露出眼睛一条缝,用来挡住带着盐粒的海风,防止脸被盐风刮得刺痛脱皮,这是当地很普通的装束,正常的很。
他在等黄海洋的车,早上的时他故意打了个电话,问黄海洋有没有时间。直接让黄海洋怼了一顿。
"我的陈大爷,我这忙的火燎屁股,一会还得去下边转转,没功夫搭理你",说完啪的把电话挂断。
这个时候侦测点是最重要的地方,黄海洋所谓的下去转转无疑就是去这,陈志强必须从他身上找到侦测点的位置。
路口一辆黑色汽车呼啸而过,陈志强一扭油门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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