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9章 无线联系
铁皮桶垃圾箱是敞口的,借着樟树缝隙漏下来一点阳光往里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下午他扔进去的那只烟盒,不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条公园路本就是市郊,沿路没有什么人家,往来的只有进城区与爱平港的过路行人。这垃圾箱本来就是个摆设,清洁队好些天才会过来清运一回,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垃圾。
烟盒被人取走了。
有可能是自己这边等候接头的人,也有可能……是黄海洋手下提前布下的眼线,早在暗处守着,守株待兔把情报截走了。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往上窜,刚才被黄海洋撞破的那股后怕又涌了上来。刚才那一出对峙已经险到刀尖,现在情报已经不在,情况变得悬而未决。
陈志强站在垃圾箱跟前,脑子里的血呼啦一下全涌上来了。比刚才被黄海洋那一嗓子吓出来的冷汗还邪乎。
陈志强脑子里转得飞快,要么是自己这边等候接头的人踩着点儿来把东西收了。要么就是黄海洋,守株待兔一直盯着自己。
他转身上了车,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拿拇指抵着太阳穴使劲揉了两下。要是黄海洋的人,那他刚才在垃圾箱后头那会儿,就该有人从后头摸上来拿枪顶他后腰了。以军情局那帮人的路数,逮着现行犯还跟你客气?早摁地上了。
所以取走东西的,八成是自己这边的人。按理说这是好事,情报送出去了,任务也完成了。
问题是——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苦得跟嚼了半斤黄连似的——自己才知道自己发出的那份情报是错的。
要不是黄海洋,他还真不知道整个换防就是一出戏,是钓幽灵电台的饵。
那么问题来了——对面要是真信了那份情报,照着爱平港北边的部署去调整,那就不是一个营一个团的事。
军事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整个装甲师调往基隆就是个大事,整个军事部署都得跟着动。
这边侧翼露出空档,谁来承接,台岛这边不会留出个大窟窿。他递出去的不是假情报,是他娘的一颗雷。
陈志强拿拳头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哔”地响了半声,在空旷的郊路上格外刺耳。他赶紧松了手,四下里瞅了一眼,还好,连个鬼都没有。
可眼下比这更要命的麻烦,是黄海洋。
那小子今晚跟他透了那么多底,嘴上说“看咱俩这么多年关系”,可真要到了节骨眼上,黄海洋是先保你陈志强还是先保他那身军装?
军情局布的网要是真把幽灵电台兜住了,顺着电台那头往回摸——会不会把他陈志强揪出来。到时候黄海洋亲手给他上的铐子,怕还得笑着拍他肩膀说“陈贱人,配合一下”。
现在问题是自己不知道怎么把这个紧急情况送出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下线是谁,也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陈志强心里清楚,大陆那边早年布下很多暗子,走的都是盲接收这套路子。就是一枚冷子,埋进地方之后,不会给他留下上线姓名,没有固定接头人,只能被动等候任务唤醒。
好处就是安全,就算这人出事,也供不出别人。代价也在这里——一旦联络点位出问题,两边谁都找不到谁,消息一断,人就像沉进海里,生死音讯全无。
他传递消息的方式就是双方不见面,不需要互相认识,靠固定点位传递消息,实现盲下发、盲接收,也并没有紧急状态下的应急措施。
陈志强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想了足有半分钟。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发动车子慢慢的朝营区而去。现在就跟走钢丝似的,底下是刀山,头顶是铡刀。左边是黄海洋那张笑眯眯的贱脸,右边是对面那头因错误情报而愤怒的眼神,哪边踩空了都是粉身碎骨。
他忽然想笑,最操蛋的是——他连自己算哪边的人都还没整明白。
一切变故都是在五年前。
陈志强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那是五年前,他被派到美国接受技术培训,为期半年,地点在华盛顿郊外一个不起眼的训练中心。
课业不重,就是些多车协同战术指挥那些玩意儿,白天上课晚上回宿舍,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同来的几个人平时凑一块儿打打牌喝喝酒,也就这么打发了。
那天是周六,他一个人溜达到市区,想买双正经皮鞋——来的时候带了双旧的,已经磨得不像样子。
他拐进一条步行街,眼睛光顾着瞅橱窗里的鞋样子,一不留神跟迎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手里的纸袋子掉在地上,几本画册散出来,哗啦一下摊了一地。
“哎哟,I’m sorry.——”陈志强赶紧弯腰去捡,他英语的发音并不标准,手刚碰到那几本画册,一抬头,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去了。
那个华国女子俏生生的站在他跟前,穿一件素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松松地绾着,没怎么化妆,五官却生得极周正,气质十分高贵。
她伸手来接画册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腕骨那儿干干净净,什么首饰也没有。
陈志强后来回想起来,那会儿他就跟傻了似的,真正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怦然心动"。
“您会说华语么?实在不好意思,我走路没长眼,您看看东西没摔坏吧?”他把画册一股脑儿塞回纸袋里,递过去的时候手居然有点抖。
那女的接过来翻了翻,抿嘴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几本画册,摔不坏的。”声音不软不硬,带一点点华国南方口音的尾音,听着格外软糯,她说完微微点了个头就要走。
“那个——那个——”陈志强赶紧往前跟了一步,“我请您吃个饭吧,实在过意不去,压压惊。”
那女人脚步没停,“不用了,真没事儿,您太客气了。”说完就拐进旁边一家店里去了。
陈志强站在街沿上,看着人家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头,心里那叫一个空落落。回去的路上他连鞋都忘了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脸,那股子气质,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自己都骂自己没出息,孩子都七岁了,林素云跟着他这些年吃苦受累从没二话,他居然在异国他乡的马路上瞅见个女的就走不动道了。
可骂归骂,那几天他上课也心不在焉,吃饭也尝不出味儿,周末又鬼使神差地往那条街上溜达,连去了两回都没碰着。
第三回是傍晚,他一个人去市区书店想买两本书,刚从书架后头绕出来,一抬眼——那女的就站在过道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陈志强当时那个心跳得,跟新兵连头回打靶差不多。他厚着脸皮凑上去,清了清嗓子:“嘿,真巧,您也来逛书店?”
那女子从书页上抬起眼,认出是他,媽然一笑:“是你啊,上回撞人的那位。”
陈志强老脸一红,搓着手说:“上回没请成,这回赶巧又碰上了,怎么着也得给我个赔罪的机会。"他心里直打鼓,生怕人家又给拒了。
那女的合上书,歪头看了他两秒,忽然说:“行啊,不过我不喜欢吃西餐。”
陈志强差点没蹦起来。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钟头,女子叫雅婷,大陆来的,在附近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研究比较文学的。
说话不紧不慢,什么都懂一点儿,聊起天来从不冷场。陈志强那点底子在她跟前不够看的,可架不住他能逗乐子,插科打诨说些军营里的糗事,雅婷被逗得直笑,笑得花枝乱颤,美的不可方物。
已婚的陈志强陷入了热恋之中,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而最后他也被雅婷成功策反,成为华国方面的一颗暗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女子步步为营,为的就是引他上钩,每个国家的特勤都是无孔不入,尤其是美人计更是屡试不爽。
但陈志强也知道两岸统一势不可挡,先投入对方阵营里未必不是件好事。纵观国内战争期间不知道有多少高级将领阵前起义,弃暗投明。
这些将领的起义动机各异,方式不同——有战场被动下的主动抉择,有长期潜伏后的关键时刻倒戈,也有基于政治认同的完整移交,但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不打内战,男儿建功立业,但绝对不能是在内战中。
陈志强不知道自己的下线是谁,也从来没有人给他下达过什么指令。唯一对他的要求就是,把装甲师的动向和他能掌握的内部文件定期扔到那个垃圾箱里,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这套盲接收的规矩,当初雅婷给他交代得清清楚楚:你只管放,别管谁取。你不需要知道对面是谁,对面也不需要知道你。单线联系都不算,这叫无线联系。
好处是,你出了事,顺藤摸瓜都摸不着人,因为你压根不知道藤往哪儿长。坏处是,你现在想告诉对方“情报有诈”,连个传话的都没有。
车子驶进营区大门的时候,卫兵抬手敬礼,陈志强轻按了下喇叭,没人看得出他手心全是汗。
"志强回来了,刚才我做了一下思想动员,正想找你开个会",他刚进营房辅导长林江便迎了过来。
这个战车营不是营长一个人说了算。跟他搭班子的还有三个人,分量都不轻。副营长抓作战,调坦克、排阵地、安排换防的细节都归他。
辅导长盯着营里所有人的动向,底下官兵情绪、异动都绕不开他。再加一个营参谋主任,专门推演预案、整理前沿情报。四个人捆在一起,整个战车营才能转起来。”
"大伙情绪怎么样?"
"情绪不高,突然离开台南都有点舍不得,我这做了一天的思想工作",林江有些无奈的说道。
"军令如山,谁也抗拒不了",陈志强脸色非常严肃,尽管知道这次抗防是假的,但表面上却不能显露出来。
"道理都懂",林江点点头。
"今天的会改在明早吧,我有点头疼"。"陈志强揉了揉脑袋。
"也好,我看你脸色不好,怕是病了吧,多休息一会",林江叮嘱两句转身而去。
陈志强苦笑了一下,连惊带吓的脸色能好么,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与其这样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出击,干掉黄海洋的侦测点。
刘东回去的路上遇到了老芋头,两人骑着脚踏车在村口相遇。
"骑车散心去了后生仔?"
"嗯,四下转转",刘东淡淡的打了个招呼。
"我也是啊,每天下午都骑车运动运动,老胳膊老腿了,唉……",老芋头叹了口气,显得精神不振。
刘东并没有想跟老芋头长谈的意思,车把一拧转身而去,而老芋头回到躺椅上又听起了歌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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