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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人命


天亮前脱离接触,队伍在低地里清点。

点一个名,应一声。有的名字点出去,风里没有人应。

二百八十五是白天,八十四是夜里。这笔账他从左往右看,再从右往左看,横竖都是那两百多个名字。

帐篷里,有人极轻地咳了一声,又赶紧捂住。

张合一直没动。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满帐篷的人都看见了:旅长闭上了眼。李云龙捏帽子的手停住了,孔捷的烟袋不转了,连汽灯的火苗都仿佛矮了一截。

没有人出声。

李云龙嘴唇动了动,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半个字咽了回去。赵刚在旁边看见,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夜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掀了一下图角,又落下去。

张合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再睁开的时候,睁的不是眼前这双眼。

那块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界面,在眼前浮了起来。

灰底白字,干干净净的一行:

当前战争积分:15000。

这个数,他攒了多久,只有他自己知道。

冥河那一票,把家底兑了个干干净净,积分栏里躺着一个孤零零的零。那之前,十万工程兵到期消失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一栏数字归的零。

从零往上爬,一场仗一场仗地打,一个数一个数地攒。装甲营那二十辆坦克,是咬着牙兑的;兑完那天,账上剩下三千,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宿。白天试探进攻,账上进了三百多;前天夜里打退偷袭,二营从环形阵地上带回来半个营,账上才长回这一截。

一万五。

往后的仗还长。这一万多分,是他留给后头那些硬仗的家底。

他盯着这个数,又往下看。

商品那一栏里,他来回看过不止一遍的东西,安安静静列在老位置上。

栏里没有便宜货。他一样一样扫过去,能替弟兄们把那三道混凝土犁开的,拢共一条路。

温压弹:12000。

一口价。

兑掉这一笔,账上剩三千。往后任何一样成建制的东西,都别想再碰。攒了大半年的家底,一夜清空。

三千分,搁在货架上,兑不出一条命。

他不是没算过别的账。

等。等补给车队,等炮弹攒够第三次第四次火力准备,等那两三万的差额弄清楚。可磺胺见底了,药品等不了十天;伤员躺在露天的棚子里,一天比一天沉;等来的只会是鬼子把交通壕挖得更深,把铁丝网再多架两层——他们连着两夜都在挖。

拖。把队伍拖疲了,把士气拖散了,把弟兄们眼里的那股火拖没了。这支队伍从华北打到缅甸,再从中南半岛打到这儿,靠的就是那口气。气一泄,再来多少兵也白搭。

再打。再按白天的打法打一回,再折一回两百八十几,再折三辆坦克,再往名单上添一排名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再等。等特战队再摸,等一团再冲——再折一轮,账上添的还是名字。

这串积分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一分,是鬼子的一条命换的。他在这一栏上从来没手软过,因为那是仗打出来的,是该死的换该死的。

可要是为了省下这一万二,把弟兄们的命,一寸一寸填进那三道混凝土里——

那这笔账,从头一页就算反了。

积分还能再攒。

人呢?

张合在椅子里坐着,一动没动,心里却已经把那句话过了一遍,砸得实实的:

老子不能再省着用了。

人命比积分贵。

他睁开眼睛。

目光从图上抬起来,先落在赵刚脸上,再落在孔捷、丁伟脸上,落在李云龙脸上,落在周卫国、魏大勇、孙德胜脸上——一张脸一张脸,扫过去。

那些脸上有熬红的眼,有没散的雾气,有憋了一早晨没处使的火。

都是要带到战场上去的脸。

张合把铅笔往图上一放,两只手撑住桌沿,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响,满帐篷的人同时坐直了。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也平静:

“传我命令。”

李云龙捏帽子的手松开了。孔捷的烟袋停在半空。赵刚握着笔,抬起了头。

满帐篷的头,一齐朝着张合。

张合没有让他们久等。

他站在长桌一头,一夜没合眼的血丝还压在眼眶里,声音却是稳的。

满帐篷的眼睛都望着他。昨天的争吵,昨夜的等待,今晨的账,全都压在这一刻的后头。

他先朝帐篷角落抬了抬下巴:“审讯那边照旧。有新口供,随时来报。”

审讯干部应了一声,领着翻译掀帘出去。帘子落下,帐篷里少了两双站着的眼睛,剩下的人,腰杆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些。

“都听好。”张合说,“我只说一遍。”

帐篷里最后的响动停了。几十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再碰桌上那几碗粥。

赵刚翻开本子,笔尖抵在纸上。通信员挪到帐篷角上,手按在记录板上。

“第一,全旅继续保持防御态势。”

张合的手指在图上自己这一侧划了一圈。

“各团营检修装备,弹药基数前送到位。工事白天接着加固,防炮的沙袋再垒一层,交通壕再排查一遍,该堵的堵,该挖的挖。警戒照昨夜的规格,分区口令不变,前沿和纵深之间,再加一组潜伏哨。弹药由各团军械员清点造册,基数前送,多余的堆进掩体,不许露天堆放。”

“人,给我轮着休息。”他顿了顿,“白天各团轮换警戒,换下来的人吃饭、睡觉,伙房把热饭按时送到阵地上,一天三顿,一顿都不能少,夜里给潜伏哨加一顿。军医挨着营走一遍,重伤的看住,轻伤的看牢。谁也不许硬扛——明天要用人的。”

“担架队明天配属到营,跟突击队走,不许落在后头。炊事班明天凌晨提前一个钟头开饭,突击队吃完再进出发位置——空着肚子,冲不动。”

“是。”孔捷应了。三个步兵团都归他统筹,这一条,是给他听的。

“要打了?”李云龙的眼睛一下亮了。

“听命令。”

李云龙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坐直了。

孔捷本来在喉咙里滚着一句“鬼子今夜会不会再来”,话到嘴边又咽了——警戒的规格都写进命令里了,还问什么。

“第二,炮兵。”

丁伟抬起头。这一条他等了一早晨——昨天的会吵得再凶,真到备战的节骨眼上,全旅的火力账还得从他手里过。

“炮兵准备火力覆盖。”张合说,“两次火力准备的量,全部起出来,装订好引信,按最大强度的预案分到炮位上。明天要用。”

“旅长。”丁伟开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就两次的量,我总得知道往哪儿砸。打前沿,还是打纵深?打炮位,还是打壕?诸元不一样。”

“照老预案备。明天告诉你怎么用。”

“要是用不上呢?”

“用不上,就原封不动地留着。”

丁伟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抓起笔在本子上重重记了一行。

记完,他还是没忍住,又补了一句:“旅长,那八门迫击炮在反斜面上蹲着呢。我的炮位得再分散——我可不想弹药堆在一块儿上天。”

“准。”张合说,“炮弹分开囤,一个炮位一批,间隔拉开。存弹的洞口顶上加盖,观测哨给你配双份。”

丁伟应了声是。这回他没再抬杠,低头把这几条一字一句记全了。

他那页本子上,前天的三份预案还摊着——强攻、围困、迂回,一条一条,全叫今晨的情报毙了。这一页翻过去,是空白的新一页。

“第三,坦克营。”

角落里,装甲营长站直了。

“检查装甲车辆。十七辆,一辆一辆过,履带、发动机、电台,全查。油料弹药加满,明早六点前完成。”

“是。”装甲营长应了,又补了句实情,“修械所把备件凑了凑,野地里那三辆,能拆的都拆回来了。备用履带、电瓶,都还有底子。”

“人呢?”张合问。

“负伤的九个在医疗站,能归队的三个,昨天已经回了营。”

“归队的,先带一带新乘员。”张合说,“车没了能再想办法。人没了,就没了。”

装甲营长应了,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旅长,明天坦克还上吗?”

“上。什么时候上、怎么上,明天告诉你。”

“明白。”装甲营长应声坐下,声音不高。那三辆折在前沿的车,营里这两天没人提,可谁都憋着一股劲。

“第四,侦察营。”

孙德胜怀里还抱着三个记录本。他一夜没合眼,眼里全是血丝,站得却还是笔直。

“继续监视日军动向。白天开阔地藏不住人,观察哨全部设到反斜面上,距离拉远,眼睛一秒钟都不许离开前沿。鬼子前沿有动静——挖壕的、运弹的、换防的,一个时辰一报。”

“鬼子今夜会动吗?”张合问。

“照两夜的章程,他们夜里比白天勤。”孙德胜说,“挖壕没停,驮路没断。撤下来之前,前沿往里过了一趟驮队,十几匹,驮的都是弹药箱。”

“盯着。他们动,我要知道;他们不动,我也要知道。”

“是。”

“其余的人撤下来休整。你也是——三本子交给参谋处,跟图放一块,然后回去睡觉。今天必须睡。”

孙德胜顿了顿:“是。”

他把三个本子在桌上码齐,推给参谋,动作还是那么稳。

“第五,特战队。”

魏大勇往前半步,胸脯挺得老高。

“修整十二小时,之后待命。”

“待命?”魏大勇眨了眨眼,“旅长,待命是干啥?”

“待命就是待命。”

“那……待命完了呢?”

“魏大勇。”

“是!待命就待命!”

魏大勇挠了挠头,退回原位。旁边的队员在底下偷偷咧嘴,让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待命之前,把人都给我看住了。”张合又补了一句,“轻伤的那两个,药按时换,别让他们满营地乱窜。”

“放心吧旅长,俺盯着。”

张合的目光转向周卫国:“你的绷带,散会就去拆了重包。伤不好利索,明天哪儿都不许去。”

“旅长,一点皮肉伤,不碍——”

“这是命令。”

周卫国顿了顿,把后半句收了:“是。”

他手腕上那圈绷带,从夜援那天缠到现在。帐下几个参谋互相看了看,都没敢吭声。

张合收回目光,没有接着往下说。

帐篷里静了下来。

他环视众人,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停了几秒。汽灯的灯花爆了一声。

“另外。”张合说,“通知航空队,准备特殊弹药。”

赵刚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帐篷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外头哨位换岗的脚步声。

特殊弹药?

李云龙第一个反应过来:“什么特殊弹药?”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旅长!”李云龙眼睛瞪圆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总攻是老子带队冲,连明天用的是什么家伙都不知道——”

“李云龙。”

张合只叫了名字,声音不高。

李云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胸口起伏了两下,瓮声瓮气:“……是。”

帐篷里没人再出声。

丁伟眯了眯眼,指尖在图筒上轻轻敲了两下:“航空队那几架轰炸机……”他念叨了半句,没往下说。

周卫国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参谋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交头接耳。

只有张合自己,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疑惑归疑惑——旅长不说,就没有人问。这一条,独立旅从华北打到缅甸,一直是这样。

孔捷把烟袋别回腰上,替全帐篷问了最后一句:“旅长,什么时候发起总攻?”

张合抬腕看了看表。

表针刚过九点半。

“明天上午10点,准时开始。”

帐篷里静了一息。

跟着,椅子腿蹭地的动静接二连三地响起来——满帐篷的人都坐直了。

孙德胜在心里把时辰过了一遍:从现在起,还有一整个白天加一夜。观察哨来得及再过一遍,觉也来得及睡——旅长连睡觉的工夫都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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