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萧郎心
蝶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挂着急于邀功的笑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最要紧的事,她连忙问道:“拂羽雪青成亲了吗?”
陵阳南景赶忙喝了口茶水压惊,又揉了下眉心,有些哭笑不得道:“尚未婚配,但我对他并无任何爱意。”
见天色已晚,而浩星月幌仍未归来,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她得回去了,要是让娘知道自己又来画桥惹残烟,家里肯定会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等浩星月幌回到客栈时,众人皆已散去,楼下已经空无一人。
今夜不知怎地,睡意全无。静默良久,他又将广寒枝琴拿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轻抚着每一根琴弦时,宛如谪仙的人想从中得到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答案。
故人归来,心中之情,死灰复燃。
“跟了我们一路,意欲何为?”
夜色如水,万籁俱寂,窗户未关,炉中焚香,微风徐过,烛影摇曳。原本静坐的人蓦然睁开眼睛,不悲不喜地望着不请自来的人。
那人满头乌发随意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背着一把剑,倚窗而立,依旧是那副道骨仙风做派。
许久后,她轻叹道:“仙姑何苦非要与她们同行呢?”
若水拿起做工精致的白玉瓷壶,为不请自来的人倒了杯已经冷掉的茶,又给自己添了一盏。她轻啜一口,感受着仅剩的茶香缓缓流淌。
倚窗而立的人慢悠悠坐了下来,也开始品鉴这杯已经没有温度的冷茶。
铜炉中早已装好的香料燃得更旺,比江南薄纱还旖旎轻柔的白雾在空中蔓延缠绕,烛台上的蜡烛快燃尽了,忽明忽暗下,若隐若现间,离得如此近的人却看不清彼此最真实的面容。
待冷茶喝得差不多了,若水又看了眼对面的人,半晌,不疾不徐道:“瑾瑜,你多虑了。”
听到对方亲切的称呼,九方瑾瑜很明显愣了一下。缓了片刻,她幽幽道:“异族终究是异族……信不过……靠不住……”
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若水轻声道:“你觉得祁夜氏有问题?还是说暔芫城眼下虽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祁夜家那位少爷,不是病逝,而是他杀。”
如平地一声雷,若水拿着瓷杯的手顿了一下,微眯着眼,示意对面的人继续讲下去。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祁夜氏也并非是铜墙铁壁。我确实调查过祁夜惟熙的死因,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一桩普通人能犯下的命案。”
若水蹙眉道:“此话怎讲?”
“仙姑,如果把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插进活人胸口处,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衣衫浸红,血流一地,人赴黄泉。”
九方瑾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诡异的是,命案现场,滴血未见,只有死者,还有那把死死钉在他身上的刀。”
听到这里,若水轻轻摩擦着瓷杯边缘那些精致淡雅的纹路,眸中似一潭秋水般寂静无声。
“仙姑,凭我捉鬼杀妖除魔的经验,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恶妖作乱,将他的血全部吸干了,所以即使心口直直插入一把钢刀,亦如那失了生机的枯木,终究是流不出一滴泪水;要么就是那把刀有问题,取人性命的同时,还将体内流淌的鲜血全部吸食殆尽!”
九方瑾瑜的分析,如一颗石子投入湖碧中,打破一片沉寂的同时,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可捉贼需捉赃,命案发生时她们都不在场,仅凭一面之词,无法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把刀现在何处?按时间推算,祁夜惟熙应该早就下葬了。”
只有亲自验一验那把刀,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祁夜氏祖先既然能铸造那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圣剑,且扬名天下,百年不衰,说明族人绝非等闲之辈。
少庄主无辜惨死,按常理来说,庄主定会勃然大怒,然后誓死追凶,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可祁夜清濂却将此事压了下去,还趁机过继了弟弟的私生子当儿子,对外宣称祁夜惟熙是病故,而非死于凶杀。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与玄机?
“当时事发突然,剑气箫心乱作一团,那把刀不翼而飞,不知道现在何方。祁夜惟熙也被仓促下葬,迷雾重重,道阻且艰啊!”
若水看了眼神色凝重的人,又缓缓抿了口冷茶,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她深夜来访,说明定是需要帮手一同破案。
果然,最重要的线索出现了:“今日在应涟寺内,我在一位女香客的身上,闻到了一种味道。”
昔年追踪一只大妖时,与对方交手,扑面而来的香气,与今日擦肩而过的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你怀疑长鱼安澜?”
见若水点破了自己心中所想,她颔首道:“她确实有很大的嫌疑,也有犯罪的动机。”
若水淡淡道:“此事最大的受益者,不是长鱼安澜,而是祁夜惟真。”
站在客观公正的角度来看,此话有理。因为众所周知,祁夜惟熙死后,祁夜惟真被过继给庄主当儿子,成了那人人艳羡的少庄主,日后会理所应当地继承家中一切。
九方瑾瑜望着香炉中徐徐升起的白烟,幽幽道:“长鱼安澜,祁夜惟真,乃至祁夜清濂,可能都不清白无辜。只是此事牵涉太广,仅凭我一人之力,无法揪出真凶,更无力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若水凝视着她那双有些黯淡无光的眼眸,缓缓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瑾瑜,我来海月国,确实藏着不愿明说的私心。但若我对世间疾苦不管不问,只低头念着自己的事情,那我便不再是我。”
面对无法逃避的私心与贪念,她未能悟透天道,没有飞升成仙,自然无法免俗。只是承认自己不足的同时,她也要与恶划清界限,无法与之同行。
能帮则帮,能助则助。
作恶之妖,缉拿归案。
有罪之人,理当伏法。
只是眼下之事,停滞不前,确实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往前推进了。
“我想让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若水表明立场后,九方瑾瑜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祁夜惟熙之事错综复杂,仅凭她一人之力,离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如今有若水这个法力深不可测的盟友助力,前行的路,定会比之前更顺利一些。
“去见谁?”
“荔非疏影。”
九方瑾瑜沉声道:“你怀疑她也参与其中?”
荔非疏影这个人,她也有所耳闻。智勇双全,气质超群,被誉为“暔芫城第一才女”。
若水却轻轻摇头:“我始终觉得,她兄长与夫君的死,与祁夜惟熙这事,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既然九方瑾瑜曾与大妖交手时闻到过对方身上的气味,眼下长鱼安澜身上有,那么荔非疏影如果也携带,说明这两桩命案,定是一伙人所为!
没有突破口,再原地徘徊下去,更等不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不如主动出击,寻找线索与破绽,最后将真凶一网打尽。
九方瑾瑜自然也是聪明人,领悟到了若水话中的深意。她连忙颔首,表示自己愿意前往。只有将作恶之人绳之以法,才能避免更多无辜之人惨死。
“仙姑,是否需要我即刻动身?”
见对方跃跃欲试,若水却摆了摆手:“不急,我们暂时同路,就在画桥惹残烟静候即可。”
“好!”
此番深夜密谈,只有天知地知,二人心知,他人不晓。
只是第二日清晨,却有人前来住店,还与若水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
见客栈生意兴隆,陵阳南景发自真心地替浩星月幌感到开心。这座客栈花费了他太多的心血,能被人喜欢和认可,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坐在店内,等了许久,那人果然又来登门拜访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浩星月幌倏地站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神荡漾的笑意,步履匆匆地迎了出去。
“疏影……”
果然,来人正是一袭素衣的荔非疏影。
她朝着众人点了点头,路过陵阳南景时,又伸出手,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
蝶魄扫了眼陵阳南景,发现她貌似有些习惯了,不似之前那般悲愤失落。看来这个傻姑娘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局,所以不再似往日那般活在幻想中了。
九方瑾瑜与若水对视一眼后,有些冒昧地往前走了几步,也就在靠近的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见对方离自己这么近,荔非疏影很是耐心地看了她一眼,发现对方有些魂不守舍后,便关心道:“你还好吗?”
见对方好意提醒,九方瑾瑜立刻反应过来了,她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朝着荔非疏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疏影,我们出去细谈。”
浩星月幌知道人多眼杂,现在把东西交给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口舌是非。出去走走,正好方便把她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
“好。”
望着她们衣袂飘飘的身影,陵阳南景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若水轻轻拍了下仍有些魂不守舍的人,用眼神示意她先上楼再细说。
“她身上也有那种味道。”
门带上的那一刻,若水将呼之欲出的答案说了出来。
九方瑾瑜面色极为凝重地颔首,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凶杀案,背后牵扯甚广,迷雾丛生。
“她的兄长荔非音烛以及夫君拂羽玉照殒命于听雪寻梅庄,这两桩命案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看来我们一直想找的突破口,已经找到了!”
若水沉声道:“隐匿于暗夜中的执棋者,很快就会现身了。”
计划好了一切,她们似无事发生般下楼喝茶。
本来与陵阳南景低声说话的蝶魄见她们施施然坐在那里,不禁高深莫测地轻抚下巴,觉得又要有热闹可以看了。
为了避人耳目,荔非疏影与浩星月幌特地选了一个很偏僻的小路,周围绿树成荫,五颜六色的花儿开得正艳,无拘无束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似乎在庆祝今日天气不错。
温柔婉转的清风徐来时,荔非疏影收起了和善的笑容,不再戴着面具与人接触。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散发出阵阵香气的花朵,可面上却毫无悦色。
“疏影,你不开心。”
即使眼睛看不见,可他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月幌,我等了好久,可案件却毫无进展。雪青公务繁忙,我不忍一直麻烦他。思虑良久,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寻回真相!”
她在他面前,素来心直口快,从不藏着掖着,习惯了有话直说。
哥哥和夫君的死,令她心如刀割,夜夜难眠。她知道官府的人已经尽力查案了,所以并不会将怨气发泄到他们身上。
可盼了这么久,日夜期盼凶手能绳之以法,等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希望破灭。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破案!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亲人和爱人变为枯骨,而杀人凶手却逍遥法外!
“疏影,我帮你。”
听到此话,原本站得笔直的人鼻子一酸,眼尾泛红,微微低头。
她真的无法接受对自己爱护有加的哥哥,以及举案齐眉的爱人,一夜之间变为了苍白冰冷的尸体。
曾经那么幸福无忧的时光,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生生撕成了碎片,最后只留她一人艰难无助地苟活于世。
她感觉有人刺破了她的胸膛,将她的心生生拽了出来,为的就是让她时时刻刻感受着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等不及了,也不想继续等了。既然寻常方法无法侦破此案,那么她就要剑走偏锋,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而不是万念俱灰地日夜等待。
一想到发生的惨案,原本就苍白无色的容颜变得更加憔悴不堪,心如刀割的那一刹那,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差点被树枝绊倒。
感受到她剧烈的情绪波动,原本就担心不已的浩星月幌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待站稳后,她平复许久,终于恢复了平静与理智。
只是复仇的火焰,却越燃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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