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今非昨
夜色如水,屋里香炉焚得正旺。
可任凭香气如何紧密缠绕,却依旧抵不过那人身上传来的缕缕梅香。
一袭暗夜色锦袍,一双浅灰色眼睛,窗户半开着,银白色的月光穿过广袤无垠的夜空,沿着雕刻精致的窗柩,斑驳陆离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素白冰凉的手指沿着玉佩上千奇百怪的纹路,轻轻擦拭着。那人不似之前那般横冲直撞,神经大条,反而运筹帷幄,目露精光。
“亭瞳,你可曾有悔?”
轻柔飘逸的晚风沿着半开的窗户吹了进来,香炉里正燃着的安神香料飘散出更加浓郁的芬芳。
想要的答案,想见到的人,在这静谧凄凉的月夜里,都似那徐徐升起的袅袅烟雾,最后被吹散得看不到一丝痕迹。
有人心神不宁,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彻夜难眠,但无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夜晚有着何等心情,都不影响瑰红旭日从东方缓缓升起。
与别家客栈不同,画桥惹残烟只提供茶水和休息的地方,各色美食一概没有。
众人对此倒是并无异议,毕竟浩星月幌眼睛有伤,让他下厨,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反正暔芫城不算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应有尽有,正好可以多出去走走。
就在她们刚迈出客栈不久,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众人皆心照不宣,并未多言。
蝶魄依旧选择她最爱吃的流苏紫金糕,紫苏点了碗热气腾腾的鲜馄饨,若水和兰泽则买了香气喷喷的金黄酥饼。
不多时,那人见众人已经吃完早饭,犹犹豫豫地凑了过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她不是来蹭吃蹭喝的,因为每日要摘花送花,所以她起得很早,早就吃过了早膳。
“南景,今天天气很好,我们一起同游暔芫城吧!”
面对紫苏的热情相邀,她眼眶一热,重重颔首。
她是个热情开朗的人,与紫苏她们合得来,聊得来,相见恨晚,自然愿意一起玩耍。
其实昨晚面对母亲劈头盖脸的训斥指责以及好言相劝的怀柔政策,虽然她依旧固执己见,但心里总觉得怪怪的,所以今天并不想去画桥惹残烟。
但她又惦记着与众人同游,一大早干完了活,便脚底一抹油溜了出来,在客栈外面偷偷等着。
又担心自己昨晚的低落失意与爱而不得扰了大家雅兴,只能先探探风,确认大家不会介意后,再与众人一起同游。
“对了!落樱山上有座寺庙,应涟寺,据说许愿很灵,要不要去看看?”
见众人对昨日之事毫无芥蒂之心,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开朗,兴致勃勃地推荐了当地香火鼎盛的庙宇。
众人欣然应允,一同前去。
只是趁着陵阳南景走在最前面之际,紫苏抬起胳膊轻轻杵了下蝶魄,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能进寺庙。
蝶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以她的实力,将应涟寺搅个天翻地覆都没问题。可她志不在此,所以并不想惹是生非。
天地浩渺,恍惚之间,无情岁月匆匆逝去,能拦住她的,唯有一人罢了。
只是走走停停间,若水发现山脚下停着低调奢华的马车,还有长长的队伍。越往山上走,戒备越是森严。
“城中哪户人家来这里烧香拜佛?这仗势堪比晴梅城那边皇室宗亲出行。”
娥陵祁安一统天下后,放弃了曾偏安一隅的未央城,定都晴梅城,从此那里便成了王公贵族的聚集地。
陵阳南景轻咳一声,又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见没有可疑之人,她故意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剑气箫心的主子们。”
“剑气箫心?”
她又瞄了眼左右,继续解释道:“天下第一剑庄,圣祖皇帝钦赐匾额,无上尊荣。”
“斩楼兰。”
见蝶魄如此准确地说出这把盖世神剑的名字,陵阳南景重重颔首:“圣祖皇帝用祁夜氏祖先铸造的这把剑,南征北战,最后完成了一统天下的霸业。只是宝剑被赠予得道飞升的右使大人,后人无法领略其削铁如泥的雪亮与震慑天下的威力。”
“哦。”蝶魄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开始欣赏山间美景。
紫苏倒是来了兴致,嘴角噙着一抹笑,又忽地抬起手,慢悠悠接住了一片悄然飘落的绿叶,颇为风流不羁。
庙里住着几位修行不浅的大师,为了不惹是生非,紫苏带着蝶魄还有兰泽在山间闲逛,若水和陵阳南景则迈入了寺门。
祁夜氏虽名震天下,但还不至于飞扬跋扈,遂并未封山,普通人仍可以正常进出寺庙烧香拜佛。
“若水,你说紫苏她们为什么不肯进来呢?应涟寺真的很灵,上次我娘病了,我跪在佛前磕头祈福,最后她真的痊愈了!”
见陵阳南景偏着头,脸上弥漫着不解之色,若水微微一笑:“可能她们更偏爱后山的风景吧!”
陵阳南景还想说些什么,眼尖的她突然瞥到了一个人,立刻轻轻撞了下若水的手臂。
若水抬眼望去,发现樱花树下,身着洁白素衣的年轻女子眉头紧皱,极不耐烦地审视着前来报信的家丁。
“她是谁?”
此人看着气宇非凡,应该还有功夫和法力傍身,不似普通人。
“长鱼安澜,剑气箫心少庄主祁夜惟熙的夫人,曾是天下第一剑客。”
见无人注意这边,陵阳南景继续低声道:“当年铸剑赠君之人,是祁夜氏祖先祁夜道梵,因此祁夜氏闻名天下。这个大家族,延续百年,愈加神秘。不过……”
“不过什么?”
“剑气箫心现庄主是祁夜清濂,庄主夫人早已病逝,唯有一子,也就是祁夜惟熙,然而命运无情,他年纪轻轻,竟也去了,留下这偌大家业……”
还没等她说完,另一个家丁急匆匆跑了过来,朝着长鱼安澜行了个礼,慌忙解释道:“少夫人,二少爷刚才去了趟佛堂拿经书,马上就来了。”
长鱼安澜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神情极为不悦。
“祁夜家不是只有一位公子吗?”
陵阳南景神神秘秘说道:“说是祁夜清濂的弟弟祁夜清楚见兄长中年丧子,实在是于心不忍,便将自己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祁夜惟真叫了回来,在宗亲的见证下,过继给了祁夜清濂,也就名正言顺成了祁夜家的二少爷。”
没过多时,祁夜家那位二少爷,祁夜惟真便现身了。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红唇贝齿,肤白胜玉,俊美无俦,又穿着淡雅素净长袍,身上并无多余配饰,举手投足间,反而衬得他更加清冷似雪,绝代风华。
尽管已经成为祁夜清濂的儿子,但他依旧保持着谦逊低调的做派,脸上永远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耽误了返程之路,是我不对,还请少夫人莫怪。”
面对长鱼安澜冷飕飕的目光以及冷淡无礼的行为,他习以为常地笑了下,然后有条不紊地安排众人下山。
若水望着剑气箫心众人离去的身影,眼睛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陵阳南景则保持着最真诚的敬意,在各个殿堂烧香跪拜。
待做完这一切,陵阳南景拉着若水的手,兴高采烈地踏出了庙门。
紫苏她们就在应涟寺不远处站着等待,见她俩出来了,笑逐颜开地走了过来。
“远山含翠,寻幽探胜,不虚此行。对了,庙里可有什么趣事?”
面对紫苏的询问,陵阳南景很是热心地将祁夜家族发生的事说与众人听。她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心思细腻,由表及里,一叶知秋。
“你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一句公正客观的肺腑之言,似投掷进镜湖中的一块石子,打破了波澜不惊的局面,连带着泛起阵阵涟漪。
狂风呼啸而过,树叶簌簌作响,年轻的女子身着淡蓝色长袍,负剑而立,眸若寒星。
陵阳南景挠了挠头,将自己认识的人从脑海里过了一遍,却还是对面前的人没有一丝印象。
“九方瑾瑜。”
她又看了眼紫苏和兰泽以及蝶魄,那双比猎鹰还要明亮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审视之色。
紫苏她们不是那騃童钝夫,彼此心中自然有数。此人是修道之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早就发现了她们的真实身份。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只是审视观望,并未贸然动手。
“你也对祁夜一族的事情感兴趣?”陵阳南景悠悠然走了过去,还拍了下九方瑾瑜的肩膀。
九方瑾瑜对眼前这位聪明热情的女子倒是很友善,并未心怀芥蒂,反而态度放缓,很是包容。
“起风了,早点下山回家吧。晚上不要在外面停滞太久,暔芫城也要起风了……”
等陵阳南景反应过来,九方瑾瑜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有些理不清头绪,但觉得对方是善意提醒,还是带着众人往山下走去了。
画桥惹残烟,依旧是冷冷清清的,主人仿佛故意用五彩斑斓的颜色来点缀自己早已心如枯木的灵魂。
快进门时,陵阳南景极为敏锐地闻到了一缕不属于客栈的清香,她倏地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众人自然也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之色,知道今晚这可怜的姑娘又要为情落泪了。
再往里走一些,果然,不止主人一人在家。
茶香四溢,柔光氤氲,依旧用薄纱遮目的浩星月幌坐得笔直,而他对面坐着的人,众人也都曾见过。
那人曾在银白月色下,神情落寞地立于绿酒露华河边,形销骨立地祭拜不幸惨死的兄长与夫君。
“你怎么来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暴露了她心里最真实的反应。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陵阳南景蜷缩着手指,默默低下了头。
荔非疏影早就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刚才谈话间,浩星月幌也和她说了店里的事,所以自然知道是住店客人回来休息了。她很有风度地起身迎接,还朝着众人露出了和善友好的笑容。
“南景,多年未见,你过得还好吗?”荔非疏影看了眼陵阳南景,这孩子已经长大了,不知道是否还记得自己这个离家多年的人。
浩星月幌也一改往日的破碎疏离,柔声道:“疏影,南景可能记不清了,毕竟当时她年纪太小了。”
忍着心底的痛意以及眼角的酸涩,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嘶哑:“疏影姐姐,我记得你,当时我娘带着我沿街卖花,你总是会买很多。”
荔非疏影抬起手,摸了摸陵阳南景圆圆的脑袋,在她看来,对方还是那个睁着圆圆眼睛的可爱孩童。
有些心不在焉的陵阳南景依旧半低着头,不似往日那般伶牙俐齿,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模糊不清的阴影下。
朝着众人轻轻颔首,荔非疏影轻声道:“月幌,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疏影,我送你。”
尽管两人之间保持着合理的社交距离,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浩星月幌与往日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蝶魄叹了口气,看来陵阳南景这个可怜的暗恋者,是真的要伤心欲绝了。
“你还好吗?”
面对紫苏的关心,她眼眶一热,强撑着笑了下,并未回答。
蝶魄这个时候并未火上浇油,而是破天荒搬出一个椅子,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先坐下来休息片刻。
不想因为自己的个人情绪而影响众人的好心情,陵阳南景用手指死死抠了下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从哀怨的情绪中快速抽离出去。
众人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冷面罗刹,非要让失意的人强颜欢笑,这事听起来就很没人性。
“南景,眼见为实,长痛不如短痛。你还年轻,再换个更年轻貌美的人喜欢呗!何苦单恋一枝花呢?对了,那个巡抚大人拂羽雪青貌美无双,还身居高位,不如你就喜欢他吧!”
蝶魄不仅说话直来直去,安慰人更是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听了她的安慰与建议,本来已经平复下来的陵阳南景啜入口中的茶水差点一口喷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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