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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情难诉


“跟了我一路,意欲何为?”

  若水神色悲悯地望着这座被阴霾所笼罩的村落,出其不意地问出了这句话。

  见自己藏来躲去,还是被发现了,那人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只能飘飘然现身。

  竟然还是那盏泛着血红色光芒的灯,只不过这次灯身像是被净化了,不再钻出缕缕嗜血凶残的黑烟。

  灯只是沉于深海的法器,躲在最里面的人,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微微拂过的风裹挟着清幽淡雅的梅香,在若水喜怒不形于色的注视下,那人从容不迫地从灯里施施然飘了出来。

  梅香弥漫,万籁寂静。

  她穿着价值不菲的暗夜色锦袍,袖口和领口处绣着雪落梅花,腰间挂着一块色泽通透的美玉,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打量着一言不发的若水。

  过了许久,她粲然一笑:“蝶魄。”

  若水轻轻颔首:“若水。”

  “别担心,我没有掺和那些事。你救了我,唤醒了我,所以我想跟着你,想再领略一下海月国的风土人情。”

  看了眼她的指尖,若水不得不提醒道:“你的手……”

  没想到她却打断了若水的好言相告:“仙姑,我知道。你看那满山遍野的花儿,萧瑟秋风吹来的那一刻,也是它们凋零离去之时。”

  “好。”

  言尽于此,若水答应了她。毕竟人各有命,她不能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去操控他人的人生。

  另一边的紫苏则忙得晕头转向,她要照顾着嚎啕大哭的孩子,又要轻声安慰着泣不成声的村民们。

  兰泽依旧是话不多,但眼里有活。他帮着刨土挖坑,又跟着众人合力抬棺材,总之也是忙得连水都没喝一口。

  处理完了虾真村这一系列事情,若水便带着紫苏和兰泽朝着暔芫城的方向出发。

  幕后之人没有认罪伏诛之前,肯定还会继续为非作歹,兴风作浪。

  当务之急是将这个浑水摸鱼的人揪出来,否则海月国还会迎来更多人为制造的灾难。

  只是离开前,丁若晋璇泪眼朦胧地死死拽着若水与紫苏的手,不肯轻易放开。今生今世,对于恩人们的善行,她会永远铭记于心,日夜为她们焚香祈福。

  屠岸云初陪着大病初愈的屠岸梨绸,也来为众人送行。

  当时他神志不清,对于被救治的那一日,自然没有一丝印象。堂弟为他费尽心思寻来各种补药的同时,将若水和紫苏为他治病的事说与他听。

  今日来送恩人离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感激与谢意。

  对于出海捕鱼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忍着锥心之痛,还是一五一十说与众人听。

  当时的天气很好,太阳高悬,海水湛蓝,出海捕鱼正合适。

  “不知怎地,我们忙活半天,却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见到。那时天有些晚了,按理说我们该返航了,可原本风平浪静的海面,突然起雾了。”

  白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前方。即使相互安慰与打气,但彼此都知道大家心里没有底,都觉得是不祥之兆。

  就这样,船转着转着,绕着绕着,离陆地越来越远了。

  本以为此行会一无所获,没想到数百条闪着金色光芒的大鱼突然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本就两手空空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大喜,乘船追击,无比期盼着能够捕到大鱼,卖个好价钱,然后贴补家用。

  “我们追了好久……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能捕获大鱼……没想到自己却成了被捕获的鱼……”

  当时雾气蒙蒙,凭借一双肉眼,根本注意不到前方存在的致命危机。

  冰冷潮湿之气扑面而来,他们搓了搓胳膊,都觉得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中。

  那群鱼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不仅有鱼,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漂浮着。

  “我们以为是人的尸体,还觉得这些鱼真的很有灵性,竟然能引我们来到这里,让我们将这具尸体带回去。”

  他们虽然并不富裕,但均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见有人溺死于大海,尸体还漂了这么远,众人皆心怀不忍,决定将尸体捞上来,然后让其入土为安。

  原本缓缓流淌的水流不知为何加速流动,尸体越漂越远,他们只能乘船追赶。

  当时有个同行的伙伴本来站得好好的,却不知为何脚底突然打滑,直接跌进了大海里。原本不用太过忧心,因为他水性极佳,游起来比鱼还灵动轻快。

  可那天却不似平日里矫健敏捷,他觉得自己身上被绑了千斤石,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沉下去。

  众人见状,连忙跳下去相救。他被留到了最后,因为怕船无人看管,导致被风浪吹走了。

  阴森瘆人的吹奏声在冰冷刺骨的海面上此起彼伏,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将他们引到这里的鱼和那具脸朝下的尸体皆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痛不欲生的哭喊声,还有流不完的血,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天。

  听完屠岸梨绸的泣血诉说,现在更能确定,有人故意将渔民们引到深海,用活人献祭,试图唤醒本该灰飞烟灭的东西。

  目的也很简单——搅动局势,浑水摸鱼。

  屠岸梨绸抬起手,擦了擦湿漉漉的脸,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再也无法拼接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丁若晋璇亦低声啜泣着,屠岸云初见状,立马拿出一方淡雅洁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伤心不已的人。可她却只说了句谢谢,并没有接过那方手帕。

  双眸暗淡似灰的屠岸梨绸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扫了眼有些失魂落魄的堂弟,又看了下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丁若晋璇,眸心不禁一滞,然后低头不语。

  在众人的感激与祝福中,在丁若晋璇的依依不舍中,若水等人挥了挥手,继续向前出发。

  即使前路漫漫,即使凶险难测,绝不畏惧,亦不退缩。

  “送手帕那个人心怀不轨。”

  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人,突然总结出的一句话,令大家啼笑皆非。

  关于蝶魄,若水并未藏着掖着,反而如实相告,所以紫苏和兰泽也知道了,自然不会被吓一跳。

  紫苏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也看出来了,看来大家都知道了。你们觉得她和他,会修成正果吗?”

  蝶魄抢着回答道:“不会。”

  “此话怎讲?”

  蝶魄恨声道:“虚情假意的伪君子不配得到真爱!”

  这话令人有些摸不到头脑,毕竟众人和屠岸云初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多么了解对方的真实品性,无法妄下论断。

  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蝶魄调整了下起伏不定的情绪,开始缄默不语。

  见气氛有些微妙,紫苏转了转眼睛,开始讨论海鱼的种类。她拍了拍自己圆圆的脑袋,欢呼雀跃道:“鲛人!我知道海底深处有鲛人!”

  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蝶魄的脸上闪过一丝裂痕。但她依旧病恹恹的,并未大声反驳或者激烈争辩,与刚才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高谈阔论间,时间如流水逝去,停停走走,终于到了暔芫城。

  蝶魄凝视着城门上方的字,时不时与紫苏说几句话,终于不似路上那般沉默寡言了。

  “姑姑,我们住在这里吧!”

  紫苏兴致盎然地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完完全全被这座客栈的墙外布置所吸引。

  数十柄伞错落有致地浮在半空中,在明媚鲜亮的颜色渲染下,千奇百怪的图案更加栩栩如生。

  若水轻轻颔首,觉得住在这里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走近一看,这座客栈不仅布局雅致,名字也很清新脱俗——画桥惹残烟。

  进门的那一刻,香炉里焚着的香飘来了沁人心脾的芬芳。

  “四位客官,住店吗?”

  如清泉般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发现木质楼梯上站着一位容貌瑰丽的年轻男子。

  轻软飘逸的月牙白丝带蒙住了双眼,烟波绿长发没有束起来,随意地披散垂落着,一身绣着彩蝶扑花的淡粉色锦袍,衬得本就瓷白如玉的肤色更加细腻几分。

  俏皮可爱的晚风似乎格外偏爱他宛若谪仙的倾世之姿,风儿拂面而过时,他似雪松笔直地站立着,发丝飞舞,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四位客官,住店吗?”他步履轻盈地走下楼梯,饶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当他靠近众人时,沁人心脾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蝶魄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对于对方明目张胆的试探,感官敏锐的他已经发现了。可他并没有恼羞成怒,或心怀不悦,反而露出贝齿,柔柔一笑。

  “姑娘,丝带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我的眼睛确实受伤了,看不清人,见不得光。”

  蝶魄讪讪地收回了手,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里夹杂着些许歉意。紫苏亦尴尬地挠了挠头,毕竟她也是这么以为的。

  “掌柜,帮我们开四间房,最好离得近一些。”若水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仿佛岁月匆匆流逝,而她收获的,唯有从容不迫与波澜不惊。

  “月幌哥哥!”

  店门外有人不管不顾地噔噔跑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束艳红色的月季。

  紫苏抬眼望去,那女孩笑容满面,很是灵动可爱。见店里有客人,她笑容一滞,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南景,我先带四位住店客人去楼上。月季花的话,麻烦你放在桌子上就好,一会儿我下来整理。”

  考虑到眼睛有伤的人上下楼不方便,她自告奋勇道:“月幌哥哥,我闲着无事,带客人们上去吧,你先去整理这些刚摘下来的鲜花。”

  “好,谢谢南景。”

  她轻快悠闲地在前面带路,眼睛弯弯的,仿佛每时每刻都沉浸在甜蜜的幸福里。

  闲谈时,她提到了自己完整的名字,陵阳南景。至于掌柜的名字,她也一并告知,浩星月幌。

  “月幌哥哥人很好的,大家都喜欢他。他以前还是暔芫城第一美男子呢!连荔非疏影都……”

  蝶魄扫了眼一尘不染的走廊,轻声道:“现在不是了吗?”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陵阳南景倏地捂住了嘴巴。她转了转又圆又亮的眼睛,开始转移话题,不再提及这件事了。

  浩星月幌对这座客栈确实花费了很多心思,外墙布置精美新奇,里面更是清雅飘香。连桌子上工整摆放的茶盏,都是色泽通透的上等瓷器。

  见四位客人对各自的房间都很满意,陵阳南景又恢复了那副笑容可掬的模样。她还热情地介绍了暔芫城的美食美景,建议众人有空可以出去走走看看,省的日夜待在房间里无聊。

  对于她的好意,大家也表达了感谢。不过她们确实要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被隐藏的线索。

  “月幌哥哥!”

  安顿好了舟车劳顿的客人们,她蹦蹦跳跳地跑了下来。

  见浩星月幌正在整理她刚才抱过来的那束红月季,她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然后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五彩斑斓的花瓶里摆放着。

  待做完这一切,她望着浩星月幌俊美无俦的侧颜,低声恳求道:“月幌哥哥,要不你雇我当店小二,省的这些琐事还得麻烦你。”

  又拿起抹布擦拭桌面的浩星月幌轻轻摇头,白皙如玉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温润和煦的笑意,似绽放于静谧午夜的幽香昙花,快到无法看清和捕捉。

  陵阳南景见他心意已决,只能在心里重重叹气,然后装作无事人似的继续在客栈里待着。

  “月幌哥哥,画桥惹残烟不提供饭菜,你说她们晚上会出去吃饭吗?”她有些无聊地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不好说,看客人们的意愿吧。不过暔芫城到了晚上,确实很有趣,以前我和……”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又低着头开始擦拭着桌椅。

  陵阳南景静静地注视着黯然神伤的人,并未出声安慰,只是心里又沉沉叹气。

  “掌柜,南景姑娘,我们打算出去转转,你们要一同前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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