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紫藤花
眼神阴鸷的娥陵祁隆瞥了眼众人，冷嗤道：“你们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竟然比娥陵氏更关心海月国的安危荣辱，真真是不容易啊！”
似乎是心中压抑了太多意难平，这位自诩雪胎梅骨的“风雅之士”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尖酸刻薄的话在水笼里盘旋缠绕，经久不散。而众人却不以为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如他所愿被激怒到勃然大怒。
独角戏唱久了，自然乏了。
就在他转了转眼珠，想方设法刺痛众人时，若水却淡淡道：“你想死而复生，卷土重来，断送娥陵祁安的血脉，自己登顶皇位，对吗？”
见若水不留情面地将真相和盘托出，他甩了甩衣袖，不再虚与委蛇：“是又如何？我不在乎这天下是否太平，更不在乎那群贱如草芥的人心中所愿，我只关心龙椅上做的人是谁。”
他自然清楚娥陵祁安早就化为了白骨，之所以打着复仇的幌子，只是想让自己的夺权之举更加合理化和信服化罢了。
“虾真村七位无辜惨死的渔民现在所在何处？是谁将他们引到这里的？谁才是真正的执棋之人？”
娥陵祁隆并未回答这三个问题，反而威风凛凛地眺望着日思夜想的海月国。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大将军带着万千战无不胜的士兵们，就等着师出有名，然后一鼓作气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既然来了，就替我留在这片幽深寂静的海域里吧！”
原本已经有些风平浪静的海面又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水底传来的声音，似龙吟，似虎啸，衬得水笼更加压抑低沉。
立于东南西北方位的四位无魂人又开始低眉顺眼地奏起哀乐，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丧钟到底为谁而鸣。
轻柔灵巧的水花化为无数条带着长刺的鞭子，如闪电划破闷热压抑的夜空般直直朝着众人面门袭来。
与此同时，在不绝于耳的哀乐催动下，闪着夺命白光的圆刀片裹挟着猖狂得意的姿态，怀着灭世之心，也想让众人在这片海域里永远悄无声息地睡去。
若水神色淡然地站在船上，手腕轻转，堪比铜墙铁壁的结界在无声无息中悄然生成。
兰泽想要飞身而起，却被她制止了。
她不慌不忙地看了眼紫苏和兰泽，示意接下来的一切，由她来解决。
兰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似那自由自在穿梭于静谧绿林深处的春日燕般一闪而过，根本没有给予他辩驳争论的空隙。他只能黯然伤神地留在原地，晦涩难言的偏执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中若隐若现。
神色有些淡漠的若水依旧冷冷注视着满目狰狞的娥陵祁隆，如闪电划破天际的月光火在气压如此低沉的氛围中，显得更加清亮无瑕。
似夏日薄纱般的雾气笼罩在深不见底的海面上，为这一切铺上了一层朦胧又神秘的色彩。
像那冲破云霄的长箭，强悍无情的月光火极速前行中，将不可一世的敌人成功拦了下来。
满脸不甘的娥陵祁隆用近乎扭曲的语气逼问道：“今日你非要在我的领地上逞英雄吗？就不能当做无事发生，然后各退一步吗？”
若水望着他那双猩红狰狞的眼睛，沉声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应下的，即使粉身碎骨，亦会全力以赴。”
“好！好！好！”娥陵祁隆见若水不肯退让分毫，不禁咬牙切齿地拍手叫好。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接下来就各凭本事，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咬下一块肉的人！
海水翻天覆地搅动时，一盏泛着绯红色幽光的灯蓦然立于娥陵祁隆的身后。若水抬眼望去，这盏灯中间雕刻着古老诡异的符文，上下又镶嵌着价值不菲的宝石，一看就是上等的法器。
丝竹声与赤色光交相呼应，水笼宛如一座正在宴请群臣的宫殿，宾客们言笑晏晏又各怀鬼胎，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封妻荫子，还是人头落地。
“这东西不属于你。”
娥陵祁隆冷笑道：“那又如何？能助我成大业，我不在乎它的来历，更不在乎会不会被反噬，反正我早就是一具白骨了。”
若水盯着那盏灯，又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言尽于此，是时候该为逝者讨回一个公道了。
娥陵祁隆满脸不屑地冷笑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灯身融为了一体。有了他的助力，原本就有些诡异的灯开始泛起丝丝有些刺鼻的黑烟。
吹不散的黑烟似世间最心灵手巧的工匠，谈笑风生间，随意雕刻出一个又一个小人。
数不完的小人睁着血红色的眼睛，嬉笑打闹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仿佛听到了指令，它们齐齐回头，直勾勾盯着淡然自若的人，肃杀之气在整个水笼中游走弥漫。
顷刻间，乌泱泱的一片黑云朝着若水正面袭来。
若水嘴角微扬，不慌不忙地打开粉杏醉棠瓶，流光四溢的红绡清斓露如春日细雨般洒了过去。
被红绡清斓露淋到的小人们没了啃食对方血肉的雅致，剧烈的疼痛下，尖锐刺耳的怪叫声在海面上飘荡起伏着，久久不肯散去。
见小人们化为了灰烬，藏在灯里的娥陵祁隆顿时大怒，比烧红的烙铁颜色还要深上几分的灯身倏地喷发出无数火舌，争先恐后地朝着若水扑了过来。
若水掌心朝上，两团熊熊燃烧的月光火如烈日般闪耀刺眼，在赤红火焰袭来的那一瞬间，干净利落地挥了过去。
电闪雷鸣间，两股力量猛烈地撞击在一起，强大的气流将娥陵祁隆精心布置的水笼冲了个粉碎，奏着哀乐的四位空心人亦成了随风而逝的碎片。
灯内的娥陵祁隆见此情形，差点气绝身亡。可任凭他如何折腾，却始终无法真正做到人灯合一。
对神灯的控制不能随心而动，意味着与敌人厮杀时无法释放全部的能量，结局显而易见。
若水没有给他反悔的余地，继续乘胜追击。琼霞朝鹤鞭似清冷决绝的离弦之箭，带着浓浓杀意呼啸而过，与灯身正面撞击的那一瞬间，藏在灯里的娥陵祁隆无处遁形，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完完全全撞了出来。
危机解除的同时，若水手腕轻转，固若金汤的结界消失不见了。她朝着众人微微一笑，轻轻落在了船上。
在一边焦急等待的紫苏挽着她的胳膊，不肯撒开。而兰泽因为自己又一次没有帮上忙，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你赢了。”娥陵祁隆抬起胳膊，用拇指柔柔擦拭了一下嘴角处蜿蜒流下的鲜血。
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最后都要一一归还。
感受着海风拂过面颊，他又缓缓低下头，瞥了眼腹部呈现出的巨型窟窿，即使精卫再世，也填不平，修不好了。
娥陵祁安死了，如今，也轮到自己魂飞魄散了。
天意如此，不得不认。
在彻底消失前，他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湿润的海风再一次袭来时，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突然如沸腾的泉水般冒出了一个又一个小气泡。
不多时，泛着血红色微光的大气泡接二连三浮出水面，里面躺着的，正是死去多时的可怜人。
七具尸体飘落在船上的那一刻，娥陵祁隆也彻底消散了。
只不过在与海天融为一体的最后一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饶有深意地预言道：“哎……海月国……接下来……要有大麻烦了……”
“你……”
紫苏不可思议地望着何奈埃楒，对方的脸依旧是苍白无色，整个身体却开始变得单薄又透明。
作恶的凶手已经消散了，失踪的渔民已经找到了，花开花落，缘聚缘散，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右手死死握着那枚象征定情信物的彩鱼结心玉佩，左手则牢牢抓着爱人活着时日日夜夜垂泪凝望的那幅画，心中无比期待着下一世。
时间已到，他朝着众人柔柔一笑，又一阵婉转凄凉的海风吹过后，他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紫藤花。
若水神色有些凝重，她拿出芳汀月芙笛，为何奈埃楒轻奏一曲《清轩锦蝶绕》。清脆悠扬的笛声和着轻柔温润的海风，传递感谢的同时，也真心祝愿有情人来生可以如愿以偿。
待做完这一切，就要离开时，船却似被水鬼死死拖拽着，根本动弹不得。正当紫苏要采取行动时，若水却摇了摇头。她拿出了那个沾染着丁若晋璇鲜血的平安结，手指轻轻一挥，平安结如行动敏捷的蝴蝶般飞到了半空中。
又似得到了命运的召唤，平安结朝着七具尸体飞了过去，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一个男子的心口处。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原本被死死拖拽住的船不再原地徘徊，而是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陆地前行。
“姑姑，我觉得还有更大的阴谋笼罩在海月国上空，并未随着娥陵祁隆的魂飞魄散而随风逝去。”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即使娥陵祁隆百般遮掩，但她们还是一眼就可以断定其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与玄机。
在黑暗与寂静中沉睡不醒的思岸渊被唤醒后，可以借助人的肉身，顺利离开阴冷潮湿的海域。
可娥陵祁隆不是思岸渊，无法附在人身，然后金蝉脱壳。他应该也是灵魂被囚禁，沉睡百年，本无法兴风作浪，但奈何有人非要将他唤醒，企图利用他的回归而为海月国带来血雨腥风。
他醒来的契机，就是那七位被当做诱饵而引到这片海域的无辜渔民。
但即使有人助他苏醒，他却依旧无法离开，只能带着愤恨怨怼，等待着吞噬更多无辜之人。
法力无边之时，便是他挣脱枷锁与桎梏之日。
是谁将他封印于此？——根据旧时恩怨推测，极有可能是娥陵祁安。毕竟在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他被激怒得风度全无，对娥陵祁安百般诋毁与谩骂。
他消散时留下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是愤懑与不甘，亦是提醒与警告。
若水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知道海月国之行，不会太过平坦顺遂。第七颗星会在这里集齐，也就意味着，别离多年的故人们也会闻风而动，掀起一场无法操控的血雨腥风。
船离陆地越来越近时，紫苏发现岸边跪着很多人。逝者的亲人们忍着锥心之痛，来接他们回家了。即使见惯了生离死别，她还是有些心怀不忍。
船停稳时，丁若晋璇跪在最前面，带着众人朝着若水等人磕头致谢，却被若水她们一一扶了起来。
“晋璇，带大家接各自的亲人回家吧。”
人群中不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丁若晋璇泪眼婆娑地望着夫君惨白冰冷的尸体，颤颤巍巍地拿起他心口处的平安结，先是放在自己的手心，然后又死死握着他那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已经回家了。
屠岸云初忙个不停，既要帮着众人抬运尸体，又要劝说这个安慰那个，没有片刻停歇的时候。他想轻声安慰丁若晋璇，可实在是分身无力，只能遥遥注视着她被悲伤与绝望所包围。
最后是兰泽出手相助，送司空濂淞回家。
怕吓到年幼的司空濂沄，丁若晋璇抹了把眼泪，轻轻将门打开。见司空映荥正在看着他睡觉，她松了口气，将人悄悄叫了出来。
“娘，濂淞回家了。”
只一句话，银发丛生的女人蓦然泪流满面。
她死死捂着嘴，身体如被秋风吹落的树叶般簌簌发抖，在丁若晋璇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大儿子的尸体前。
司空映荥轻轻贴了贴儿子的脸，仿佛他还是那个幼时依偎在她怀里露出甜甜笑容的孩童。
“乖孩子……回来就好……不要害怕……你回家了……娘在这里……不要害怕……”
面对一位母亲的泣血呼唤，若水有些不忍地别过了脸。
神佛难渡，世人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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