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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百年怨


风徐徐吹过,一地落花,满室沉默。

  即使奋力厮杀,即使拼命挣扎,即使殊死抵抗,可最后还是无法与变化莫测的命运抗争。

  故人早就化为了白骨,一切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化为淡雾,最后消失在这跌宕起伏的历史长河中。

  空桐麟羽沉默许久,还是带着何奈埃楒去了空桐灵晔坟前祭拜。

  刻在石碑上的字,依旧清晰可见。可埋在土里的人,早就化为了灰烬。

  何奈埃楒跪在坟前,轻抚着墓碑,晶莹剔透的泪珠从莹白如玉的面容上缓缓滑落。此时此刻,他的悲恸与绝望,无人能解。

  刚刚经历丧夫之痛的丁若晋璇,感同身受地望着这位痴情郎,而屠岸云初则满眼心疼地注视着丁若晋璇。

  “这枚玉佩,还有这幅画……”

  祭拜完心爱之人,何奈埃楒最后深深看了眼那座孤坟,知道自己该上路了。

  只是临行前,空桐麟羽叫住了他。

  毕竟不是自己的私人物品,她不能擅自处理。

  何奈埃楒缓缓抬手,接了过来。这样也好,带着玉佩和画像离开,感应着爱人曾经浓浓的思念之情,也许来生还会再续前缘。

  起风了,空桐麟羽与空桐霜序并肩而立,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皆心怀不忍与难过。

  回去的路上,不似来时那般行色匆匆,但众人却沉默不语。

  嫌隙与误会的背后,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一段婉转凄凉的爱情故事。

  回到虾真村后,寻夫心切的丁若晋璇依旧想跟随众人一起出海,却还是被拦下了。

  隐匿在海里的东西,绝非泛泛之辈。

  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将她留在岸上了。

  这次也没雇人出海,而是租了条船。毕竟恶战难免,到时候一时不慎,而累及他人,那可真真是追悔莫及。

  只是临行前,泫然欲泣的丁若晋璇忽然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手,鲜血如滚珠般落在了红色的平安结上。

  她将此物交给了若水,这是夫君活着时为她熬夜编织的,承载着最真挚的情意与祝福。

  如今用自己殷红温热的血浸染着,相信在海水里沉睡不醒的夫君能感应到她日日夜夜的泣血呼唤,愿意醒过来,愿意跟随众人回到生养他的虾真村。

  若水将染了血的平安结收了起来,又轻轻拍了拍丁若晋璇的肩膀。她会尽自己所能,带七人回家,让逝者安息,让作恶者付出代价。

  通往大海深处的船已经离岸边越来越远,可丁若晋璇却没有离开,她虔诚地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致谢,不停地向上苍祈祷三人能平安归来。

  一路上缄默不语的何奈埃楒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陆地,又转身眺望着茫茫无际的大海,思虑良久,他终于打破了沉默:“我理解遇难者家属心中的伤与痛,只是能力有限,当时又处于混沌无知的状态,仓促之下,只能带着活着的人逃走了。”

  殒命大海后,在鲜血与怨气的召唤下,他成了人人畏惧又人人喊打的思岸渊。邪修之术向来如此,不肯认命离去,就需要付出代价。

  仅存的理智一直与不断攀升的邪气对抗着,他陷入了混沌无知的世界里。即使不肯认命,即使负隅顽抗,他还是成了记忆全无的行尸走肉。

  日复一日的蹉跎中,他似那铁台上的蜡烛,已经快被燃尽了。

  回家之路,越来越遥不可及了。

  耳边不断传来哭喊咒骂声,血与泪的召唤下,已经成为一团黑雾的他凭着本能冲了过去。

  当时海水里鲜血弥漫,他看见船上只剩一个瑟瑟发抖的人,便毫不犹豫地附在了他身上,仓促逃离了那片又深又邪的海域。

  后来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

  他附在屠岸梨绸身上,不肯离开。若水和紫苏联手制服了他,利用法器,令他摆脱了缠绕入骨的怨气,最后终于恢复了神识,想起了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若水望着越行越远的船,又回头看了眼已经看不到踪迹的陆地,知道这其中定藏着许多玄机。

  “我觉得很不对劲……”

  见何奈埃楒低声呢喃,若水亦颔首赞同:“海边渔民出海捕鱼,会量力而行。这片海域离岸边太远了,不是捕鱼的最佳场地。”

  有东西故意将他们引到了这里,然后布下杀阵,最后一网打尽。

  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泪水与鲜血唤醒了化为思岸渊的何奈埃楒。

  他带着唯一的幸存者回到了虾真村,真相最终才得以大白于天下。

  原本平静无风的海面突然飘起了丝丝细雨,随之而来的,是徐徐升起的雾气。若只是起雾了,不至于令人过于忧心,而眼下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稀松平常的自然现象。

  雾气如缕缕青丝般飘荡缠绕着,似乎有一根无形的针在前面引路,看着杂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

  若水负手而立,微眯着眼,盯着这凭空出现的水雾,想看看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多时,丝丝雾气编织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水笼,上面闪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凛凛寒光,仿佛就等着主人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留情地大开杀戒,然后将湛蓝色的海面染成那刺眼夺目的绯红色。

  “出来吧。”若水依旧微抬着头,注视着不再风平浪静的海面。

  与其躲躲藏藏,不如露出真容。

  被泛着幽光的水笼死死困住的海域忽然之间开始剧烈地摇晃,强大的冲击力差点将小船掀翻。好在若水不慌不忙地挥动双袖,才让船在天翻地覆的颠簸中维持着平衡。

  水中央也不太平,无波无痕的表面蓦地搅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的同时,可以吞噬万物的旋涡渐渐显露出来。

  水汽弥漫,雾气丛生,袅袅红光,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之气扑面而来。如丧钟敲响时悲悯无助的声音随风飘散,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上,倏地出现四位身着怪异服饰的男子。

  在他们齐齐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紫苏倒吸一口气——这几个人不仅脸上血色全无,眼睛也全被惨白色所占领,根本看不到一丝杂色。

  如钢刀般尖锐锋利的长指甲灵活有序地随风而舞,刀光剑影掠过时,像是在祈祷,像是在祭祀,像是在恭请。

  闪闪发光的金色巨莲在庄严肃穆的钟声中缓缓升起,层层叠叠的莲瓣粲然绽开时,身穿金黄色龙袍的年轻男子傲然如雪地立于正中间,用一种审视不屑的目光盯着站在若水身边的思岸渊。

  “背离初心,失去一切,是应该的。”邪魅诱惑的声音轻柔飘飘,拂过海面时,衬得水笼更加阴森可怖。

  何奈埃楒毫不畏惧地凝视着妄想死而复生的魂魄,冷冽的目光想通过苍白无色的皮囊看透那颗早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救走了一个人,导致这一切都停滞不前。好在你有思过之心,又带了三个人……哦……是一个人……还有两个善恶不分的妖精……”

  海风徐徐而过时,何奈埃楒自然垂落的发丝轻轻扬起,衬得整个人更加遗世独立。他扫了眼那刺眼夺目的龙袍,又瞥了下那人耳朵上戴着的翠兰蜻蜓流苏坠,幽幽道:“你是哪朝哪代的皇帝?”

  “娥陵祁隆。”

  何奈埃楒摇了摇头,表示知识超纲了。毕竟娥陵祁安一统天下时,他早就死在了茫茫大海中,之后的皇位迭代,他是真的不清楚。

  静默不语的紫苏摸了摸下巴,似是联想到了什么,立刻点破玄机道:“你是假的!娥陵祁安才是真正的皇帝!”

  原本傲然俯视万物的人听到这话,心中万千怒气汇集成河,阴狠毒辣的目光直直朝紫苏飞了过来。也是因为这话,水笼的温度骤然降低,冷得人鸡皮疙瘩铺满双臂。

  见这家伙竟然敢威胁恐吓自己,紫苏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声音自然也不那么客气有礼:“本来就是!海月国最伟大的君主陛下是圣祖皇帝娥陵祁安,根本没有娥陵祁隆这个皇帝!”

  双唇泛白的娥陵祁隆死死握紧拳头,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生生将这股怨气压了下去。区区一个花草精,浅薄无知又粗鲁无礼,不值得他动怒。他要留着力气,亲眼见证这些野蛮无知的东西葬身于此,有去无回!

  兰泽自然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为了知晓因果,得到答案,立刻附和道:“是啊!千古一帝,治国奇才,非圣祖皇帝莫属!穿上龙袍,并不代表登基成功,更不代表得到万民认可,以及流芳千古。”

  见这两个妖精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一唱一和,娥陵祁隆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即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道:“呸!娥陵祁安算个什么东西?心胸狭隘的庸才!只不过运气比我好一些罢了,但这不代表她的能力远在我之上!如果当时继承皇位的人是我,那我也可以一统天下,功绩不灭,受万民敬仰!”

  见娥陵祁隆怨气冲天,紫苏好奇地问道:“你和娥陵祁安是一母同胞?”

  娥陵祁隆翻了个白眼,无语之情刻在了脸上。他要是有这样的亲姐妹,早就被活活气死了,根本等不到自己造反失败导致被沉海赎罪的那一天。

  在他看来,娥陵祁安虽然人品极差,但运气真真是太好了。

  她从她那位一事无成的废物父亲手里接手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国,本来偏安一隅就好,可偏偏天降左右二使,助她一统天下,成了这片土地上最风光无限的人。

  秉着“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人生信念,他直接或间接干了很多“大事”。本来暗自窃喜自己就要大功告成,没想到棋差一着,还是被发现了。

  最后的结局,显而易见。

  忠心耿耿的部下为了救他,前赴后继地死在了这片海域。四位颇通法术的能人异士虽救不了他已经没了气息的肉体,但通过联合作法,在身死道消前,成功护住了他即将消散的魂魄。

  就这样,他在冰冷无声的海水里,睡了很多年。

  若水望着泛起涟漪的水面,沉声道:“是谁将虾真村这些渔民引到这里的?”

  千百年来,渔民打鱼,预测天气,勘察风向,量力而行。这片海域远离陆地,凶险难测,有经验的渔民绝对不会轻易涉足。

  显而易见,是有“人”将虾真村八个渔民引了过来,就为了助他一臂之力!

  谎言被戳破的那一瞬间,原本情绪充沛的娥陵祁隆快速转了下眼睛,整张脸都笼罩在神秘莫测的阴影里。

  何奈埃楒长叹一声,表示无能为力。

  他醒来时,惨剧已经发生。当时情况紧急,他只能带着唯一的活人迅速逃跑,根本无法分出精力来对付水下的敌人。

  到底是谁把他们引到这里的,他更是不清楚了,毕竟那时候他还没醒过来。

  “你自诩自己可以超过娥陵祁安,成为千古一帝,如今却又对平民百姓肆意虐杀,你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望着兰泽远山含黛、眸若星辰的倾世容颜,不知怎地,原本意气风发的娥陵祁隆一时失了神。

  很多年前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那个人也曾身着一袭红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风姿,远胜春日繁花与冬日白雪。

  待反应过来后,他轻咳一声,掩饰因一时走神而带来的尴尬与心虚。

  视人命如蝼蚁的人毫不心虚地诡辩道:“这是本王赐予他们的无限荣光!他们理应感恩戴德!”

  见他如此不知悔改,兰泽不禁摇了摇头。

  以此人心性,即使成功问鼎天下,最后也会因杀孽太重而招来反噬与报应。

  坐在皇位上的人,平庸无奇并不可怕,就怕这种暴戾恣睢的人。

  紫苏不留情面地质问道:“你说娥陵祁安杀了你,可她早已驾崩数百年。冤有头,债有主。如今你非要逆天而行,到底意欲何为?”

  何奈埃楒亦颔首道:“杀你的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如今海月国河清海晏,四海升平,百姓不会欢迎一个随时会挑起战争的百年亡魂登基称帝。”

  话虽不好听,但确实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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