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心亦空
原来如此,不是他不想回来,而是命运无情,让他踏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即墨染晨?”
何奈埃楒又颔首道:“对,神医难求,挚友难得。”
表情有些怪异的空桐麟羽扫了眼神色悲戚的何奈埃楒,声音不似之前那么冰冷无情:“你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挑衅,实则不然。
空桐麟羽经年累月在人迹罕至之地修行,基本不与凡人打交道,所以言语表达能力不似老油条那般圆滑。
哀莫大于心死的何奈埃楒并未计较这些,在他看来,空桐麟羽将这座古宅维护得如此完好无缺,他已经很是感激涕零了,哪里还会鸡蛋里挑骨头呢。
当然了,他知道众人心中所想,忍着锥心之痛,还是将当时所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
他不是那人人喊打的懦夫,更不是那喜新厌旧的薄情郎,只是天不遂人意,让他永远留在了冰冷无情的深海里。
那日他与心爱之人道别后,满心欢喜地踏上了寻药之路。
因怕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中迷失方向,他租了艘船,给了船夫好多银子,这才登船起航。
也是因为这些银子,才让那四个人动了邪念。
当时他负手而立,信心满满地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倏地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趁着还没咽气,他成功送围住自己的四个人下了地狱。
只是自己也因这致命一刀,失去了全部力气,脚一滑,摔进了水里。
殷红温热的鲜血如染料般散开,将海水染红一片。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来的,是对自己无法准时回去赴约的遗憾,是让爱人无法长命百岁的绝望。
要是不那么轻信于人,要是运气再好一点,要是能顺利拿到冰魄雪梅,那该有多好!
他又想起十五年前,死在他刀下的舅舅一家四口。
其实那晚纵火逃离后,当时的一切都被他刻意遗忘了。
以后的很多年,那四个浑身是血的刀下鬼都不曾入梦来。
可当自己也被人捅杀时,那四张早已经模糊不清的脸突然之间变得异常清晰。
他们像四位刚正不阿的阴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着他也变为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是啊,当年为了活下去,他亲手杀了舅舅一家四口。
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今日他也被四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夺走了性命。
可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可他还是满腔怒火,可他还是心怀深深的怨恨。
他可以死,他愿意以死赎罪,可为什么不等他为心爱之人拿到最后一味救命药材再清算他昔年欠下的血债呢?
苍天不公,命运无情。
幼年时父母双亡,他亲眼看着贪财无情的亲戚们扭打在一起,就为了争那些身外之物。
阴险狡诈的舅舅最后胜出,得到了家里所有钱财,带着他去了那座充斥着泪水与绝望的澜韵城。
睡在柴房,劈柴挑水,洗衣做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污言秽语,拳打脚踢,没有尊严,没有未来,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只差一点,就可以逃出生天。却没料到运气欠佳,被人发现,迎来了更加残忍无情的折磨。
打骂尽兴后,如果当时他们愿意放他离去,他会既往不咎,他会深深作揖,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那把闪着白光的刀劈面而来时,一切都没了转机。
他不想杀人,他不想手染鲜血,可如果不那么做,他根本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只想活下去,难道也有错吗?
犯下杀孽,逃往别国。师父收留了他,让他吃饱穿暖,又毫无私心地教他本领,他在道观里生活了十五年,直到师父羽化,他才踏上了归乡之路。
好不容易得到了片刻安宁,好不容易找回了心中月亮,可最后,他无法将冰魄雪梅送回去,只能永远沉睡在这片海域了。
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从未如愿以偿,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灾难。
怨气与不甘在鲜血氤氲的海里扩散开来,最后化为了思岸渊。
众人听完他的遭遇,皆沉默不语。
真真是痴情的苦命人,生生错过了。
可能是风儿也为他伤悲,曾见证过他最炽烈真心的紫藤花簌簌飘落,暗夜色与深紫色的映衬下,永失所爱的人显得更加形单影只。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喃喃道:“是我无能,没能将最后一味药材带回来。若我能平安归来,就不会耽误她的病情……”
望着他血色全无的脸,还有万念俱灰的神情,空桐麟羽又叹了口气:“虽然你来晚了,但有些事,你有权知道。”
真真假假,孰是孰非,几百年的岁月,都被冲刷得比那香味消失殆尽的清茶还淡上几分了。
既然命运让这个突然之间音讯全无的人以思岸渊的身份回来了,那么他想知道的一切,她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毕竟,那也是逝去故友的遗愿。
“命运庇护,灵晔战胜了病魔,并未英年早逝。摆脱了顽疾与死亡时刻萦绕左右的威胁后,她重拾斗志,游历各国,见证兴衰,编纂史书,度过了幸福又充实的一生。”
听到这段话的那一刻,原本心如寒灰的何奈埃楒蓦然睁大了眼睛。
他用尖锐无情的指甲死死抵住手心,忍着内心巨大的动荡与欢愉,已经有些微颤的人再次向空桐麟羽确认。
当得到的结果依旧保持不变时,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与喜出望外足以将整座府邸所照亮。
他以为因为自己的一去不复返,她也失去了恢复健康的唯一机会,所以自己才这么百般悔恨与懊恼。
没想到自己死后,心爱的人得到了救治的机会,最后不仅收获了健康,还实现了自己的理想,真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若水敏锐地察觉到紧紧困住何奈埃楒的那股死气与怨气,在得知爱人度过了长寿幸福的一生后,如蜉蝣般慢慢消散在黑夜里。
“对了,你还记得你提到的那个神医吗?”
见空桐麟羽用一种微微诡异的目光望着自己,可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何奈埃楒调整了下如旱地逢甘霖的情绪,又收了收涌上心头的喜悦之情,保持着优雅端庄的姿态后,他很是礼貌地回答道:“自然记得,即墨染晨,天下第一神医,我们还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空桐麟羽又瞥了眼这个没心没肺的思岸渊,微微抬头,望着夜空,徐徐道:“即墨染晨清冷出尘,头角峥嵘,向空桐家提亲……”
听到这里,何奈埃楒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在他看来,即墨染晨似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白衣若雪,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凡心不动。
但细细想来,这一切也说得通。
灵晔睿智通达,饱读诗书,才华横溢,爱慕者络绎不绝,再正常不过了。
遗世独立的神医之所以愿意留下来研制良药,倾慕之情是最重要的原因。
其实这样也好,他死了,活着的人总要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不可能永远困在原地,一生蹉跎。
见他洁白如玉的面容上毫无怨怼之色,有的只是理解和祝福之情,空桐麟羽又点了点头。
“骗你的,灵晔因为身体原因及个人意愿,一生未婚。即墨染晨也是,并未娶妻生子,也从没来空桐家提过亲。”
见众人用有些无语的目光盯着她,她微微尴尬地挠了挠头。
好吧,这事是她做得不对,不该开这种玩笑。
刺猬一族就是这样的,有事没事喜欢扎扎人。
当然了,其实这一切都有迹可循,并非空穴来风。
为了早日得道飞升,她虽断情绝爱,但不代表她是个不懂人心的傻子。
天下第一神医看向空桐灵晔时,那双清亮无尘的眼眸里偶尔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深情,是无法藏匿和掩盖的。
只不过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二人并未互通心意,但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度过了充满传奇色彩的一生,亦是不枉此生。
“至于我的真实身份,你们肯定也很好奇。不过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也不会遮遮掩掩。”
她确实不是空桐家的后人,换句话说,她不是人类,她是刺猬。
空桐灵晔于她有恩,救命之恩。
刺猬一族素来知恩图报,她长于深山,本无名无姓,遇到空桐灵晔后,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经历过战乱和几百年的岁月洗礼,这座府邸依旧保持得完好无缺,是因为有她在背后默默竭尽全力护着。
这是灵晔的家,也就是她的家。
只要她一息尚存,她就不会容忍任何人夺了或毁了这座承载着灵晔全部记忆的府邸。
迷雾丛丛,看着复杂多变,实则只需要坦诚相待,就会得到不加修饰的真相与结果。
众人都以为是即墨染晨研制出新药方,救了时日无多的空桐灵晔,其实她也曾出了很多力,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了那株救命的灵草。
即使时间如潮水退去,但她永远记得与空桐灵晔相识的那一日。
当时她被敌人追杀,满身是血地倒在了空桐家那个飘着紫藤花的院子里。
当她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焦急万分的善良姑娘。
那个一脸担忧的女孩抓着她的手,很是紧张地盯着她,就怕她身体出什么问题。
“灵晔救了我,她对我很好,不眠不休地照顾身受重伤的我,还请了天下第一神医即墨染晨为我治病……”
提到几百年前的那段岁月,虽然有些狼狈和丢脸,但她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也是这个原因,让她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为身体日渐衰弱的恩人求来了延年益寿的灵药——云瑶冷玥草。
求药之路,荆棘丛生。
她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攻击,即使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似雪花般洁白无瑕的衣服,也挡不住她那颗坚定不移的心。
其实她差点就死在了求药之路上,可不屈的意志指引着她继续向前走,不能回头,不许投降。
满身是伤的她回到了残雪城,偷偷找到了即墨染晨,将云瑶冷玥草交给了他。
即墨染晨终于凑齐了最后一味药材,成功研制出了新药。日渐衰弱的空桐灵晔服下此药,果真如枯草逢甘霖,身体渐渐好起来了。
见此药有效,天下第一神医也并未邀功,反而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空桐灵晔眼含泪花,紧紧抱着她,很是感激她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
又过了一年,见恩人彻底痊愈,她深感欣慰,然后躲进深山里继续专心修行。
当然了,她与空桐灵晔,也不是彻底断了联系,她们时不时会见上一面。
每当看到空桐灵晔神采奕奕地讲述着自己周游列国时的所见所闻,她都发自真心地为这个勇敢无畏的人开心。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空桐灵晔的病榻前。
她很是懂事地坐在床边,她们说了好久的话,灵晔一直叮嘱她照顾好自己,修炼需要静下心,不要操之过急。
她忍住了倾盆而下的泪水,不断点头,不断重复着“好”这个字。
仿佛感应到了死亡的气息,空桐灵晔颤颤巍巍地拿出了那枚彩鱼结心玉佩,吟语低喃道:“何奈埃楒……为什么你还不回来……如果你还活着……想必也和我一样满头白发……垂垂老矣了……”
风吹起时,满院紫藤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四处飘散。
不知怎地,那幅画也掉在了地上。
画卷铺开时,是一张空桐麟羽从未见过的脸。
死亡来临时,空桐灵晔望着地上的画像,又看了眼握在手心里的玉佩,一声叹息后,手松软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们能认出你,是因为那幅画。之所以还留在空桐家,是因为灵晔临终时有尚未了却的心愿。”
灵晔死后,空桐家已经没了人,她又是妖,无法时时刻刻留在残雪城。
偌大的院子需要有人看管,于是她开始收留父母双亡的孤儿,替她管理这座府邸。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空桐家换了好几任主人,可等的人却依旧迟迟不归。
花落尚有重开日,人亡再无欢笑时。
(https://www.shubada.com/46461/1111120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