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盼君归
漆黑的夜晚,残雪城不知是哪户人家来了兴致,突然放起了烟花。
五彩斑斓的烟花如春日正盛开的繁花般明媚动人,令原本迷失方向的人盈盈伫立,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空桐麟羽瞥了眼心如枯木的人,又饶有兴致地抬头欣赏着绚烂多姿的烟花,见空桐霜序又拉了下她的衣角,她终于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你到底去了哪里?为何多年不归?”
那人闻言,如风中残烛般,更加消瘦憔悴了。哽咽许久,他哀声道:“那时候,灵晔病得很重……”
他与命运博弈厮杀,可到头来,却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年幼时,他还是个有父母疼爱的幸福孩童,不是人人嫌弃的扫把星和灾星。
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可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他笑得是那么幸福无忧。
空桐家只有一个女儿,却体弱多病,不怎么与外人接触。因两家交好,所以他与那个颖悟绝伦的女孩成了好朋友。
紫藤花迎风而舞,他托着圆圆的脸,静静聆听着她读着那些他听不懂的文章佳作。
她也会陪他玩耍,即使身体有恙,可依旧装着自己无事,陪他爬上那棵有些危险的树,然后很是欢乐地眺望着外面的世界。
可天不遂人愿,那么顺风顺水的人生,就这么被终结了。
父母接连病逝,一群亲戚为了那不多的遗产,闹得很是难看。
摔得粉碎的杯子,不绝于耳的争执,铺天盖地的埋怨,将这座挂满了白色灯笼的府邸死死包围。
绝望无助的他捂着耳朵,蜷缩在角落里,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滑落满地。
拉扯来谩骂去,舅舅一家赢得了一切,但前提是需要带他离开这里,以后好好养育。
离开残雪城的那日,天空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其他颜色。冷风如刀子般锋利,好像要下雪了,也好像预示了他从此如浮萍般漂泊不定的命运。
空桐灵晔的父母拉着他舅舅一家,说了很多好话,就为了他们能善待这个孤苦无依的可怜娃。槁木死灰的他则被空桐灵晔悄悄拉到了后院。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但人只要活着,就不能只沉浸于过去,否则只能让自己陷于万念俱灰的沼泽中,永远无法往前走了。”
听着空桐灵晔的声音,他鼻子一酸,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其实自己的父母去世后,空桐家对他很是关心,只是有些事情,注定是无奈和无力的。
即使他想留在空桐家,但他尚有亲人在世,那些人是不会让他如愿的,并且还会不断找茬和骚扰收留他的人。
马车已经等了许久,舅舅家的小儿子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快点上车出发。
临走时,空桐灵晔拿出手帕,替他擦干泪水,然后趁着众人不备,快速将一个钱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收下!自己留着傍身!以后的日子,即使艰难,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万般不舍地望着空桐灵晔,泪眼婆娑地重重颔首。
他会好好活着,因为他不会让真正关心自己的人伤心难过。
狭窄逼仄的马车里,小表弟时不时打他一下,而舅舅和舅母却装作没看到,连制止的话都未曾说一句。
正当他饿得眼冒金星时,舅舅终于开始分包子。他眼巴巴看着那飘香四溢的美食,可舅舅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状似不经意地跳过了他。他很是知趣地收回了手,然后默默坐了下来。
在林间休息时,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趁着舅舅一家人不注意,善良的马夫快速递给他一个已经冷掉的馒头。
他连忙道谢,然后瞥了下不远处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见没人理会自己,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将馒头塞进了嘴里。
赶了很久的路,他们终于到了澜韵城。
路上的冷遇,已经预示了他接下来的命运。
舅舅有两个儿子,小儿子粗鲁无礼,大儿子阴险无情。
一个心情不好就对他打打骂骂,一个不想着好好读书反而天天想着如何给他添堵。
每天,每时,每刻,他得到的,都是言语羞辱和拳打脚踢。
劈柴,挑水,做饭,打扫卫生,这些活都推给了瘦弱的他。
即使日子过得那么艰难,可他依旧没有放弃自己。
只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救自己于水火中。
可那贪财成性又丧心病狂的舅舅见他出落得愈发楚楚动人,和舅妈一合计,决定将他卖到一个富贵公子哥那里做书童。那人喜好特殊,偏好男风,去做书童,无异于自寻死路。
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带着空桐灵晔赠与他的银两,决定连夜逃离这个没有一丝温度的临时住所。
可命运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被那个没有教养的小表弟发现了。
见一向任打任骂的奴才竟然起了逃跑的念头,舅舅让两个表弟将他按跪在地,朝着他那张洁白如玉的脸,狠狠扇了十几个巴掌。
舅母亦是勃然大怒,拿出马鞭,对着骨瘦如柴的他毫不留情地抽了过去。一鞭接一鞭,仿佛今日不把他打死,决不罢休。
红肿发热的脸颊,不停流血的嘴角,万念俱灰的眼眸,构成了一幅凄凉悲惨的画面。
“不懂感恩的畜生,不识好歹的杂种,你和你那对短命鬼父母一样低贱如尘。好吃好喝供着你,没想到你竟趁我们不备,妄图偷家里的钱出去挥霍!”
“我没有……我没有偷钱……”
见他仍嘴硬,舅舅冷笑一声,将他口袋里藏着的钱袋拽了出来。
钱袋被抢,何奈埃楒终于有了发火的前兆:“还给我!”
可他被两个表弟死命按着,根本动弹不得。
“小杂种!你竟然敢瞪我!”
何奈埃楒勉强平息了怒火,低声祈求道:“舅舅,我没有偷钱。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他还是服软了,他想拿回钱袋,他想平安离开这里,所以他特地用软化的态度提到了自己病逝的母亲,祈祷能唤醒舅舅一丝良知。
至于为什么不提是空桐灵晔送的,是因为他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好心帮助自己的人。
只是他高估了他与舅舅一家的亲情,而低估了舅舅一家的恶毒跋扈。
“今日敢偷家里的钱,明日怕不是要偷房契地契!不治治你这盗窃成性的毛病,实在是对不起我那年纪轻轻就去了的好姐姐!”
即使他伏小做低,即使他认错求饶,可换来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更残酷无情的对待。
两个表弟对着他不断拳打脚踢,怒不可遏的舅舅从厨房拿了那把何奈埃楒平时用来切菜剁肉的菜刀,朝着他的面门就要劈下。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这一家人的恐惧之情,他咬紧牙关,奋力一挣,堪堪避过了这夺命一刀。
“小杂种,竟然敢躲!”
见没砍到他,舅舅更加火冒三丈。就在他欲再补一刀时,发现自己喉咙被一根银簪捅穿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直被他当做下等奴才对待的外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朝着他视若珍宝的妻儿砍了过去。根本没给人反应和逃跑的时间,早已经崩溃至极的何奈埃楒挥舞着菜刀,刀刀致命。
天早就黑了,屋子里蜡烛正在燃烧,望着倒地不起的人,还有流了一地的鲜血,他乖巧地坐在凳子上,好像在安静地等着有人来接自己回家。
“活下去”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他拔出了插进舅舅喉咙里的那根银簪,细细擦拭着。
这根簪子很便宜,是母亲留给自己的,舅舅和舅母当时看不上,觉得去典当也换不了几文钱,这才保住了母亲唯一的遗物。至于其他值钱的首饰,早就被拿去换钱了,根本不可能留给他。
舅舅和舅母背叛了当时在母亲坟前立下的誓言,今日躺在这里,是上天给于他们的惩罚。
侵吞了孤儿家中所有财产,将他接到澜韵城,又百般折辱与虐待,甚至想把他卖了,就为了换取更多的利益。
他只想离开这里,并不想节外生枝,更不想扯上人命官司,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非要拦住他,诬陷他,打骂他,甚至还想杀了他。
他只想活下去,他做错了什么吗?——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些利欲熏心、毫无人性的畜生!
离开时,舅舅家的金银细软,他看都没看,只将空桐灵晔赠与自己的钱袋还有母亲留给自己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点了把火,将舅舅一家人化为了灰烬。
火光冲天,他头也没回,奔向新生。
犯下人命,春意国不宜久留,他一路躲躲藏藏,跟着商队,来到了燕鸿国。
在那里,住在道观里的师父好心收留了他,让他能吃饱穿暖,还教了他能自保的真本领。
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师父的感化下,终于枯木逢春,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十五年后,师父羽化,他踏上了返乡之路。
“到了春意国以后,见没人缉拿我归案,我才安心回到了残雪城。”
一别经年,一切都变了。
他原本的家早就被卖了,新主人推翻了旧宅,重新建造了自己喜欢的房子。那些温馨幸福的过去,都成了那遥不可及的梦。
“我以游医的身份去了空桐家,灵晔认出了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四下无人之际,她盯着多年未归的人,心疼之色溢于言表。
“她和我说了舅舅家的事。”
在澜韵城,舅舅家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他们夫妻不是人,侵吞了姐姐家全部遗产,仍不知足,竟然日日夜夜肆意凌辱虐待那个可怜的孤儿。
大火发生后,众人都觉得是报应。
官差将此案定为失火人亡,没有请仵作验尸,毕竟尸体都烧焦了,加上死者一家名声都太差,没人为他们鸣不平。
至于那个可怜的孤儿,大家默认他因为受不了长年累月的打骂虐待,在大火来临之际,就已经偷偷逃跑了。
他逃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安心生活了。
“埃楒,我们都长大了,不要再害怕了。以后的日子,会比小时候精彩千倍万倍。”
说这话时,空桐灵晔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看了眼低头不语的旧友,又抬头欣赏着漫天飘零的紫藤花。
“灵晔,我这次回来,打算多待一段时间。”
“好。”
就这样,他留在了残雪城。
春意国有位神医,常年隐于深山,踪迹难觅。可说来也巧,他突然来了残雪城。
那日空桐灵晔在寺庙礼佛时,神医拦住了她。
“姑娘,你应该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若是继续拖下去,怕是……”
空桐灵晔望着香火鼎盛的庙宇,温声道:“父母期望我能够长命百岁,安乐无虞。可命运往往就是如此犀利无情,不会让我如愿以偿的。这么多年,我都在尽力配合着,但其实我自己心中清楚,我还有几日活头。”
“你病得太厉害了,我愿意帮你从阎王手中抢回一些时日……至于能否彻底痊愈,需要看上天的安排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何奈埃楒也与这位神医结识,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灵晔喝了他研制的新药,果然,气色有了好转。就在我大喜过望时,一盆冷水却泼了下来。”
神医见他真心为空桐灵晔着想,酒酣之时,将实情说与他听。
“埃楒……最后一味药材……我觉得难于登天……算了……还是不说了……”
何奈埃楒苦苦哀求许久,神医终于松了口。
不想让心爱之人阻止自己,也不想让她为自己担惊受怕,他假借要出去办事的名义,与空桐灵晔做了道别,然后悄悄将那枚象征永恒之爱的玉佩放在了她的书桌上。
就这样,他带着满腔爱意与冉冉升起的希望,离开了残雪城。怕耽误空桐灵晔的病情,他想着速去速回,却没料到永远留在了深海里。
“那位神医叫什么名字?”
“即墨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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