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残雪城

“伯母，依侄儿所见，普通药方，怕是无用……”屠岸云初看着呆滞不语的堂兄，经过一番思索，还是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屠岸梨绸身体无恙，却又是这副模样，很有可能是中邪了。

  犹记得噩耗传来那日，众人齐聚海边，海风都因这压抑的气息而停止流动。遇难者家属们抱头痛哭，好好的大活人，就这么有去无回，连找回尸身都成了那遥不可及的梦。

  唯一的幸存者屠岸梨绸面色惨白，目光呆滞，嘴里不停重复着海上发生的事。一人不幸落水，同伴接连相救，却命丧大海。

  再后来，他突然口吐白沫，晕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就成了如今这副时而疯癫时而麻木的模样。

  一直跟在后面的若水轻轻颔首，不能继续等待了，有时候主动出击，方是明智的破局之举。

  屠岸云初自然注意到了若水，他循循善诱道：“伯母，一直这么耗下去，我想兄长的癔症也不会痊愈。不如我们另辟蹊径，试试其他方法……”

  “云初，不瞒你说，其实我和你伯父已经偷偷请了好几个厉害的人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折腾来折腾去，依旧是这副老样子。无论用何种方法，只要能让我儿恢复正常，我们都是愿意的，会一辈子心怀感激的。”

  见她已经答应了，屠岸云初朝着若水点了点头。

  若水轻轻抬手，一根闪着淡蓝色幽光的线灵活地在空中嬉戏玩闹，似是听到了指令，它不再如游蛇般缠绕不休，而是如笔直的钢针般朝着屠岸梨绸飞了过去。

  只不过虽然看着异常凶险，但好在线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分寸，在逼近眉心时，堪堪停了下来。

  停下后，线又开始缠缠绕绕，随着六颗寒犀九曲石分别落于线上，顽皮的蓝冰凌云梦停止了继续织织补补。

  随着若水手腕轻转，房间蓝黄光交替缠绕。站在一旁的屠岸云初挡在了自己伯母的前面，生怕突然出现的光亮会让她眼睛不适。

  “破！”

  随着若水一声令下，寒犀九曲石与蓝冰凌云梦开始发力，原本呆滞麻木的屠岸梨绸似是突然灵魂归位，感觉到自己被束缚了，先是大吼一声，然后奋力挣扎。

  一股黑烟从屠岸梨绸身体里倏地升起，刚想趁机逃跑，却被蓝冰凌云梦死死困住，根本动弹不得。

  若水不慌不忙地拿出冬日朝暮葫芦，打开盖后，里面的花枝藤绿露听着指引，如那绵绵不停的春雨般洒了过去。

  也就在那一霎间，黑烟褪去，里面的东西现出了真容。

  是思岸渊！有法力的人惨死深海，怨气过重，若无法消散，仍想着复活之事，便会借助海里动物的身体，不死不休地修炼，最后终成祸患。

  望着那双邪气十足的血红色眼睛，在一旁观战的紫苏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青梅江枫叶，无数闪着青红色光泽的叶片围着他翩翩起舞。不多时，那双诡异的眼睛已经变回了清澈的海蓝色。

  “你附在他身上，是想完成未了之事吗？”若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想从中得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屠岸梨绸是救回来了，可还有七具尸体需要从大海深处带回虾真村。眼下这情况，已经不是普通凡人带人乘船出海所能解决了。

  紫苏蹙眉道：“你还记得你原本叫什么吗？家住何处？”

  “何奈埃楒。”越来越重的怨气让他处于一个混沌迷惘的世界里，如今恢复了神识，想起了一切，他自然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他整理了下微微凌乱的秀发，清脆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幽怨：“现在是什么朝代？”

  “海月国，皇帝是刚登基不久的娥陵春霂。你又是哪朝的亡灵？”

  “海月国？”

  “对，娥陵祁安南征北战，一统天下。从那以后，这片土地上就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海月国。”

  “哦。”

  见何奈埃楒突然沉默不语，紫苏继续追问道：“是什么执念困住了你这么多年？需要我们帮忙吗？”

  何奈埃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渺无力：“我知道你们所为何事……我会尽力带你们找到他们……可在这之前……我想回家看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若水决定与他同行。虽然何奈埃楒不欲多说，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带她们去大海深处找回七具尸体的希望了。

  屠岸梨绸还没醒过来，即使等他醒了，被附身这么久，他身体已然是虚弱无力，带他出海，很有可能将他置于危险之中。

  且根据目前的判断，海里必然还藏着更加凶狠无情的东西。前面的路危机四伏，他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若为了已经死去的人而将活人拖进这场未知的凶险中，实在是于心难安。

  让何奈埃楒带她们出海，是最佳方法了。

  屠岸梨绸的母亲对着若水她们感谢良久，但她知道三位仙人还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处理，只能万般叮嘱她们一定要注意安全。

  在一旁站着的丁若晋璇也想跟着一起出发，毕竟她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海月国的地图她一清二楚。

  如今沧海桑田，虽然何奈埃楒不想透露更多线索，但离他活着时的那个年代，应该过去了很久，很多地方都改了名字，她很担心大家会找不到。

  心急如焚的屠岸云初劝了许久，见依旧无法让丁若晋璇回心转意，他只能妥协道：“那我们一起去！”

  丁若晋璇刚想拒绝，他继续说道：“恩人们救了兄长，如今要去一个陌生之地，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如我们同行，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一些力所能及的忙。”

  “可以。”何奈埃楒点了点头，不欲过多停留，毕竟他记起了一切，不想再虚度光阴了。

  要出远门，丁若晋璇先是回家一趟，并和司空映荥详细说了此事，以及自己一定要去的决心。

  即使她百般劝说，可丁若晋璇却依旧坚定自己的想法，不肯动摇。无奈之下，司空映荥只能应下此事。

  “晋璇，这些银子，你拿着。出门在外，身上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行的。不过也不要露富，毕竟人心不古，一定要避开那些心怀叵测之徒……”司空映荥抓着丁若晋璇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就怕有遗漏的地方。

  眼眶微红的丁若晋璇保证自己一定会平安回来，让她不用太过忧心。她望着丁若晋璇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众人怕他找不到家，其实于何奈埃楒而言，实在是多虑了。

  即使时光流转，岁月变迁，但他想回家的心实在是太过坚定不移，那条路已经深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路上闲来无事，丁若晋璇低声道：“紫苏，不是我内心阴暗，你觉得他想找的人，还在这世上吗？”

  一向洞察世事的紫苏望着行色匆匆的何奈埃楒，发出了一声似有非无的叹息。

  她们这些在山间野林修炼的精怪，活个千百载，不成问题，可普通凡人寿命只有短短几十载。

  他想找的人，他朝思暮念的人，在岁月这条长河里，早已成了那一缕幽魂。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不会说，也难以开口。毕竟对着别人冉冉升起的希望，倏地泼了盆冷水，实在是太过残忍无情。

  日升月落，走了许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紫苏托着下巴，抬头看着城门上的字，像蛇一样盘绕曲折，实在是看不懂。

  丁若晋璇负手而立，轻声道：“残雪城，以前是春意国的国都。”

  在历史的车轮中，曾经不可一世的春意国，最后也成了海月国的囊中物。

  娥陵祁安灭了诸国后，统一了文字，春意国的一切都成了那旧时的回忆，但残雪城这三个字，却因为深得君心，而顺利保留下来。

  进城之后，一路上急不可待的何奈埃楒却放慢了步伐。

  旧时的百姓和风土习俗都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那些熟悉的笑容和画面，如虚无缥缈的云烟般消散在风中。

  望着越来越陌生的城市，近乡心怯取代了喜上眉梢。

  被执念困住几百年的亡魂，似牡丹初绽的倾世容颜，罕见地被迷茫无措与惶惶不安所环绕。

  他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静默良久，终于鼓足勇气，抬起右手，轻轻敲门。

  “来了！”

  年轻女孩打开门的一瞬间，发现门外站着一排人。她很是警惕地后退一步，然后满脸疑惑地望着众人。

  “你们找谁？”

  当看清何奈埃楒那张脸时，洞察幽微的女孩轻轻颔首，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众人邀请入院。

  何奈埃楒望着与旧时一模一样的庭院，薄唇微颤道：“你知道我是谁？”

  女孩歪着头，微微一笑：“何奈埃楒，我是空桐霜序，我们等你很多年了。”

  见眼前之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空桐霜序放柔了声音：“不要害怕，不要紧张，我们知道你为何而来。”

  何奈埃楒湛蓝色的双眸似是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努力平息着心中的风浪涌动，并不想太过失态。

  紫苏盯着聪明颖慧的空桐霜序，最开始以为是同类，没想到竟然不是。普通凡人为何如此清楚知道几百年前的恩怨是非，又是怎么做到如此淡然自若呢？

  由此可见，对方定是修道之人。

  “有人会为你答疑解惑，只不过要等等，姐姐晚上才回来。”

  “姐姐？”

  “对呀，我的姐姐，空桐麟羽。”

  何奈埃楒点了点头，表示不急于一时，毕竟有求于人，不能表现得太过于焦躁无礼。

  只是此时此刻，表面虽泰然自若，实则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找到空桐麟羽问清楚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这一路上，屠岸云初始终保持着君子做派，脸上挂着风度翩翩的笑容。但紫苏发现也有不同，就是每次丁若晋璇说话时，他永远全神贯注盯着她，仿佛其他人并不存在。

  这不对劲，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单身男子对一个刚刚丧夫的女子如此关注，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电光火石间，紫苏想通了一切。

  那一刻，她看向屠岸云初的目光，有些微妙。

  若水与兰泽并肩而立，望着满园紫藤花，心里思虑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等了许久，天终于黑了。

  空桐霜序在大门口挂上一个外形有些奇特的灯笼，又洒了一些味道有些奇特的水，然后信心满满地等待着姐姐回家。

  不多时，灯笼被一阵风所吹灭，院子里的紫藤花开始摇曳生辉。

  “姐姐，我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随着空桐霜序的一声呼唤，在漫天花雨中，有人披着月色，轻踩锦帛，从空中优雅地走了下来。

  她先是朝着空桐霜序点了点头，然后用挑剔不满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位男子。

  看了许久，她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你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她等了你一辈子！”

  何奈埃楒忍着迸涌而出的泪水，颤声道：“她在哪里？”

  沉默良久，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空桐麟羽盯着漫天飞舞的紫藤花，喃喃道：“花落尚有迎春期……人亡再无重逢日……”

  明明自己早就死了，心也早就停止了跳动，可此时此刻，死亡再一次来临，如那飞速前行的马车般又将自己来来回回碾压，恨不得让自己承受这世上所有的痛苦与磨难。

  望着他心如死灰的神情，空桐麟羽没有心疼，反而继续补刀道：“见你迟迟不回，灵晔派人找遍了天涯海角，可还是无功而返。她临死时，手里握着的，是你送给她的那枚彩鱼结心玉佩。”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被悲伤与绝望所覆盖，再无半点春色与生意。

  院子里的紫藤花，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泪水，不停游走的风儿改变了方向，飘落的花瓣将他紧紧缠绕。

  “姐姐……”空桐霜序看着他惨白如纸的容颜，不由轻轻拽了下空桐麟羽的衣角。

  空桐麟羽没有理会肝肠寸断的何奈埃楒，反而微微抬头，望着那满天星光，还有随风飘舞的紫藤花，依旧保持着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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