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3章 胡椒港
正月十七,后半夜,胡椒港起了雾。
海边的雾是白的,贴着地皮走,一丈开外就看不见人影。
小王子的人就是踩着雾来的。
一千二百人,摸掉了港外两处土邦的哨,抬着三门炮,直逼商站的栈院。
栈院的墙是新加高的,石头砌的,墙上开着枪眼。
五百个护卫,半个月前就住进了院里,日夜两班,枪不离身。
院里原先只有二十个护卫的章程,五百人是按着将令,从船上调来的陆战队,到了港口,刀入库,枪上墙,对外只说商站丁壮。
带队的把总姓郑,福建人,原先是涂提督手下的老水师。
郑把总到这半个月,头一件事不是修墙,是盘井。
他让人把栈院里的两口水井淘了一遍,又在外墙内侧挖了一条排水沟,沟通着院后的河汊。
有人笑话他,说郑把总修的是货栈还是水寨。
他说:“商站首先是口井,围得住,饿不死,才是商站。”
这话传到李自成耳朵里,李自成记下了这个人。
他听见墙外狗叫,翻身起来,只吩咐了两个字:“上墙。”
雾里头,人影绰绰地压上来了。
郑把总不急着放枪,等影子进了五十步,才低喝一声:“放!”
一排枪响过,雾里倒下去一片,剩下的人趴在泥地里不敢动。
小王子的兵放了一排火绳枪,火力稀稀拉拉,伤了墙上两个人。
葡萄牙人给的一百八十条火绳枪,一半是老货,腊月的夜里受了潮,十枪有三枪打不响。
趴在泥地里的人,挨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爬起来一波。
这一回他们学乖了,不结队,三五一伙,猫着腰往上摸,摸近了把火把往墙根扔。
院墙是石头的,烧不着,可烟一起,墙上的人睁不开眼。
郑把总让人把预备好的湿棉被挂上垛口,烟过来就压,压住了接着放枪。
到天亮,墙根底下扔了三十多个火把,院墙熏黑了一片,一个人没烧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王子的炮架上来了。
三炮才放了两炮,海面上响了。
两条千料商船,一南一北,从雾里钻出来,舷炮齐转,对着炮位的方向,就是两轮。
炮弹落在炮位前后,炸起两排水柱。
第三炮到底没放出去,炮手扔下炮跑了。
胡椒港的守港土兵,这一夜全程没有出一兵一卒。
守港的土官是王后娘家的人,得了大王子的令,闭营门,观战。
后来土官跟商站的伙计讨酒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伙计记了下来。
他说:“小王子打你们,是打大王子。”
“大王子的人帮你们,就是帮大明天竺的兵。”
“这个分寸,土邦懂。”
伙计把话报给郑把总,郑又报给李自成。
李自成听完道:“记下,这位土官是个明白人,往后地租的章程,跟他谈得拢。”
墙里的护卫趁势开了院门,一个反冲锋,把人压了回去。
打到辰时,小王子的队伍垮了。
人往胡椒园的方向跑,跑不动的跪了一地。
郑把总没让人深追,追出二里地就鸣金收兵。
这一仗,护卫阵亡两人,伤了十一人。
小王子的兵,留下尸首两百多,俘了一百七十多人。
缴获的东西堆在栈院的空场上,郑把总带着人清点,越点脸色越沉。
火绳枪四十多杆,没赶上都铸着果阿的印记。
一门炮的炮架上,烙着葡萄牙商馆的徽记。
还有十几桶火药,桶板上用炭条写着数目,记账的方式,是果阿库房的记法。
天亮透了,李自成赶到了。
他是天一亮就从山口动身的,带着三百人,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他站在那门炮跟前看了半晌,蹲下身子,摸了摸炮架上的烙记。
“都记下来了?”
郑把总道:“一样一样都记了,画了押,人证物证都在。”
李自成站起身,走到火药桶跟前,抽出随身的短刀,撬开一桶。
火药是潮的。
腊月的雾,葡萄牙人卖火药的价钱,可是干货的价钱。
李自成冷笑了一声。
“连火药都坑他,葡萄牙人这是把他当肥羊宰。”
“宰完了,羊肉是他们的,骂名是小王子的。”
“这些俘虏回头好好问,问问他们,拿着潮火药打火线的时候,心里恨谁。”
郑把总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李自成把桶板合上,“降卒里肯留的,收。”
“让他们回去跟园主们说,这一仗是怎么输的,葡萄牙人是怎么卖他们的。”
“这话比咱们的告示管用。”
他站起身。
“挑三十条枪、这门炮、两桶火药,装船。”
“送满剌加,转涂提督,再转京城。”
“附一封信,把今夜的经过原原本本写清楚。”
“就说我说的,海贼劫商站,用的是果阿的枪。”
“这笔账,请果阿给个说法。”
郑把总道:“将军,这是要跟他们翻脸?”
“翻脸?”
李自成摇了摇头,“这是替他们留着脸面。”
“东西送到满剌加,葡萄牙人就得来谈。”
“谈,比打好。”
正午,海面上出现了一条葡萄牙兵船。
兵船在港外转了两圈,看见了栈院空场上堆着的缴获,看见了那门熟悉的炮被装上了大明的商船。
它没有靠近,掉头走了。
三天之后,科钦的佩雷拉给胡椒港商站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措辞客气得反常,先是谴责海贼袭扰商站,然后说果阿向来尊重大明的商路,末了提了一句,葡国在天竺西海岸的管事,愿意跟大明的经略司当面谈一谈章程。
李自成看完信,递给身边的林管事。
“看,说法来了。”
“他先骂的是海贼,不是我。”
“这一仗,胡椒港没丢,城没丢,庙没丢,反倒把葡萄牙人打到了桌子上。”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
“回信,说我等着。”
“地点让他们挑,日子让我挑。”
林管事在旁边听得直乐:“将军,这信写出去,佩雷拉怕是要睡不着觉。”
李自成道:“他睡得着。”
“他要睡不着,来的就不是参赞,是果阿的兵船了。”
“正因他睡得着,才说明这一仗,打到了点上。”
他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海。
雾散了,海面上两条商船一南一北地巡着,旗号被日头照得鲜红。
海岸线上,胡椒架一层一层地绿过去。
再过两个月,新季的胡椒就要红了。
这一回,收胡椒的船上,挂的是日月旗。
(https://www.shubada.com/58698/5516026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